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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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爱记- 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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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开口让妈妈帮忙拨号码,转转眼珠便想到了好法子,暂时不提要求,先摆出讨好姿态:“妈妈和我们一起去吗?”

时颜的“不”字还未出口,池城已先行回答:“当然。”

这一大一小,一唱一和,时颜完全不是对手,孩子最后不忘补上一句:“万岁!妈妈最好了!”

一招绝杀,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她这个做妈的哭笑不得。

时颜不禁低头瞅一眼自己小腹,她不是显胖体质,冬日穿得又多,腹部更不见半点隆起,时颜至今没怎么孕吐过,吃喝照常,有时她都险些忘了自己有孕在身。难道这男人也忘了她现在这情况,不宜出行?

若真的忘了,这男人就不会在儿子兴奋地朝她扑来时,赶忙揽下他。

孩子忙着打电话报喜,客厅一下子空荡许多,时颜坐在沙发另一端,闭眼假寐,儿童台节目循环播放,她正庆幸它能适时填补空白,却不知为何,电视音量渐被调低,直至微不可闻。

随后一条毯子覆上她身。

有气息离得近了,就在她头顶上方。

时颜就这么睁开眼睛。

池城正准备抱起她,愣了愣,手从她膝弯与肩下抽回。

时颜撑手坐起,他丝毫没有要退后的意思,就这样俯低身看着她,连眸光都是一瞬不瞬的。

彼此鼻尖几乎相触,他似要看谁比谁更心慌意乱,时颜无力逞强,垂眸干咳了声,往旁一挪,拉开完美距离。

“困的话进屋睡吧,别着凉。”池城在她身侧落座,光明正大地关切。

“你不用去时裕?”她换了个话题,略显刻意。

池城并没有再调音量,就这么意兴阑珊地看着无声的电视节目,多少有些懒散:“我下午正好要回去开个会,一起?”

这邀约本就来得莫名其妙,更何况他的表情像极正被查问行踪的丈夫,时颜本不准备理会,可嘴不受控,越说越像妻子的盘问:“我上次听人叫你池总监,金寰的事你还在管?”

“金寰那边现在只是挂职。”

“那……”

池城终于放下遥控,他本就意不在此。扭头看她,笑一下:“我可不可以把这些问题理解成你在关心我?”

他的目光,颇有些循循善诱的意味,像试探,又像希冀,时颜一时哑言,恰逢此时,儿子突然从房间跑出来,打断他们:“妈妈,电话。”

孩子拿着她的手机,振铃响个不停,时颜终于找着借口起身,接过手机躲到窗边。

玻璃反光,时颜分明看见这男人把儿子抱到腿上看电视,自己则偏头,循着她的身影来到窗边。

彼此的目光,在窗上短暂交汇。时颜低头,摒除杂念,命自己专注于手机。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对那地方多少有点抗拒,时颜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片刻才接起,那端是个女人的声音:“时颜?”

是,揭沁。

时颜脑中一“嗡”。

她最后一次和揭沁通话还是小魔怪刚开始接受治疗那会儿,揭家的基因检测报告mail回国后,没有人能和孩子配型,时颜也就和他们断了联系。

半晌,时颜确定自己没听错,又过了会儿,才找到合适语言:“有事?”

彼此虽是姐妹,却从不熟稔,揭沁的回答不比她热情多少:“我和爸都回上海了。”除了冷淡,揭沁声音中还多一样:绝望。

古怪的情绪倾巢而出,迅速笼罩住时颜,似乎为了印证她的预感,揭沁艰难地继续:“医生说他最多只能再撑一年。有空的话,回来看看他。”

此时此刻,正午,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落地窗外,光影从树叶的隙缝里折射而来,斑驳的影子在窗上摇曳,静谧,舒缓,勾勒出岁月静好的假象。

时颜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挂了电话。

她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无法回神,谁能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

为什么冬天的阳光也能刺得人眼睛发酸?时颜想不明白,脑中徒留一片空白,直到身后响起柔柔的声音:“开饭了。”

猝不及防回头,来不及掩饰,凌乱的目光就这样被捕捉到。池城有片刻的怔忪,随即神色一紧,当下扳住她肩,不让她转身避开:“怎么了?”

她只摇头,不说话。

“妈妈,开饭了!”隔这么远都能听到儿子敲碗筷的声音,敲得人越发焦躁难安,这女人还是不肯松口,池城拿她没法子,捧住她的脸:“想哭就哭吧。”

恨了一辈子的人即将永远消失,她该哭该笑?

