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竟向承昀王府的方向径直跑去,让百官唏嘘不已,按礼数,事情无论急缓,官员必然要乘车出行,这自己跑的,还是首次见过。
、冰壶秋月
马车上,沧旸独坐其中,静静抚摸着角落里的一株石楠花盆栽,那是今年初夏,尚在棘州之时,与广寒,析木六人出去游玩,被那遍地盛开的繁花所震撼,广寒对西溟三人道,“常见诗人以花喻人,你们三个各去找一朵最喜欢的花来献给殿下。”
于是三个少年愁眉不展的下马走进花丛中苦苦寻找,知道广寒是有意逗弄这三人,沧旸并未阻止,蟾宫虽然尚小自己一岁,却甚是幽静,只在一旁含笑看着,也不说话,眼神却有意无意锁在其中一人身上。看着三人一会伏在丛中,一会爬到树上,终于,析木宝贝般捧着一朵野蔷薇,摇光小心翼翼的托着一朵蓝色的木槿,而西溟,竟然将一株还未盛开的白色石楠花连根拔起…
后来,那朵野蔷薇干枯了,木槿花沧旸则直接给了蟾宫,看她微红的脸颊,便知她定会好好珍藏。而那石楠花,西溟说,还未盛开,不忍摘下,带着根,还可以种在哪里,又是长青植物,很好存活,于是便有了这盆栽。那小小的花苞中,只有一雌蕊,却有十雄蕊围绕,似是永恒的守护,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沧旸不知,其实在那时,西溟的心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沧旸轻轻叹气,林肇曈…西溟,我不忍杀你,又不能留下你,以你的才能,你的志向,都不适合只做一个侍卫,只能让你远离,但愿从此风流云散,各不相干。
行至府门前,早有另一辆马车在此等候,沧旸方记起,今日姜公子的到访。析木上前扶沧旸下车,广寒早已拉着蟾宫等在一旁,想要一览这未来正君的样子,见沧旸回来,竟兴冲冲的跑过来,“殿下殿下,正君简直就如画中的人儿一般啊!”
沧旸一眼便望到不远处那长身而立的俊逸公子,纵然早就闻得星纪所言,心中是有所准备的,初次见到,也难免片刻的失神。那人眸盈秋水,翩若轻云,见到沧旸,唇边勾起暖暖的微笑……
“殿下?殿下!”在广寒的提醒下,沧旸才恍然回过神,丞相之子见了王女也是要跪拜的,沧旸恍惚间竟未注意到姜公子已在地上跪了有一会儿了,且如今尚未邀请他进府,便让他跪在府外,倒像有意为难他一般,于是忙道“公子请起,今后不必行此大礼。”
姜予暄起身,脸上仍是恬淡的笑容,“殿下政事繁忙,予暄实不该前来叨扰,然而母亲之命,不能不从,还望殿下见谅。”
将姜予暄安置在正堂,沧旸陪他喝了一盏茶,问候几句,便带着广寒回房换去朝服,留下析木等人陪同姜予暄在府中随意走走。
王府很大,姜予暄不想劳烦析木等人,便让他们候在一旁,独自闲庭信步,行至桥上时,正遇上急急跑过来的西溟,闪避不及,竟被撞得险些跌落结冰的湖上。西溟焦急,竟未理睬,微微抱拳道一声抱歉,便直接跑了过去。跟随姜予暄的,虽只是丞相府中几个普通侍从,可如今见公子在承昀王府如此受轻视,甚是不满,看西溟只着侍卫服饰,却这般嚣张更是气恼,于是厉声呵道,“大胆侍卫,还不站住,冲撞了公子,立刻请罪!”
公子?西溟也才记起今日那姜公子会来府中,只得停下脚步,俊眉微蹙,心中不知为何竟极为反感,却仍是转身再次抱拳行礼,“参见姜公子。”礼毕又要离开,却又被那几个侍从拦住了去路,“你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卫,竟然对公子如此无礼,还不行跪礼?”
