他粲然一笑,抬起脸望向窗外树叶凋零残缺的香樟,口吻飘然,恍若延伸到了天际般模糊不清……
“我最大的问题便是你,你没事,我就无所谓。而……只要沉骁没事,你就会没事……”
我向来琢磨不透眼前这个完美而深沉的男孩,对于他身上背负的那些屈辱和沉重我同样茫然。如果一开始我就知道他的过去,也许就算我不爱他,也不会如此排斥,如此不知包容……也许就会早点懂得我们之间那些别扭的纠缠都因为他不懂如何去爱,而不是刻意互相折磨……
第三十八章
被囚禁在医院其实是件极令人想不通的事,但至今为止我已经是第二次被这样非人对待。
越南君关了我将近一个礼拜,越十里也不知所踪,总之没有再来过。在我快忍受到极限接近崩溃时,越南君终于神祈一般降临,但他那张弧度精致到让人窒息的嘴里却说出这样的话:“不是不能放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果然,越十里马上就要达到目的了,因为他那腹黑到溃烂的父亲说:“往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再也不能私下见他,做得到么?”
我问:“你要怎么处置他?”
他笑得坦然,“哪里来滚回哪儿去。放心,我不会把他赶出学校,也不会让他马上出国,起码得等到他把奖杯拿回来,否则哪个大学会捡一条一无是处的狗?”
我不禁冷笑,心里盘升的荒谬感越发强烈。他们这对父子,是我见过的关系最荒谬的父子,互相憎恨,彼此不屑。对于他们这些豪门恩怨我只觉得畸形不堪难以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怨恨才铸就了这样生硬决绝的破裂,完全忽视了血浓于水的亲情……
出了医院,我抬眼望了望湛蓝无云的天空,四处辐射的阳光周边镶着一层浅浅的彩色,依旧格外刺眼。
消失了那么久的秦久九,其实无处可去……越公馆不考虑,回家?以我现在这副病怏怏的癌症晚期般的鬼样子绝对会把秦笙吓厥过去。思索了很久,我还是打算先回桥林苑。期中考试只参加了一门,又莫名其妙旷了那么多课,我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没有钱刷掉不良记录,只能靠自己。
但我不知道,在我隔绝人世这些天,桥林苑几乎刮起了八级飓风,而且那里也是我现在最不能出现的地方……
刚下了公车,我就觉得气氛迥然,桥林苑无论何时都略显灰暗的天空竟带着沉甸甸且压抑的红,周围仿佛包裹了一片兵荒马乱的气息。我的脚步变得停滞,这样糟糕的感觉相对于以前遭到越十里的亲卫队中最残暴的由孙尚乡统领的一支的追杀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果真,我人生中最黑暗绝望的一段在今天展开了序幕……
周遭认识的不认识的几乎全全向我投来了诡异的目光,甚至带着唏嘘和指点。我忐忑地回到四班教室,课间原本热闹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而且直直地注视着我一步一步回到自己的坐位。我把书包塞进抽屉,却发现抽屉里居然是充实的。我低头看了看,然后拿出里面一张张画得凌乱的纸……
“贱人!”“二奶,真怀疑你有没有羞耻心。”“听说你一夜很贵?多少钱?”……
我的脑子轰然作响,看着那些肮脏的字眼只觉得紧张,惶惑……
突然,手上的纸被人一把拽走,我迟钝地抬头,孙尚乡那张嘲讽的笑脸跳了出来。她扬了扬手里的纸,“你和那老男人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有什么好藏?啧啧,背着你情人和他儿子在一起还把孩子弄出来了,真有你的啊?”
我忽然感觉自己失去了理智,站起来就要走。不行……我要冷静,冷静……
孙尚乡看我面无表情,一把扯住我背上的衣服,她向来力大如牛,我的袖子发出“嗤啦”的声音,手臂里瞬间灌进一股凉气,我愣愣地伸手扶起断开的袖子,耳边环绕着她尖叫着“丑事做得别人说不得啊”的声音,心霎时间便冷了……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间歇会有人看不过去站出来说“你别太过分了”,但她丢了句“历颖萱家因为她垮了你让我对这种人客气?”那些不平的声音便全沉默了,反而不满的唏嘘声越来越大,聚集成了责骂。
我无奈地笑笑。那些破事,居然全全暴露了……
不知道被大家围了多久,一股蛮横的力量狠狠将我拽到一边,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到我跟前,顿时,周围只剩下紊乱的吐息声。看见来人我的眼眶倏地红透。
安深一言不发地直接把我带出了喧闹的中心。
她一直沉默,我也没有开口,随着她来到老杉树下,我一抬头才发现亿桐就坐在树下的石椅上,看见我被拖来,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暗沉下去,然后坚决地别过脸。
亿桐没有再看我,默然在我们之间周旋了很久,便在我心里渗出一股浓重的狼狈。
“如果没想好问什么……那我先走了……”我刚一转身,亿桐清澈却冷冽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你和越南君,真的是那种关系?”
