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田望向小菊的背影,思绪混乱。令他惊讶的是,从小菊脸上完全看不出有丝毫羞傀。
(……小菊学姊该不会只是神经大条吧?)
不,不可能,尽管小菊学长有女装这种特殊的癖好,但他还算有常识,不可能没注意到身边的情形。
(那么,他为什么能平心静气地处在这种状况下呢……)
这种事他百思不得其解。
原本他认为彼此都貌不惊人,因而擅自认定对方为同类,甚至涌现亲近感。如今,小菊在他眼中简直成了外星生物,而决定性的关键就出现在结束百货公司的采买行程,走向车站的路上。
「啊!兔吉小弟,你要不要吃那个啊?」
小菊叫住脚步匆忙、一心只想赶快返回学校的兔田。他们停在一个四周大楼林立的宽敞公园前,小菊指了公园里一台专卖可丽饼的行动餐车。
兔毛成交代的事情的确是一下子就办完了,时间还很充裕,兔田不敢相信小菊居然会想靠近那间可丽饼店。
「噢,我……我不用了。」
「哎呀,你不喜欢甜食吗?还是身上没钱呢?」
「不,也不是那样……」
「好吧,那我过去一下哦。」
说完,小菊把兔田留在原地,独自走向可丽饼店。
走向一大群女高中生聚集的可丽饼店。
「…………!」
兔田遥望小菊踩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可丽饼店的背影,只觉得实在不忍卒睹。
小菊一走近可丽饼店,注意到他的高中女生纷纷惊讶地睁圆了眼,接着马上鄙夷地紧皱眉间、急忙闪开。另外那些已经点好可丽饼,没办法离开的高中女生则是挪动脚步,尽量与小菊保持距离,导致小菊身边空无一人。在周遭所有人都露骨地表现出厌恶的环境里,小菊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完全没把那些人的态度放在心上,只是着迷地研究着可丽饼的种类,乐在苦恼该选哪个才好。
就是这一点让兔田觉得小菊奇怪,判断他应该是外星球来的生物。
小菊无忧无虑的模样老让他忘记——不管是搭公车、走在街上还是在百货公司的化妆品专柜中,周围总毫不顾忌地朝他投去好奇的目光。在与其他学校的男学生擦身而过时,他们甚至会在他背后低声嘲笑。
轻蔑与冷笑、单纯的厌恶与害怕、不快、同情、哀怜……兔田在教室里受到这些屈辱,小菊则是遭到整个世界不留情面而且露骨的羞辱。
小菊不可能没注意到这项事实,他应该很清楚身边的人是以什么样的眼神看待自己。
只是他无所忌惮,一点也看不出畏怯、内疚或羞愧。他像是不关己事,不在意他人目光,只是依随自己的心意行事。
「——在晴朗的天空下吃可丽饼特别美味呢,好吃~?」
小菊走回兔田身边,悠闲地享受可丽饼。而在可丽饼店前,依然有好几个高中女生露出冰冷目光,死盯着他不放。
「你、你真有勇气,敢到那种地方买可丽饼,换作是我的话,我绝对做不到。」
兔田不小心将这番话脱口说出。
两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这一趟走下来,兔田明白了一件事,小菊学长人不坏,尽管外表不太寻常,却是个善解人意、成熟稳重的大好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不管他的个性再怎么讨人喜爱,还是受尽周遭的轻蔑、嘲笑、憎恨,有时甚至还会让身边的人感到厌恶、恐怖、不快。虽然可悲,不过这就是事实。
既然如此,行事不是更应该低调吗?
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是应该偷偷摸摸地活在阴影里吗?
兔田平常总抱持这样的想法,走路也不敢抬头挺胸。
然而,即使在远处高中女生的轻蔑瞪视下,嘴里塞满可丽饼的小菊依然满足地扬起嘴角。
「呵呵呵,你说的没错,我的外表要是再女性化一点,大家的反应也不会这么激烈了。不过我就是这个样子,很可笑吧?只是呢,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就是我没做错什么事。」
小菊直截了当的发言,让兔田相当震惊。
「只有傻瓜才会老介意那些不必要的顾虑、错失这么美味的食物。自卑可是一种罪呢。」
既没做错事,又有什么必要顾虑——支持小菊的理念非常单纯而且明确。兔田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两人的遭遇相似,行动理念却大不相同。
他因此深感困惑。这样的想法真的对吗……
在卷积云透出夕阳余晖时,兔田和小菊回到了社团大楼。
他们正要走上二楼,迎面就看见乃香快步走下楼梯。乃香一发现他们,马上挥了挥手,悠哉说道:
「啊,小菊!大事不妙啦!」
从她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的迫切性,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到底出什么事了呢?
