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旸手微微一滞,却没有理会。析木见此便不住叩首,额上已是青紫流血却浑然不顾,“殿下去劝劝西溟吧,他平日性子甚是清傲,这次挨了打更是连大夫都不让看一下,几日都不曾用药,饭菜也吃不下,再这样下去,恐怕……析木知道西溟有众多错处,可是求殿下念着六年来朝夕相处的份上,再救他一次。”
“析木,你找错人了,林肇曈恐怕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吧。”沧旸并不为之所动。
析木更是焦急,又叩头说道,“殿下不了解西溟的心思…他…毕竟,毕竟西溟已与殿下有了婚约,求殿下救救西溟。”
再次感叹析木的至情至义,沧旸对析木道,“去让蟾宫看看你头上的伤,叫广寒,瑶光与我同去。”
进入了林府才知道,竟是这般……萧索,府中一片凌乱空旷,只见到仆从一二人,亦无灯火照亮。
一位侍从引着几人进了西溟的房间,走到屏风后,见西溟趴在床上,似是正在昏睡。沧旸走近,只见他面色潮红,身上已被虚汗浸透,轻轻将手放在他的额上,烫得惊人,沧旸手略有些凉,西溟身上不由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之人,满是不敢相信,许是没了力气,又慢慢闭上双眼。
沧旸看他只着洁白中衣,腰部以下浸染着点点血迹,知道宫中大杖的威力非同一般,于是便要叫广寒过来诊治,谁知广寒刚一靠近,西溟却突然来了精神,“不要,走开,我不治……”目光中满是敌意抗拒,甚至一副若有人靠近便与之同归于尽的感觉。
“胡闹什么,别动!”沧旸甚是烦躁,也无意好好劝说,而西溟三日滴水未进,现在又高烧不退,身上并无力气,轻而易举的被她按在床上动弹不得。沧旸又叫广寒上前,谁知这时,西溟却死死抓住沧旸的衣袖,“不要,求您,西溟宁肯死也不……”话未说完便咳了起来。
沧旸许是习惯了身边的人都对她事事顺从,这样的西溟让她失了耐心,这便要气愤的离去,可是衣袖猛然抽出的瞬间却牵扯着西溟握在手中的香囊也落在地上,沧旸轻叹,你究竟想怎样…令其他人都退到屏风后,并不知会一声,直接将西溟衣物尽褪至膝,也不顾皮肉破损处,凝住的血液已经粘住小衣,只一并用力扯下。出乎意料,西溟并无什么大的反抗,甚至一声不吭,只是浑身疼的颤抖着,面上红色又深了几分,紧紧闭上眼,身体僵硬……沧旸以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大概看了一下伤势,蹙眉道,“那颗药,没有吃么?”
少年没有说话,似是默认,沧旸恼怒,“为何不吃?你就这么想死?”不再去计较这个问题,她并不懂医术,只能到处按按捏捏,问少年腿是不是还可以活动,各处是否还有知觉,有哪里疼得厉害等,全神贯注之中也不理会少年已经羞赧到了极致。拿起薄被替西溟轻轻遮了,随后也起身到屏风后。
趴在床上的西溟只依稀闻得沧旸同广寒说了些,“……红肿……青紫……两指高的僵痕…肿胀了近一倍…几处破损渗血……”便觉得浑身发热,自己可能烧得更严重了。
广寒口中振振有词,开了几幅内服外敷的药,沧旸又来到西溟面前,“广寒已经去煎药了,每日按时服用,别再说什么求死的话,给你十日的时间恢复,若到时还是这副半死状,我会请来所有朝中御医为你会诊,说到做到!你不是怕被人看吗?到时就让御医们一个一个给你诊断!”这样的话,负气成分更多,沧旸说罢,又掀开了被子,让西溟那伤痕累累的部位再次暴露在凄冷空气中。
床上的少年瑟缩了一下,沧旸这才发现,这偌大的林府,竟然连盆炉火都没有人燃起,房间里甚是阴冷。也对,圣上赐了宅邸已是难得,岂能如对待自己女儿一般,将一干仆从,大小什物都为西溟准备充足?手上沾了药膏,道“若心里不适,就权当我是医者,未曾替人上过药,手上轻了重了,你忍着点吧”,广寒说瘀血不能用力按揉,否则会引得血管再次破裂,沧旸只能手上轻之又轻,伤处涂抹完药物后,又将浸在热水中的软巾取来为他热敷,引得西溟身子再度僵硬,呼吸急促沉重,将头深深埋进臂弯中。沧旸以为他是疼得厉害,却不断告诉自己不可以再关心这个人,今日来此,也只是因为析木的请求而已。
、玉融冰消
沧旸本是心无旁骛的审度西溟的伤势,并无他念,几乎处理好时才发觉如此做法甚是不妥,竟然完全没有避讳,手中拧好的软巾一时也不知是否该再敷上去,可是依少年的个性,若是不管他,恐怕他病死饿死也有可能。于是只能心中默念着广寒常挂在嘴边的“医者父母心”,将那软巾再次敷在肿的严重的部位,引得少年双臂拢得更紧,头埋得更深,沧旸也只好借说话来转移思维,“你脑中塞满了顽石么?回府中受杖,又无人监督,为何反而令人打的更重?”
