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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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书- 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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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一施礼之后,明霜摇着轮椅从她旁边过去,正对面就是后门。

老妇终于放开手里的活儿,怅然叹息道:“姑娘这是下定决心了么?”

她闻言回过头:“下定决心了。”

“没有车马,您打算怎么过去?”

明霜淡淡道:“那就这样过去,哪怕是爬,也要爬到城门外。”

果然都说人不轻狂枉少年。谁年轻的时候没个喜欢的人呢。

老妇无奈地站起身,擦干手上的水,上前叫住她。

“罢了,你们这些大家闺秀没驾过车,驴车比马车更不好使,我送你一程吧。”

她蓦然回首,眸中带了几分意外,“多谢老人家。”

“你也别谢我,自己保重才是真的。”老妇言罢,走到角落里去套车。

后院中,听得吱呀吱呀的声音响起,坐在树上小憩的萧问打了个呵欠睁开眼,简陋的驴车披着月色驶出院落,车上有一个固执的背影,身后是一串清辉,光影交织。

他扶着额头暗叹了口气,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女人啊,一到紧要关头总是意气用事。不过这样也好……有个肯为自己牺牲的媳妇儿,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想想他有些羡慕江城了

萧问活动活动筋骨从树上跳下来,牵了马,翻身而上。

*

绵长的官道笔直而平坦,天才初初发亮,密林中薄雾弥漫,世间一抹淡白,朦朦胧胧。

随着钟楼上鼓声响起,城门也在此时缓缓打开。

平地里卷起的枯叶,把这一路风景渲染得越发萧条。进城的人稀稀落落,或有牵着马,或有驾着车,不疾不徐地往里走。

但凡从城门下经过的,无一不抬头往顶上望一望。

城墙上高高的吊着一个人,似乎有好几天了,一直闭着眼睛,身上遍体鳞伤,也不知是死是活。然而行人皆不敢驻足多看,热闹瞧久了,四下里守城的戍卫二话不说就会上来拿人,以共犯之罪论处。

于是路过门洞时,人们都会不自觉加快脚步。

不多时,一辆装满草料的驴车悠悠出现在城门之外,驴子很老了,每一步都磨得极慢,明霜就坐在车前,一抬眸便能看到城墙上的那个人。

微风轻拂,摇摇欲坠,毫无生气。

她心里也跟着揪紧,疼痛难当,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尽管瞧不清他的面容,但那一身腥红却刺痛双目。

她狠狠扣着车沿,手脚冰冷一片。

这么久了,他是受了多重的刑,才会伤成这样……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羽箭,不偏不倚,恰好从江城两手所绑的绳索上擦过,他立时从城门上往下落,砰的一声,倒在门前。

守城戍卫唬了一跳,正拿起刀枪蓄势待发,然而定睛一看,发现竟是这个半死之人掉下来了。只是虚惊一场,几个人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走上前往他身上踹了一脚。

“我还以为是什么怪东西,原来是他。”

另一人咬着牙骂道:“成天对着这么个要死不活的僵尸真是幕拧!�

“也不知头儿是怎么想的。”

有人抬脚狠踢了两下,“反正也是快死的人了,不如在这儿给个痛快,省得咱们每日每夜的看着。”

老妇勒住缰绳停下车,还未及回头,明霜已不管不顾地跳了下来,她双膝跪在地上,就这么一路挪到城下,现在什么都不愿去管了。

她想见他,很想见他……

巍峨的城楼在朝阳里渐渐清晰,每一片砖瓦都令她无比憎恨。

守城的戍卫不住抬脚往江城身上踢去,满地烟尘,和四周的浓雾混合在了一起。他就那么躺在地上,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

心中又怒又悲痛,明霜泪眼迷蒙,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那几人推开。

“够了!”她流着泪拼命把江城抱在怀里,“不许你们欺负他!”

“不许欺负他……”

搂着他身子的时候才发现他瘦了许多,头发披散着,衣裳破烂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肉上无一完好,狰狞的疤痕,一道接着一道,剑伤刀伤烫伤鞭痕……

一身的血把衫子全凝结在了一起,皮肉连着皮肉,刀口并着刀口,她几乎无从下手,甚至担心这样抱着他也会给他带来无尽的疼痛。

明霜哭得不能自已,紧紧搂着他说不出话来。

温热的体温夹杂泪水滴在他伤口上,江城略略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清她的模样,微不可闻的发出一声轻叹。

“傻丫头……你又回来干什么……”

明霜俯首用额头抵在他额间,泪流满面。

“我不管了那么多了,怎么样都好,什么都无所谓,要死就一块儿死,留我一个还有什么意思!”

