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刚才,丘的一番话却好像“砰”地一下打开了他心里一扇扭曲的门。让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一个坏人就一定是一个坏妈妈吗?一个坏人就不可以是一个好妈妈?
丘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菲力的耳边回响。犹如教堂的钟声,将厚重的地狱之门撬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原来地狱中也并不是一片漆黑一片死寂,就如天堂中也有堕落天使一样,地狱中也有圣母的存在。
然而兰德夫人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你觉得她已经很好了?其实她本可以做得更好。”老太太扭头看向菲力:“你告诉他你们打算来上学的时候你们的妈妈是怎么说的。”
“哦,她说她有生之年都不会离开繁树星。她宁可不要我们也要留在爸爸身边。”菲力对丘说。这也都是事实。
“这就是一个好妈妈说出来的话?为了维护她那虚假的爱情,连孩子都不要了。自私,任性,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老夫人的语气再度激动,气愤和伤心让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们兰德家的孩子应该生活在这里,享受高品质的生活,接受最好的教育,和身份相同的人打交道,而不是在远离人群的树林里过原始生活……连最起码的早教课都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父母也配为人父母?”看着菲力,兰德夫人的眼里充满遗憾。
当年她多方打听终于在暑期夏令营里见到自己的外孙的,他们已经快10岁了。
她把他们从夏令营接回家,带他们去游乐场玩最新的游戏,给他们看最好看的电影,让他们吃最美味的食物……当他们充满好奇的眼睛舍不得离开她的时候,她告诉他们,她可以帮助他们留在帝王星。她会给他们一切最好的东西,让他们像王子一样成为上流社会的宠儿。
而这么做唯一的条件就是,让他们说服他们的妈妈和爸爸离婚。
年幼的菲林和菲力去做了,但是他们没有成功。那个不称职的妈妈依然留在小商人的身边,坚决不肯抛弃她愚蠢的想法。
而菲林和菲力,虽然他们几经辗转最终摆脱了父母的监护,洗白了自己的身份。但是他们也为此付出了数年的时光,错过了继承家业的机会。
他们本来是可以像罗格,像豪恩一样一毕业就拥有属于自己的产业的和高高在上的位置。然而他们没有,他们不得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凭借自己的努力靠完成学业靠以命相搏的战功才走到今天的位置。这里面的辛苦让她心痛,也更加怨恨那个不听话的女儿。
这些年来,劳拉的名字已经不再被人提起,连家族里的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只有兰德夫人知道,她并没有死,她只是躲到了很远的地方。兰德夫人也知道,劳拉依然还是她的心病。
有生之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纠正女儿的错误,让她彻底改邪归正。
在兰德夫人看来,如果劳拉是一个好母亲,即使是为了这第三个孩子,她也应该选择更为正确的人生。
兰德夫人准备开口,然而就在这时,门口走来一个人。
“外婆,您不等我就要开始了吗?”随着一声霸气的责问,火速赶来的菲林出现在面前。
高档的校官军装裹着他挺拔匀称的身形,俊美阳刚的军人气质因为自律、禁欲而变得更加性感撩人。胸前一排星光闪闪的战功勋章好像军史展板一样令人叹为观止。
“哦,我的菲林,你也来了,快过来,让外婆看看你。”兰德夫人看到菲林,就好像向日葵见到阳光,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是啊,就这一个好看的,快看看吧。”菲力在一边嫉妒得直吐酸水。
所有人都知道兰德夫人对菲林太偏爱了。在众多孙辈中,老太太谁都看不上,独独喜欢菲林。
菲林阳刚帅气的外形,坚毅果敢永不言败的个性都让她大加赞赏。而更重要的是,菲林是全家所有人里和她想法总是一致的人。尤其在菲林父母的问题上,菲林永远是她的知音。
所以这些年来兰德夫人对菲林倾注了加倍的心血,全心全意栽培菲林。
至于菲林酷似其父的容貌,在老太太眼里完全忽略不计。
菲林上前,弯下腰跟兰德夫人亲热地贴面吻。“外婆,您有事叫我过去就是,怎么能私自出院了呢?”