“药为何不吃?伤成这般又为何不诊治?”
“今后在陛下面前再不可如此。”
“府中也要好好打理,这么冷清怎么行?”
…… ……
沧旸又是责问又是嘱咐着,西溟却一直闷闷的,没有回应,直到沧旸以为他可能睡着时,才听到一句“殿下不是再不理西溟了吗?不是要请陛下取消这门婚事吗?任西溟自生自灭岂不更好?”西溟实是心中委屈,说出的话也有些任性,却未想到,听在沧旸耳中,又是另一番含义。
少年声音低低的传来,很是虚弱无力,沧旸恨自己仍是心疼了,随即又忿然,眼前之人一再提醒你,原来是不愿与你成亲,所以才会这样做,你的感情,对他来说是多大的负担,宁愿求死也不肯答应……纵然想让自己心平气和,还是无法接受被人如此嫌恶,竟越想越是羞怒,终究还是气道,“林大人真是好气魄,以死相挟也不肯答应这门婚事,难道我就是心甘情愿的?你不屑与我盟订齐眉,我也不愿与你白头偕老!与我成亲竟会让人产生求死之心,林肇曈,沧旸究竟因何让你如此轻视?”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过于激动,竟然对着一个病人大吵,沧旸抑制了心中燃起的怒火,眼前之人有伤在身,何必在意…于是,又勉强笑道,“林大人,因这样不堪的沧旸求死多不值得,还是待日后以你的高洁来衬托沧旸的卑污吧!”
“不……不是……这样的……属下……”,西溟似乎想解释什么,声音却弱不可闻,焦急中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是剧痛,费力喘息了几次也未完整的说完一句话,沧旸也未用心去听,西溟此时定定注视着沧旸的双眼蓄着水雾,写满被误解的焦急与无助,以及对眼前之人深深的眷恋与倾慕。也许还是年少,那一日,沧旸竟然没有读懂那眼神中的含义……
冷静了一下,沧旸突然想起,为何西溟伤成这般,却不见林父的踪影,便问道,“你的父亲呢?”
西溟听到沧旸问及父亲,心中便异常苦涩,于是再度树起了沉默的纺线。将父亲接入林府,他却不肯与西溟相认,还斥责他甘心为奴,是景帝害得他们家破人亡,他却还要为景帝之女效力,他就当没有这个儿子。西溟着实进退两难,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沧旸,究竟要怎么办?哪个都不想辜负,却哪个都不原谅他,父亲无论如何不肯认他,沧旸下定决心赶走他,错了这一次,就什么都没有了么?连一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么?
见西溟并不回答,沧旸以为他故意不理,也尽量不去计较,又拿了块软巾盖在少年腿上,将少年的小衣退下一些,却看到他的膝上竟然也瘀黑着,有些疑惑,“膝盖怎么会伤了?”
好一阵的静默,少年才开口道,“我…惹爹爹生气了……”,声音中充满了委屈。
默默的再度涂好药,沧旸轻叹,“还有哪里伤到了?”
少年再次沉默,沧旸斥道,“说话!”
“没…了…殿下…已经给…上过药了…”
沧旸令瑶光去寻问候在门外林府的仆从才知,西溟每日从朝中回府,都会去见林父,却总是被拒之门外,于是顽固的少年就跪在门外等,直至夕阳西下时才起身回到自己房中,偶尔林父肯出门来见少年,也不知少年每次说了些什么,必然会引得林父大怒,招来一番捶楚……
原来西溟在受杖前一日,已经挨了打,怪不得会伤得这么重。沧旸心中有些难受,终究还是无法抛下他不管,如此不善表达自己的少年,竟然连他的父亲都没有办法理解他,换做陌生人又怎会去迁就?纵是他现在不愿,可毕竟自己是真心的喜欢他,也许可以等到笨拙的他心中亦有自己的一天,如果真的不会有这一天,那么到时定不会再执着,可若要现在就放手,她不甘心更不放心。冷静了一下,沧旸突然用温和却又令人发寒的语气对西溟说到,“林肇曈,沧旸的夫君,非你不可!”
西溟闻言睁大了双眼,回头不解的看沧旸,想开口,却是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费力启唇,喉咙却突然间沙哑到发不出声音…
看到西溟的惊讶以及不置可否的态度,沧旸不知道如何为这突如其来的言语做一个解释,总不能说看到他这个样子,自己心疼了吧……于是便故作冷漠道,“睚眦必报虽然不是我的作风,但是偶尔尝试一下也必定很是有趣。不属于我的,管他愿与不愿,夺过来毁掉又何尝不可?”