她握着他伤痕累累的手,心如刀绞。

四周的戍卫看得这场景尚在发蒙,半晌反应过来,俯下身去拉她。

“等了几天可算是把人等出来了,走吧,随我回衙门复命。”

“我不去。”明霜死死把江城护在怀中,“我哪儿也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愿不愿意,你现在可是朝廷一等要犯,不是光砍头那么简单的了!”那人一手摁住她胳膊想要拽她起身,突然之间,一道箭光破空而来,正中他后背心口的位置,戍卫双眼一瞪,直愣愣地栽倒在地。

“什么人!?”

在场的守卫瞬间警惕起来,扬刀大喝,城上城下登时开始戒备。但见护城河外一队蒙面之人策马奔驰,打头的十人手持刀剑,背后十人皆弯弓如月,利箭如雨,数箭齐发,流星一般呼啸射来,守城的几人抵挡不住,纷纷倒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明霜着实摸不着头绪,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把江城掩在身下,不让他被箭伤到。

刀光闪过,马蹄声震天而响,她没有抬头,却听得身侧有马匹嘶鸣的声音,有人打马来到她旁边。

“霜儿。”

明霜戒备地转过身,玄马在后,马背上的人一身黑袍,面罩黑色,只露了一对星眸在外。他把手递过去,沉声道:“上马,跟我走。”

接着又有有人策马赶来,翻身而下跑到她身边想要扶江城。

“等等!”她紧紧搂住江城不肯松手,“你们到底是谁?”

黑衣人似有无奈,只得从马上下来,快步走近她,在脸贴着脸的距离,掀开面巾。

明霜微微一怔,“你……”

城内禁军的脚步声愈发清晰,乔清池顾不得许多,伸手抱她上马:“来不及跟你解释了,我的人撑不了多久,先走再说!”

第73章 【情如昨】

马上颠簸得厉害,胃中翻涌不已,明霜紧揪着马鬃,力持镇定。乔清池将她圈在怀内,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她隔着斗篷回头看,城中有禁军涌出,好在人数不算多。乔家的那帮手下亦是伤亡惨重,眼见人已救到,如今各自四散逃开,以扰乱禁军的注意。

乔清池带着她绕过官道,直冲进密林之内,周围的浓雾还未散去,着实是个很好的掩护。策马行了许久,终于在块山石后面寻得提早准备好的马车,车夫正是之前带走江城的那人,乔清池同他使了个眼色,随即弃了马,打起帘子抱明霜进去。

时间紧迫,还没等坐稳,车子便摇晃着往前疾驰。

江城就倚在车内,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吓人。

明霜上前去搂住他,看到他指尖上细细密密的针眼,知道是受过大刑,十指连心,一定疼死了。

刑部大牢的审讯手段她早有耳闻,鞭刑针刑夹棍,花样多达上百种,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撑过半日的,他待了那么久,这身上该有多少伤啊……

大约是碰到痛处,听到他颦眉闷哼了一声,明霜忙松开手,含着泪问他:“哪里不舒服?我弄疼你了是不是?”

江城睁开眼看她,神色渐渐起了些变化,他艰难地开口:“霜儿。”

“你还气我么……”

明霜心里一酸,泪已然落下,“不气了不气了,我再也不生你气了,你要好起来,你可不能有事。”

他似乎松了口气,闭上眼睛,满足地轻叹:“不气就好……”

“你在牢里那段日子,我正好有伤。”他靠在她怀中,声音微弱,“否则……那时候我就去劫狱了……”

“你别说话。”明霜咬着嘴唇,“我不怪你,什么事都不怪你,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江城轻轻嗯了一声,许是累到极点,很快便沉沉睡去。

他失血太多,再这么下去只怕不妙。明霜从窗边往外看,所经之路荒凉无人,也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

听到里面没有了动静,乔清池这才弯腰进来,见她满脸泪痕,心中也不是个滋味。

“他怎么样?”

明霜垂眸看向怀中的江城,轻轻摇头:“睡了,我也不通医术……必须请个大夫给他瞧瞧,再这么下去……他可能会没命的。”

乔清池略一打量,神色也沉了下来,“你闪开,这伤得止血,我先看看她的伤势。”

帮不上什么忙,明霜听话地应了。乔清池正要解江城衣衫,手上一滞,又拧眉吩咐她:“怕吓着你,最好别看,背过去。”

“我没事。”她咬咬牙,把眼泪抹干净,定了定神,又重复道,“我没事的。”

乔清池叹了口气,只得伸手把江城衣衫剥掉……

上身惨不忍睹,烫伤的痕迹尤其明显,好在对方没有下狠手,许是要留他一条命,全都是皮外伤,没动到骨头。

侧目瞧见明霜有些发怔,他宽慰道:“伤成这样已是万幸了,等到了地方,上药再清理一番,养十天半月就能好。”他说完,又顿了顿,“只希望伤口千万别感染。”

荒郊野外没有郎中,草药虽然一大把,可是难寻,要感染得了风寒和其他并发症,那就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简单处理过伤口,乔清池将他衣衫掩好,“还有水么?喂他喝点。”

“嗯,还有。”明霜在马车包袱里掏出水袋,从他手上把江城接过来,小心翼翼挪了挪身子,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江城嘴唇已干裂脱皮,她拿帕子先沾了些水给他润了润,随后才拖着他后颈往嘴里喂。乔清池坐在窗边静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眸中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车轮子在山道上压过枯叶,咯吱作响,明霜抬头瞧见他,终于平复下心情,“你怎么会来的?”