「我告诉你哦,我都劝小兔别乱来了,她还是硬要搬动书架,然后啊,书架垮下来压在她身上了。」
这下真的是大事不妙了。
「搞什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呐,小兔不是爱逞强又固执还好面子吗?她坚持说『没问题,我搬得动。』下场就是被压扁扁啰。拜托,她以为自己在演搞笑短剧吗,真是笑死我了。」
呃,这不是可以拿来看玩笑的事情吧?像是为了抚平兔田的不安,乃香接着笑说:
「噢,不用担心,她没有受伤。书架压下来的时候刚好旁边的椅子帮忙挡了一下,没有压烂她的身体。她只是身体卡在书架底下,出不来,就像孙悟空被如来佛压在石头底下一样。所以呢,我看着动弹不得的小兔,忍不住恶作剧,在她额头上乱画,结果就被骂啦,哈哈哈哈哈。」
「真是太危险了,她怎么不等我回来再搬呢。兔吉小弟,可以拜托你把这个拿给阿金吗?我要去救小兔了。」
于是三人兵分二路,小菊和乃香为了救出兔毛成前往漫研社,兔田为了将买来的物品交给阿金,走向了情报研。
情报研位于社团大楼三楼,兔田提着装有影印纸和印表机墨水的纸袋上楼后,发现情报研的活动室门口站着一位女学生。
他走近一瞧,这才发现对方是自己认识的人。于是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喉咙,发出低沉的嗓音。
「那、那个……」
「啊,兔田同学!」
柔软的蓬松秀发飞扬,一张亲切的笑容转向兔田,站在门扉紧闭的情报研前的女学生正是千咲。
她到情报研来有什么事呢?兔田一问,千咲随即拿出一张单子。
「嗯,这是要发给各社团的关于校庆活动说明的通知单,其实是要当面交给社团成员才行……可是不管昨天还是今天,里面好像有人在,但就是没人回应。所以我才在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剩下这个社团还没发了……」
这么一提,千咲也曾经拿着这张单子出现在漫研社,而现在她手上就只剩下一张要发给情报研的通知单。她想直接交给社员——可是阿金一直假装不在,她也不知如何是好。情形就是这样,那么……
(……这是那个嘛……好、好机会?)
他其实搞不懂是什么好机会,不过还是受到诱惑,鼓起了勇气。
「呃,我、我认识这里的人。所以,那个……」
「你愿意帮我介绍吗?谢谢!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兔田一表示愿意居中帮忙介绍,千咲立刻由衷感谢似地笑逐颜开。眼前的甜美笑容是为自己绽放,想到这里,兔田不禁有些自豪。
雀跃的兔田赶紧为了千咲敲响情报研的门,呼喊阿金的名字。
「金、金城学长!我是兔田!」
他叫了好几声,就是没人回应。情形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就在他正打算学小菊擅自开门时……
「金……城?」
他听见千咲在后面倒抽一口气,放在门把上的手瞬间僵直。
「……咦?你说的金城,是二年级的那个金城吗?那个总是戴着红色拳击手套,老拿着摄影机到处晃的人?」
「唔,嗯,就是他……」
「等、等一下!」
兔田点头后,千咲显得异常慌张。
她看着兔田不解的询问目光,畏畏缩缩地问道:
「呃,这、这张单子还是拜托兔田同学帮忙转交好了,可以吗?」
「咦?你不是要直接交给他吗?」
「嗯,我是很想这么做,可是……」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看着千咲迷惘的表情,兔田马上联想到,她是为待在活动室内的人是阿金感到害怕。唉,这也不能怪她。在不了解阿金的人眼中,他是个孤僻、老沉浸在妄想中的少年,当然会犹豫着不敢和他扯上关系。话虽这么说,自己过去也是一样。
正因为如此,他更是想解开千咲的误会。
「啊,你该不会以为金城学长是怪人吧?他的确是有点怪,态度又恶劣,不过他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兔田还没辩解完,就被千咲急迫的控诉打断。
「——你在说什么,兔田同学。他分明是个危险人物啊。」
「咦?」
这是兔田第一次从千咲眼里看见明确的拒绝与厌恶之色。
「这件事很有名,你没听说过吗?他曾经因为对女性施暴和偷拍嫌疑遭到警方逮捕啊。」
「……什么?」
和千咲谈完后,兔田带着千咲交给他的通知单,以及采买的物品,一路走回漫研社。
「噢!跑腿辛苦啦!」
迎接他的是精神奕奕的兔毛成,她乍看之下没有受伤,倒下的书架应该也是由小菊帮忙处理,全都整理好了。