“乖孩子,我等不及啊。听说你这个弟弟已经来首都两个多月了,我都还没有见到过呢。”兰德夫人对待菲林和菲力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即便菲林隐瞒她她也不会生气,此刻拉着菲林的手笑意融融,好像对着菲林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菲力又在一边叹气。
菲林在老夫人身边坐下来。“外婆,比起您的健康,什么事都不重要。他一时半刻也不会走,您没有必要这么着急。”
兰德夫人只要看到菲林,心里的急躁就去了一半,再一听菲林这样说,所有的不满都云开雾散。
“菲林呐,正好你来了,就由你把家里那些事给你弟弟讲讲吧。”兰德夫人温和地跟菲林说话,拉家常似的口气没有半点强迫和武断。
直到这一刻,她属于祖母的一面才稍微显露出来,但所有的慈爱似乎只对菲林。
“嗯。”菲林沉吟了一下。“外婆,我觉得没有必要。他毕竟不是我们家的人,我们家的事跟他也没有关系,告诉他没有任何意义,何况对他也没好处。”菲林说。
“哎,不是这样说,”兰德夫人不能赞同菲林的观点。
☆、第98章
老夫人对菲林说:“菲林;养子也罢亲子也罢,既然他是这个家的一个成员,他就该知道什么是对错。他有权知道他生活的这个人家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也有权选择是不是还要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他是成年人了,他有权选择。”
“这……”菲林皱皱眉头。
外婆的用意其实也正是他最担心的发展走向。
妈妈在自己两兄弟走了之后苦心养育丘,如果丘因为妈妈的过去而选择离开,那她岂不是要失去所有的孩子?这样对她也不公平吧?
一直以来菲林对外婆有意封锁消息就是怕外婆有这样的想法。今天听到菲力一说立刻赶过来;也是为了阻止外婆对丘的洗脑。
但是,似乎自己还是来晚了。
菲林扭头看了一下站着的丘。发现丘也在看着他,黑黑的眼睛专注地等着自己说给他听。
菲林想了想,虽然艰难但还是开口了。“丘,妈妈是兰德家族的顺位第一继承人,同时她在法律上是迪恩。海恩斯的遗孀。根据他们的婚约;她的所有孩子要么姓海恩斯,要么姓兰德。不可以姓别人的姓氏。”
“啊?”丘没想到妈妈居然还签过这样的协议。
“咳咳,”兰德夫人清清嗓子。“丘,作为养子你享有和亲子一样的待遇。作为兰德家的孩子,我不会对你放任不管。我给过你哥哥们的殊荣和待遇我也会同样给你。只要你在你现有的姓氏中间加上兰德两个字,你就可以进入我们家的族谱。你可以像你的哥哥们一样,得到家族的帮助。那意味着荣誉,地位和财富。”
兰德夫人骄傲地扬起下巴。用女皇般威严的声音许下诺言。“我可以保证,你将在你喜爱的事业上平步青云,得到最好的资源,拥有最高的权利。你将比你的同事少奋斗至少二十年。”
兰德夫人非常自信。同时她的算盘也打得十分精明。丘已经是成年人了,不可能像当年拿走菲林和菲力的监护权一样把他硬抢过来。但是金钱和地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的东西,只要自己够慷慨,这个身处底层仕途不顺的小军官就没有理由拒绝。
只要他肯听自己调遣,那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自己一定有办得到自己一直想要的结果。
她对自己的计划颇有信心。
“中尉,现在回答我,你想不想得到我的帮助?”兰德夫人的声音掷地有声。
“丘,你想清楚再回答。”菲林担心地发出警告。
“丘,你确实要想清楚,这样的机会不会总有。”兰德夫人的怂恿更具诱惑力。
“……”丘。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丘的身上,而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一刻他想到菲力哥哥房间里的那幅画,美丽的库克庄园,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而养母劳拉,是陪伴着他带给他欢乐的家人。
外婆开出的条件固然让人心动,但是孤立无援的妈妈,要不要被人这样伤害?
丘抬起眼,目光坚定地对上老夫人灼灼的目光。“对不起,外婆,我不能接受您的馈赠,我选择妈妈。”
“呼。”菲林松了口气。
而老太太的声音却陡然提高。“告诉我为什么,你已经是成年人了,你还不能断奶吗?你的妈妈除了在电话里安慰一下你还能给你什么?她对你的未来有半点帮助吗?”
“外婆,我不需要妈妈再给我什么。这是我想给妈妈的。”丘也有点激动。
“你想给她什么?”老夫人没听懂。
“从小到大妈妈给了我无尽的爱,现在我长大了,我要把我的爱给妈妈。既然哥哥们都已经选择了外婆,那我更应该选择妈妈。”丘的表情从容,坦然,不卑不亢。仿佛说着一件理所应当不需要考虑的事。
“糊涂!”兰德夫人的手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只是你觉得她可怜你就要选择她,那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你就不想为自己的前途负责吗?”