时颜只知道自己此刻一滴泪都落不下来,这男人自以为了解她?自以为看见她双目泛袖就一定是痛不欲生?笑话。

她忽略嘴角的僵硬,真就当着他的面笑了起来,看得他眉心直皱,她无暇顾及,勉强收捡好破碎的情绪,挥开他的手,离去。

没有胃口,动了两筷子就作呕得厉害,她想她是真的困了,反常地把儿子交给池城看管,空腹进屋午睡。

卧室昏天暗地,时颜闷在被子里,不知怎的开始做梦。

梦里太多影像呼啸而过,她捉不住,束手无策地看着它们碎成一片片支离的记忆。

有她曾长跪不起的医院走廊,有揭沁送给她的揭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全家福,有她被撵出池宅后走过的那条永无止尽的回家的路,有她陪着席晟往返了整年的复建室,有塞钱给她图她一夜的猥琐嘴脸,有她亲手为母亲盖上的白布,有她决绝离去时池城失去血色的面容,有她在横跨大洋的班机上梦到的那一声:求你,别走……

有她怨过爱过恨过思念过的每一张脸。

时颜猛地睁眼坐起。

挣扎着从梦魇中挣脱,为此费尽气力,时颜满额的汗,气喘吁吁。目光渐渐聚焦,这才发觉屋里还有人。

是池城。坐在床边,实实在在的,现实中的他。

时颜没吱声,窗帘拉得严实,昏暗里他表情难辨,除了一双熠熠生辉的眼,其余皆不可窥。

但她确实听见他叹了口气,“饭菜都还在灶上热着,起来吃点?”

“没胃口。”躺回去,闭上眼什么也不愿管。

池城挪近些,为她掖好被角,捋顺她凌乱的鬓发。时颜咬牙,忍着没动,直到他抽纸巾帮她擦汗直擦到颈下,才抬手一挡。

“那通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

“与你无关。”

“说出来你会舒服些。”

“别逼我。”她翻身背对,闭眼捂耳,满脸郁卒。

池城思忖片刻,手顺着她睡出的痕迹探去,身体随之一倾,在她身后侧卧。时颜肩头倏然收紧,但没有拒绝,任由他的胳膊绕到前边,把她的手牵到她小腹上。

“别太勉强自己,就当为了它。”池城的掌心贴着她手背,感受那里孕育的生命。

“kings呢?”

“他在午睡,”池城隔着被子抱紧她,臂膀弯成港湾,“你也睡吧。”

时颜沉沉睡去,一觉无梦,不料再醒来已是傍晚。

天暗的很早,扭亮台灯就见床头柜上那张便利贴,熟悉的笔迹:记得吃饭。

床铺上没一点他睡过的痕迹,如果不是这张便利贴,时颜几乎要怀疑自己又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拉开窗帘,灰蒙蒙的天映在整片落地窗上,占满视线。

她的手机就在床尾,心里稍一松动,手就不受控制,取过手机翻到来电显示,对着那串号码犹豫几番。

还是没回拨。

洗了脸清醒些,出房门,家中竟然没人。

池城说过下午要回时裕开会,可小家伙?拨小丹的手机,果然小姑娘是带她儿子到社区公园玩去了。

这客厅该死的大,时颜有个坏习惯,在空旷的地方思绪总会有些不受控。时颜又开始摩挲手机,差点把持不住。

爱恨的界限在生离死别面前变得模糊,它们在她脑中撕扯,难分高下,时颜觉得自己现在得有人帮忙,哪怕劝她一句也好。

正琢磨着,耳畔隐约响起开门声。

仔细听,真的有人回来了。

时颜是带着忐忑不安的心迎上去的,总归有一个人出现了,她起码不用再像此刻这般孤立无援。

赶到玄关时,席晟刚进屋,正脱鞋。抬头见她,怔了怔,但没说话。

这情况近来常有,她这个弟弟在和她冷战。

面料笔挺、剪裁考究的西装成套穿在他身,旁人看着多少有些疏离意味,时颜迟疑了下,想说的话全噎回嘴里,转而把拖鞋递给他:“赶紧换身衣服,帮我做饭。”

席晟动作一滞,又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似乎有事,难以启齿。他接过拖鞋迅速换上,一直垂眸避开她视线,进了玄关,直往自己房间去:“我马上得走。”

这回轮到时颜一怔,看他有些匆忙的背影,来到他房门口一瞧,他正在收拾行李。

“出差?”

“我申请调回总部,公司批了。”他忙着找护照,头都没抬,“有点赶,两小时后的飞机。”

“你不是一直不肯调任?怎么突然跑去申请……”时颜继续不下去了,答案太过明显,就写在他波澜不惊的脸上。连日来的僵持,还有他此时此刻对她的不愿理睬,原来都是他离开的序曲。

时颜脸色一冷,上前盖上行李箱盖,手按在上头:“你在逼我做选择?”

席晟一手的东西没处放,皱眉回视她,突然又笑了:“我在逼自己做选择。”

“……”

“我想知道不和你一起,我还能不能活。”

“胡闹!”