不过仔细一瞧,兔毛成宽广的额头上好像被写上了什么,乃香刚才提到的涂鸦指的一定就是这个。兔田心想,反正她一定是了无新意地写什么「肉」之类的字吧——结果定睛凝视,才发现兔毛成额头上写的原来是「I|I」这个符号。
「……噗哧。」
「什、什么吗!就连兔吉也是用那种眼光看我的额头吗?我的额头才不荒凉呢~!」
画在兔毛成额头上的是表示「荒地」的地图符号。她一注意到兔田的视线,赶紧用双手遮住额头,忿恨地紧咬下唇。
哎呀,别担心,我只是佩服这个比喻实在巧妙,根本不认为学姊的额头是寸草不生的荒地,我甚至觉得学姊的额头很有魅力呢——本来他应该会像这样一边安慰兔毛成,又和乃香在一旁捧腹大笑。
只是兔田现在没心情这么做。
「哼,都是乃香害的——咦?你没去找阿金吗?」
兔毛成发现早该拿去情报研交给阿金的纸袋还在兔田手上,不解地挑起一边眉毛。
「可以请问你一件事吗?」
「嗯?什么事?」
「我刚从同学那里听到,金城学长有对女性施暴和偷拍的前科,请问是真的吗?」
「「「!」」」
漫研社内的空气顿时凝结。
他刚从千咲那里得知阿金的真面目,那一起事件在二年级以上的学生间广为流传,甚至是这个学校的女学生为确保自身安全必备的基本常识。
对女性施暴与偷拍,阿金疑似曾经犯下这两种罪行,而且那不是空穴来风,有不少桃中学生亲眼目睹阿金被警察带走,他在那之后有好一阵子没到学校更是不争的事实,增添了整起事件的可信度。
「……你认为呢?」
兔毛成问。她平静的语气与淡然目光隐约责备着兔田。
但兔田没有加以理会,依然说出了真心话:
「如果是在不久前听到这件事,我、我应该会选择先相信再说,毕、毕竟金城学长看起来实在有点……不过、不过现在的我实在很难相信这是真的,我不认为他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
他不是在怀疑千咲,只是在和阿金聊过几句,知道他梦想成为电影导演,又是兔毛成的朋友后,他便无法轻易相信流言了。
所以他选择在见到阿金前,先回到漫研社,确认事实真相。
听见兔田的回答,兔毛成脸上乍然浮现悲喜交织的微笑。
「嗯,他根本没做什么坏事,只是遭人冤枉是色狼。
只不过运气差了点,男子原本平静的日常生活就这么披搞砸了。听来好笑,其实充满绝望。
「我记得事情发生在去年梅雨季刚开始的时候,他在上学途中的电车上被误认是色狼,当时有很多桃中学生亲眼看见他被女生指控,遭到警方强行带走的过程。再加上他的书包里放了台摄影机,更难证明清白,害得他被留置了好几天。经过一番折腾,阿金好不容易被放出来,等着他的却是——」
令千咲深信不疑,因零星情报所生的误解与偏见——「性侵犯」的烙印。
「遭警方强行带走和被关进留置室都是事实,阿金简直被当成了真正的色狼。流言后来又更夸大,说他不只对女性施暴,还是个偷拍狂。施暴的谣言应该是来自拳击手套,但那其实是为了不再被误认为色狼才戴上的,他会一直戴着,为的是主张自己的清白。」
这就是旁人眼中的妄想少年,女生眼中避之唯恐不及的性侵犯——金城大贵这个男人的真实面目,这就是他手戴拳击手套和讨厌女人的理由所在。
「所以呢,你现在可以放心地帮我把东西送过去了吗?」
兔毛成以沉稳的眼神看向兔田提在手上的纸袋。
兔田于是转过身,加快脚步,再次走向情报研。
叩叩叩——他敲着情报研的门。
「金、金城学长?是我,兔、兔田。」
阿金人应该在里头,只是照样无人应门。由于阿金有假装不在的前例可循,兔田因此鼓起勇气,说了句「我进来啰」,打开了门。
「——怎么啦,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踏进这个性侵犯的魔窟了。」
阿金盯着电脑萤幕敲打键盘,一开口迎接他的就是这句话。
「……你都听到了吗?」
「门板很薄呢,有一点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说着,阿金不怀好意地咧嘴笑了一下,瞥了兔田一眼。看来刚才他和千咲的对话全进到阿金耳里了。
「对、对、对不起……不过既然你都听见了,怎么不出来反驳,说出事实真相呢……」
「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愈是拚命辩解,听的人就愈害怕;还不如重新振作,还比较有助精神健康。」
阿金漫不经心地说着自虐的话题,听在兔田耳里却觉得意味既深远又沉重,阿金明白诉说着自己遭到周围多么残酷的对待,又是如何隐忍了下来。
正因为如此,兔田更是无法理解,在这种遭遇下,他怎么还有办法继续留在这间学校。
「你没想过要逃……没想过休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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