西溟本来也未想过沧旸是真心要同他缔结姻缘,于是便信了她说的话,以为她这样做,是因为,真的不再喜欢……
这时,广寒已熬好药,轻轻叩门,西溟听到声音,又紧张起来,求助的望向沧旸,沧旸便将被子拉了上来。广寒进了门,将药端了过来,嘴上却也没闲着,“殿下向来偏爱西溟的,又没有被打得皮开肉绽,就给他用那能救命的伤药,府中一共也就这么一瓶,一点都不吝惜。况且殿下一直是厌恶见血的,居然亲自给西溟上药,何时也能对广寒这么体贴入微?”
却不知床上那人听了这话心中更是酸涩无比,只怨自己真是愚笨,多说多错,不说也错,从未发觉过,又亲手毁掉了这份感情…
沧旸也未与广寒计较,接过药,笑道,“药本就是拿来用的,等你何时挨了打,就知我对你好不好了。”将药碗递给西溟,见少年脸上竟有一丝期待,却不明白他在期待什么,莫非他竟喜欢喝药不成?沧旸只是闻到药的味道,就知道苦涩至极,将碗摆在西溟面前,“喝吧”,少年有些失望,费力拿起药碗,竟是歇了三次才喝完。
“小曈今晚便随我回府吧,按礼也当去住几日的,若不早些养好身子,如何成亲?林父我会派人照顾,府中也会遣人打理。”沧旸仍是温和的笑着,可是这久违的称呼竟令林肇曈身子不由一震,继而充满了寒意……沧旸的确是想将西溟带回府中,好好照顾,未曾想到少年却坚定的相信了她所说过“毁掉”之类的言语,以为她提起旧事,是要蓄意报复折磨…
一旁的广寒见此便试探着问,“殿下,西溟平时就很木讷羞赧得很,有什么事,只装在心里,也不会说出来,做错了事,心中也是万般懊悔,殿下让西溟回去,是不是就原谅他了?”然而广寒未敢说出的是,殿下也是一个惯于隐藏内心感受的人,这样的两个人究竟要如何相知?连旁人都看得出的感情,唯有这两人还混沌不清……
沧旸并未回答,西溟心中便又忐忑了几分。
再次回到承昀王府,西溟被安置到了一个布置简约舒适的院落中,身边甚至还有两名小侍伺候,只是西溟并不习惯被人侍候,于是这两名小侍所起到的作用也就无异于房内两盆郁郁葱葱的绿萝。回到王府的当日,西溟的高烧就已经退下,伤好的很快,不知其中有没有意念的作用,十日后果然痊愈,群医会诊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似火夭桃
风和暖,燕寻巢,柳如烟,莺弄巧,春已将尽之时,便是三王女成亲之日,亦迎来了千绥许久不曾有过的举国欢庆,那三人皆身穿大红喜袍,如似火夭桃,于王宫向景帝行拜礼,未用辇车,而是乘了枣红,墨染,皓白三匹结红绸骏马,一路回到承昀王府,烟花灯火,耀得乾坤如昼,王女在前,两位夫君紧随其后。只见少女冷傲清艳,端丽的容颜敛着威严,淡然的微笑纳着坚定;右侧的男子眉目如画,俊逸无瑕,举手投足间雍容闲雅,悠然自若;左侧的少年日角珠庭,挺拔坚毅,甚是内敛沉稳;这二位帝婿若是相比,实似清韵濯濯的羊脂白玉与棱角分明的高峻顽石,孰优孰劣只能全凭雕琢之人的心思。此时此景,纵然红线不能锁住朱颜,同心无法凝结笑靥,今后驰隙流年又如同燧石之火,寄梦之身,起码在这一刻,亦曾绚烂过。
结此姻缘实是一波三折,西溟抗旨一事不提,吉日已定,女官入林府宣旨之时,林父又是拒不接旨,而后也不知沧旸同林父谈了些什么,一个时辰之后,林父竟认可了这门亲事,待西溟也和善许多。西溟问过沧旸二人交谈的内容,沧旸却避而不答,只告诉他以后改回本来的名字,又笑道,原来你这性格是承自你的父亲。于此相对,丞相府一方则进展得过为顺利,沧旸并未想过,姜予暄竟然就这样轻易应下了这门婚事。
行至王府门前,亲友朝臣已然等候在此。依千绥风俗,新婿进门之前,还有被生荆所制,一寸宽的小杖戏打的风俗,一般而言要由女方家中长辈执行,意在告戒新婿成婚之后应当恭俭自律。数目可多可少,以十为基数,沧旸之母是当今圣上,自然不会出现在此,所以只能由夙煜代为执行。
姜予暄为正君,自然要先行承受,他神色自若的走到夙煜身前,深揖道“予暄领责”,继而自行俯卧在早已备好的软榻上,轻轻阖上了双目,夙煜以目光询问沧旸,却见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并不言语,只好依照寻常惯例,不轻不重落下手中小杖。待沧旸醒悟时,已经打了三板,见那俊美的男子眉心微蹙,沧旸才道“予暄文弱,请二姐轻责。”夙煜闻此方减了手中力气,十板之后,便被沧旸拦下。之后,夙煜按例微笑着劝诫二人几句相敬相让的话语。沧旸也是笑着应下,不去在意姜予暄刻意回避之事,以及夙�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