他头靠在车壁上,漫不经心地作答:“来救你的不行么?”

她收回视线,不置可否。

乔清池瞥了她一眼,叹道:“本就是欠你的,权当是为上次的事道歉了。”他说完咬了咬牙,“提前调开守城的戍卫,又擅自挪用乔家的死士,叫我大哥知道了我也难逃干系。把你送到目的地之后,我必须尽快赶回城。”

明霜这才反应过来:“去哪里?”

“去……一个相对来说很安全的地方。”

整整赶了一天的路,直到暮色渐黑,满天繁星的时候,才抵达山中一个小村落,一户农家里正亮着灯,远远便听到犬吠声。

乔清池下车去和屋主人说了些话,随后上来扶江城和明霜。

这家住着个寡妇,膝下无儿无女,年纪瞧着约摸三十来岁,正在院中把一只看门的黄狗赶到角落里去。

江城的伤势太重,跟着乔清池的随从很快到村内找了个大夫过来。这种地方的医生,医术算不上高明,但聊胜于无。摸了脉门之后说是体虚,内伤没有,不过好几日滴水未进,五脏六腑也受不了,余下的就是满身的外伤了。

无论如何,只要能保住命,在她看来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乔清池匆匆叫人配方子抓药,他带的人手有限,折腾了几个时辰,转眼便是下半夜,已经不早了,他赶紧收拾了一包银钱给明霜。

“你这段时间和他在这儿避避风头,桂婶是我朋友,缺什么要什么尽管找她,过几日我再来看你们。”

他说话很急,瞧得出来是急于要走。不过帮到这种地步也算是难得,明霜颔首道了声谢。

临行前,乔清池还是不放心,下车来叮嘱那妇人,“她腿不好,走路不方便,劳烦您给看护着些。冬天夜里冷,她是大家小姐出身,多备些被子和衣裳,千万别冻着。”

桂婶认真地点了下头:“公子放心吧,您是我的恩人,您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恩人,我一定会照顾好姑娘的。”

乔清池又拿了点钱交给她,方才忧心忡忡地折回身子,再度上了马车。

“启程,赶路!”

他这一走,屋里就有得忙了。

江城这一身衣裳得换掉,伤口也要尽快清洗上药。在怎么样屋里也只有两个女人,桂婶虽然年纪比明霜大,可也没见过这么狰狞的伤,动手时胳膊便不由发颤,明霜看不下去,轻轻推开她。

“我来吧,麻烦您打点热水。”

“诶。”她乐得清闲,端起铜盆出去。

江城昏迷未醒,破旧的衫子和皮肉连在了一起,明霜拿起剪子把衣服剪开,饶是动作再轻柔,扯掉衣裳的时候,也引得他皱眉。

伤处的血已经凝固,她含泪咬咬牙,拿巾子一点一点给他洗干净。很快一盆清水就染满了血色,桂婶进进出出忙碌地给她换水。

不多时,身上正清洗完,配好了药膏的大夫也气喘吁吁赶过来。止血、上药、包扎,等处理妥当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

桂婶擦着一头的汗水,把锅里煮熟的米粥给他们盛上来。

老大夫捧着碗吃得噗嗤作响,年纪大了实在是不比年轻人精神头旺,他打了个呵欠,就地趴在桌上睡了。

明霜却仍坐在床边,专心致志地给江城擦拭脸上的污垢。

“姑娘,吃点东西吧,身体要紧啊。”桂婶把粥碗递过去。

明霜端起碗,虽说没什么胃口,却也飞快喝完,然后又担忧:“他呢?不吃东西可以么?”

老大夫闻言支起头解释:“你现在喂他吃他也吃不了,等等吧,照这个样子,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

“真的?他不会醒不过来吧?”

“皮外伤,没那么糟糕。”老大夫正要接着睡,想了想,又补充,“不过要是发烧就难说了,没准儿到时候会把脑子烧坏。”

她听得一怔,只好紧紧握住江城的手,祈祷着别再出什么问题。

忙了一个通宵,桂婶和老大夫各自回去歇下。明霜仍守在江城旁边,寸步不离。这段日子他受了太多的苦,头发上沾着血迹,她耐着性子拿水来给他梳洗,仿佛上次在河边他给自己洗头发一样,一缕一缕,洗得干干净净。

待她收拾完毕,再回头去给他束好头发。江城脸上也有一道伤,尽管口子不深,那么瞧去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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