“别动气,对胎儿不好。”

是的,他抓住了她的软肋。时颜竭力调整呼吸,勉强拾掇好情绪,手却仍按在行李箱盖上:“起码过完农历年再走。”

他把她的手拿开,却没松开,而是握在掌心。她的手有些凉,之前从轮不到他为她捂热。此刻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别走。”时颜反握住他,只说得出这两个字。语气里有多少乞求,她自己都不敢细细咀嚼。

“我一直以为我们还和小时候一样相依为命,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席晟语气一哽,兀自摇摇头,不再继续,而是话锋一转,“抱一下?”

时颜不松口,席晟等不到她答应,径自抻臂搂住她。

拥抱太过用力,时颜竟感觉到痛,他松开怀抱的速度足够快,起码在他生出留恋之前松了手。可视线仍流连在她脸上,迟迟不去。

她是精致的江南女子长相,身体里却流淌着永远不善的血液,眼睛霸气外露,将人灼伤。

修颀的身形,精干的气场,加上三分妩媚妖娆,要他斩断目光,多难?

临别的一吻,哪怕吻在额上都好,可是不行,他唯一能说的,只有一句:“再见,姐姐。”

被人抛下的滋味是什么?是一连串践踏在她心口的声音。时颜听着行李箱滚轮越行越远的声音,接着是开门声,关门声。她跌坐在床尾。

衣柜门还开着,嵌在上头的镜子映着她的脸。时颜看见镜中人的欲哭无泪,“别难过,开心点,为了孩子,为了孩子。”

自我催眠似的重复,没有丝毫效果,她的脸有多僵硬,镜中影像是铁证。

小魔怪都察觉到她的异样,原本欢快地蹦跶着进门,时颜帮他换鞋时,他当即“咦?”了一声。

“妈妈,你怎么了?”

随后进门的小丹和池城听了孩子的话,双双看向时颜。

孩子的小脑袋径自消化大人的情绪:“妈妈肚子饿了?来!”说着从兜里摸出两块巧克力。

时颜终于笑了下。孩子更加笃定自己理解正确,笑嘻嘻:“我也饿了,小丹!做饭!小丹!做饭!”

小丹假意愠怒,捏他鼻子:“没大没小的,今天不给你吃肉!”起身却是笑嘻嘻地往厨房走。

小魔怪面对威胁毫不在意,拖着一大袋零食去客厅,再松鼠搬家似的把食物一点点搬上沙发,蹦上去,左手遥控,右手棒棒糖,边吃边看电视,好不欢快。

欢乐中还是带点烦恼的,因为一直不被允许饭前吃零食,小家伙除了看电视,还得不时朝玄关那边望风,就怕被逮着。

时颜倒没有关注客厅这边,她一直杵在玄关,池城见她有话要说,也没进屋。

“你怎么和他们一起?”

“路过社区公园,接kings买完东西,顺道载他们回来。”

“别给儿子买太多零食,宠坏了不好。”

她说话不够气焰,反倒令他担忧,摸摸她的手,有点冰。

“好点没?”

时颜不置可否,玄关左右各安了个供人坐下换鞋的吊椅,她坐在其中,与这童趣的吊椅格格不入的,是她颓然的嗓音:“席晟走了。”

她的失落太盛,以至于池城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你什么时候也走?”时颜在吊椅上轻荡着,“我是说,你过年不是要回上海陪你女儿?”

矛盾总会淡化,但需要时间,时颜明白他在尽力调和,她也试过暂时忘却,可这个傍晚,思绪有些不受控制:“北京上海两头跑你也累吧,池先生,人不能贪得无厌的,我就是教训,想要的太多,它们反而都离你而去。”

“暂时不说这个行不行?”

“不行。”时颜神态懒懒,被触及软肋却依旧能迅速竖起壁垒。

池城面色挣扎,牙关一咬便脱口而出:“两边跑是因为我两边都不能放弃。不是不愿,是不能。”

池城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进去,只见她还在晃荡着双脚,乐此不疲。

孩提时代她从没玩过秋千,太忙,忙着做拖油瓶。母亲则忙着离开揭瑞国,忙着恋爱,结婚,离婚,每每栽在所谓真爱手里,至死不知悔改。时颜分明有案例在前,她怎么也会犯一样的糊涂?

“我妈告诉我,揭瑞国也说过两边都不能放弃,可他最后还是做了选择,放弃我们。活该啊,谁让我妈做第三者,可我呢?因为上辈子欠了你的,所以也活该?”

她的脸太平静,死水般撩不起半点波澜。

“别胡思乱想。”

这男人,是半点有力度的安慰都给不起了。曾经那个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的男孩,是否从未存在过?

“我心疼冉冉,因为觉得她像我小时候,我能理解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可我羡慕揭沁的妈妈,希望自己的男人也可以绝情地斩断外面的一切联系。当然,要绝情就绝情到底,千万别学揭瑞国,老了来认我,却还是对我不管不顾,等到真的病重了又突然想起我,想招我回膝下。”

人就是这么矛盾,她此刻也是,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起。临死,说到这个词她会痛,可她现在正需要这些疼痛支撑自己。

中午那通电话,她的反常,揭瑞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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