丘站在原地,勇敢地迎上老夫人喷火的目光。“我已经决定了,这是我内心的选择,就算您不满意我也会坚持。”
“就算不对你也要坚持?!”老夫人的眼中的怒火渐渐翻上水色。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年轻人这样站在她面前,天真地跟她说:“您不用再劝我了,我已经决定了,这是我内心的选择,就算您不满意我也会坚持。”
一模一样的话时隔二十几年再次在耳边响起。兰德夫人感觉自己仿佛被命运戏弄。
“好啊,很好。你真是劳拉教出来的好孩子。”兰德夫人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气势汹汹的老人抖得像风中的残烛,每一根发丝都像燃烧的火焰。倔强的她硬撑着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面前的年轻人,从嘴里吐出最狠的一句话。“想要横着走的人,先给我学会跪着爬!”
说完,老夫人启动轮椅车绕过丘快速向门口的方向离去。
“哎,外婆,你别这样,外婆?”菲林追了上去。其他人也纷纷跟了出去。顷刻间人去楼空,房间里只剩下丘和菲力。
丘想了想自己说过的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望望一声不吭的菲力,倔强地问:“哥哥,我错了吗?”
菲力面无表情地坐着,一脸无奈,过了好一会儿才斜过眼睛看看丘:“对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罪了一个不能得罪的女人。”
丘看看哥哥,不是很明白哥哥在郁闷什么。自己都已经混到无亲无友了,外婆还能把自己怎么样,大不了不就是搬箱子么。
***
然而丘还是低估了外婆的能力。
得罪了这个不能得罪的女人,后果是无法想象的。
丘第二天就接到调令,调离涉密资料室,去远离帝王星的一个偏远卫星上报道。
那里是科技部几乎废弃的全封闭仓库区,而等待他的工作说白了就是蹲监狱。
丘一路颠簸来到这破旧的地下工事。看着阴暗潮湿管道纵横还有滴水声不时响起的走廊,心里一阵凄惶。
他想过也许自己会被发到一个工作条件可能很差的地方当苦力,但是万万没想到能差到这么惨绝人寰的地步。
天空是被高压电离层屏蔽起来的,混沌的一团,看不清日升月落。地面是坑洼不平的被雨水严重腐蚀的路面,搬家时遗留的各种残砖断瓦般和建筑垃圾随意堆放着……
要不是仓库的外墙上对讲系统还在正常工作,真会怀疑自己突然穿越了几千年,回到了人类还在地球上天天跟外星人抗争的年代。
仓库的设施也非常落后,大铁门还是靠磁铁控制的。仓库内部非常大,深达几十米的地下室像迷宫一样纵横交错。里面存放着大量早已无人问津的各种试验品。
管理员简陋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和一把椅子。
桌子上方吊着一盏兰瓦瓦的灯,恍如某间大型殡葬馆的停尸房。
这里没有网络,没有电视,也没有任何通讯信号。除了一部电话这里再找不到与外界相连的任何线索。
电脑是一台落满灰尘的老式机器。不能上网,里面一共只有三个文件:楼层分布图,物品排列图和巡检路线图。
领他过来的长官告诉丘。管理员的工作就是每天巡检各处,查看每个楼层每个库房每个玻璃柜子是否安然无恙,确保这个庞大的地下掩体的各项水电还能继续运行。
而管理员的宿舍就是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库房,跟办公室一样,也是家具简陋,灯光瓦蓝开灯比不开灯还恐怖的样子。
整个库房唯一一点点暖色在卧室一角的盥洗室里,里面装着一盏橘黄色的灯。这是为了让管理员每天对着镜子洗漱的时候知道,自己还是有一口人气在的。
仓库原来有一个库管。是一个在战场上受过伤只有一只胳膊一条腿的独眼老头。相传他的身体不好脾气又各色,得罪了上司,于是被人刻意安排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一干就是十七年。
今年他到了退休年龄,打报告上去要求换人。于是就换来了一脸稚气的小中尉,丘。
容貌狰狞的老库管看到丘的时候独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
“小子,你得罪的人来头不小啊,这十八层地狱可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当年我可是闯了大祸才被罚到这里来的。你呢?你干了什么?”老头好奇地打听。
“……”丘没说话。自己得罪的是外婆,初次见面的外婆就送了这样的礼物给自己,这种事跟别人说别人能信吗?自己都不信!
“唉,年轻啊。”老库管看看丘,叹口气。“我劝你一句,要是知道得罪了谁赶紧低头认错也许还来得及。无非就是自己看不起自己。别像我一样,为了保守一个不值钱的秘密把自己半辈子的是时间都浪费在这里。现在想想,多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