说真的,她的声音一旦上了一层冷色调,便足够让我崩溃……我突然有些自暴自弃,于是点点头,“是……”
“秦九九!”亿桐跑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臂,神色愤然,“你知不知道!他是我亲姐姐的丈夫!你让我怎么面对一个抢了我姐夫的朋友!我真心实意对你!你就是这样骗我利用我的?!”
我苦笑,“对不起……”
亿桐一怔,缓缓放开了手,安深眼一沉,上前揽过亿桐的肩转身便走。眼神划过我的瞬间,迅速晕染开一抹厌恶和失望。
我看着亿桐怔忪地被安深带走,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将心上全部的肌理狠狠绞成一片,痛得麻木……
为什么不继续追问……为什么不问我为何要做那么龌龊的事……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受委屈……
我蹲坐在地上,眼泪开始不可抑制地下落,全全晕湿了我的裤腿……
不知僵坐了多久,一股温暖忽然降落在我的背上,伴随着熟悉的气息紧紧裹住我有些发寒的身子。我猛地回头,那双茶褐色的眸子里透着深邃的心疼和不忍,俊秀的面容干净却憔悴。
我哭得疲惫,便顺着沉骁的手臂倒下去,他顺势抱住我,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深秋了,怎么不穿外套?”
我摇摇头,什么话也不想说,挣开他的怀抱,道了句谢谢转身要离开。沉骁却牵住我的手,笑得苍白,“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我的脑子犹如被抽干了般一片空白,他见我木然不解,伸手点了点我的头,无柰道:“生日快乐,小傻蛋。”
我一惊,才恍然记起今天居然是妈妈的受难日……我抹了抹眼里还没风干的泪水,“是啊……我生日,每年都会想一次应该一出世就死掉的日子。”
沉骁像是没听见般伸长袖子帮我抹脸,笑容变得温暖而柔软,“既然是这么隆重的日子我们该好好庆祝一下,我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怎么样?”
我知道自己有些煞风景,但还是忍不住嘟哝了句:“……你这样一个好孩子要翘课?”
他的笑声低沉而迷人,“太紧张了不行,会肾亏。”
我知道他在极力逗我开心,但从他眼睛里我居然可以望见另一个人尖叫着的模样,所以嘴角僵硬地扯了半天还是没能成功。我顿了顿,然后反握紧他的手,“带我去看历颖萱。”
我以为他会反对,抑或是被我逼得无可奈何才勉强答应,但他却云淡风轻地说了句好。坐在前往的的士上时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沉默,沉骁有些低迷,莫名地低迷,握着我的手不断收紧痛得我直皱眉,我将另一只手搭到他的手背上他还是浑然不觉。
看着他故作镇定却微微蹙眉的模样,我有点失神。
恐怕,情况比我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沉骁从来不撒谎,但为了让我如愿便对历颖萱那哭成了泪人的母亲说带了平时最好的朋友来探望她。我哭笑不得,觉得讽刺至极,但真正见到她的时候,这些别扭便统统化成了震惊。
历颖萱好像刚刚大闹过一场,现在正睁着双恐怖的大眼睛警惕地环视着四周,四肢被牢牢地锁在床栏边,身上还绑了宽大而厚重的布条,将她紧紧束缚在了病床上。
她那张美丽得不可方物的脸上,已然失去了往日的风采,苍暗,毫无血色。甚至带着癫狂的神色。
我只看了一眼便背过身去。历颖萱的母亲走过来,说希望我能进去看看她,看能不能对治疗有些帮助。我有些推脱,沉骁却从容答应,对我笑道:“你们互不相欠了,不要害怕。”
我不确定是否真正明白了沉骁话里的意思,他见我困惑,叹了口气解释:“她应该在疯了之前把你和越南君的事传到了网上,就算她的确有错,她现在这样的下场,也该够了。”
我不语,亦步亦趋地随着他进了病房。历颖萱看见沉骁,眼睛立刻泛起异样的光彩,声音清脆而虚软,说着:“十里你来了……我等了你两天,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对不起,最近很忙。”沉骁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说完后朝我指了指,轻柔地哄问:“对她还有印象么?”
她呆呆地看着我,像个不经世事的孩子般纯真而疑惑,然后摇了摇头。她母亲一听便又哽咽起来,走过来握住沉骁的手,口吻绝望又乞求,“她现在除了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病情还不稳定,孩子我知道你是她男朋友,医生说只有你可以帮她了!你千万不要在这样的时候弃她不顾啊!算我求你!求求你了!”
沉骁面无表情,但眼里有明显的妥协。最终他只是笑了笑,还是亘古不变的“好”……
他转眼看我,嘴角含着纯粹而明亮的笑意,宛如生命中一闪而逝的烟火,灿烂却只绽放瞬间,看得我不禁叹息。
这一刻,或是从更早开始,你成了历颖萱眼里的越十里,也成了我人生最美好的遗憾……
第三十九章
“现在就走没问题吗?她情绪好像刚刚稳定。”
沉骁仰着头躺在省医院住院区硕大的草坪上,眯着迷人的眼睛,眉间跳耀着些许倦怠,“没事,她现在比刚刚入院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
我皱了皱眉,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将头埋进手臂圈起来的空间里寻一丝安静。
“九九。”
我应声抬头,沉骁已经坐起来,伸过来的手上摊着一个银白色的精巧的录音笔。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直到他一脸正色地说“听听”我才颤颤地接过来,摁下了播放键……
空气摩擦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便传出了那些熟悉的对话……
“越先生在找我?”
“医生说你昨晚吃得不多,非得我看着才听话么?我带了陈嫂做的玉米粥,玉米粒打碎了炖的,应该不会难消化。”
……
这是越十里的声音……是我们正面与越南君摊牌那天他进来说的话……我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沉骁,看着他遥望着别处的模样,我才后知后觉,这是……越十里录的……?可是为什么?
“孩子是我的,有什么好怀疑?还是你从没想过,我居然敢这样在你背后玩小动作?就算是狗,也会长大的……”
“不是他的!我说过,孩子是聚会那时候有的……我和越十里只是同学而已,你们是父子,你不应该怀疑他!”
忽地空气的声音和摁钮的声音杂成一片,录音就此断开。
我恍然,原来如此……我握着录音笔的手越来越紧,手心冒出来的汗几乎快让它从我手间滑落。
“你转院后我们全都联系不上你,过了些天,越十里来找我,他告诉我你怀的孩子是我的,我一开始不信,他答应我让你亲口承认。不久后他便将这个交给了我,我想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我有些急躁,“越十里现在在哪里?”
“不太清楚,但是他之前跟我说过,可能会离开一阵子,要我好好照顾你。”沉骁低声笑着,眼里有太多密实的落寞,让我觉得恍惚,仿佛一转眼,他便会幻灭。我的情绪更慌乱,站起来将录音笔甩出老远,“他凭什么这样丢下我自己逞英雄!他以为我会感激他么!”
沉骁的脸色愀然一变,然后起身跑过去拾起那个让我上火的玩意儿,拍了拍上面翻滚出的一层灰,郑重地放到我手里,口吻低沉地快淹没在微寒的风里,“他说你一直喜欢我,本来我不信,现在我还是不信……你生气,终究是因为喜欢他吧……”
我怔住,看着他那样苍白却温柔的笑颜,心里那丝细密的抽痛更加难以遏制。
他抬眼看我,目光一片晴朗,“九九,我陪你去过你想去的地方了,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我……”
“能不能不要拒绝?你一直在越十里身边,不可以给我一天么?公平一点,九九……”他凑过来,轻轻揽住我,靠在我耳边调皮地轻声道:“别忘了你欠我一个生日礼物。”
我思绪断了十几秒,然后缓缓地伸手探上他的背,无奈地笑着答应:“好,想去哪里?”
我和他都清楚,今天是弥补从前的唯一一次机会,从今以后,我们便不再有任何交集。在他承诺不离开历颖萱时,或是在历颖萱见到他时眼里飞扬出光彩时,或是……在越南君回来以后……就注定了的。
他是这世上我最珍重的人之一,所以不允许越南君对他有一丝丝伤害……
在爱情这条单行道,迈出了第一步便注定了不能回头,这过程就像死亡一样,不允许任何人相陪,孤独又艰深。
两条平行线,相交后就是永恒的分离。
沉骁,我宁可永远在你最近的位置守着我们的距离,悄悄喜欢你……这样那些分分合合纠纠缠缠便不复存在……对吧?
沉骁领着我来到人头攒动热闹非常的嘉年华,在这样纷繁绚丽的地方,我们两个朴素的学生装格外显眼,尤其他那张干净美型的面皮,如果人们的目光是飘飞的尘屑,那他简直就是行走的超强力安静改装版吸尘器。
他的表情从我答应他的那一刻起便雨过天晴了,果真还是阳光向上的他最吸引人。我怀疑我那些异常的心跳声都能从我们紧握的手传过去。
他带着我转了一圈旋转木马,我觉得不过瘾,叫嚣着要坐云霄飞车,他蹙着眉头犹豫,“你有点恐高,而且血糖血压都低,能受得了么?”
我不屑地瞥他一眼,“小看我是吧?我们比比看啊,看谁坐的次数多,谁就胜出!”
沉骁愣了愣,宠溺地笑笑,还是那句:“好。”
我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和他一斗到底!我们尖叫着被疾速的云霄飞车放在五十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