姜予暄拦住那侍从道,“不可如此无理取闹”,又歉意的对西溟道,“姜某失礼。”
西溟只得回礼道,“是西溟有过在先。”闻言姜予暄眸中一动,原来,他就是西溟,眼光一扫,看到不远处走来的沧旸,突然来了兴致,倒想看看他这未来的妻,会怎样处理这样的事情,于是便面上仍是平和,与西溟客套着。
见姜予暄如此和善,侍从不依,“公子怎可这般迁就?将来这府中哪还会有人敬重公子了?”那几个侍卫说着便拦在西溟身前,想要擒住他,西溟并不理会几人的故意刁难,本打算绕过他们,可是几人却不依不饶的再次拦在身前,口中言语更是咄咄逼人,西溟言语中亦有薄怒,“你们再不让开,休怪我无礼。”
几人被西溟利剑般尖锐的眼神震住,却仍不死心,“你敢?”再次蜂拥而上,西溟对付这几人并不费力,只需几招,便把众人都放倒在地。
于是沧旸悠闲踱步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覆水难收
见到沧旸,西溟单膝跪下,只急急唤了一声“殿下”,就再无其他,本就有许多事情需要解释,此时又惹出这般争执纷乱,焦灼中一时理不出个头绪,眉头紧紧皱着却什么都未说出口。
看着西溟满头大汗,气息亦不平稳,沧旸问到,“跑回来的?”,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抓的重点不对,石桥下横七竖八的躺着被打伤的侍从,自己却反而在意起眼前的少年?不是说过就此了结么…于是改口道,“林大人因何来我府中伤人?”
这样的称呼令西溟一时语塞,姜予暄却先长揖道,“予暄惭愧,此事均因予暄治下不严而起,还望殿下不要责怪他人。”
“公子不必如此多礼,是沧旸照顾不周。”复又看着跪在地上的西溟,并不想过问事情的经过,无论因何而起,她都无心责怪西溟,“林大人请起”,说着,伸手要扶西溟起来,西溟却避开了她的手,倔强的跪在地上,“属下不走。”
沧旸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今日朝堂之事,“这件事,不必再提。”
西溟却不退让,“属下不走!”
沧旸皱眉,“别胡闹。”
可少年却改为双膝跪地,“西溟并未胡闹,殿下若不答应,西溟便长跪不起。”
这般固执的西溟,让沧旸有些气怒,没再理会他,便引着姜予暄去往别处,冬日里,太阳早早落下,一个时辰后,天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沧旸便让人带着姜予暄去房间休息。
回到桥上,西溟果然还跪在那里,沧旸突然想到白安贺说过,跪久了会伤到膝盖,又思及西溟与辰熠暗中来往之事,都已不与他计较,他却还在这里执拗着,一时又是愤然,“你想要的,不是都已得到了?不回你的府中,却因何来此?”
“属下只求林家沉冤得雪,功名利禄,并不需要。如今既已达到,属下只愿护得殿下平安,不愿去做什么侍御史”,见少年的脸上满是坚定与执着,沧旸冷笑道,“怎能事事都如你所愿?”又沉吟一番,“入朝为官,言语行为不可轻率鲁莽,需知过刚易折,强极则辱之理;治书侍御史需通明律法,回府后仔细研读法典。”
“属下,不走。”沧旸之言,西溟似是完全未曾听到,只知道重复着那同一句话。
“到现在还说这样的话,你该知道,从你选择隐瞒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可能再信任你,承昀王府,留不得你。”
沧旸虽然语气坚决,西溟却不为所动,只是一字一顿道,“属下,断不能从。”
“断不能从?好,你给我过来!”
以为还有回旋余地,西溟努力忽略膝上的不适,跟随沧旸来到了正堂。正当夕食之时,府中侍从正准备着膳食,只见沧旸怒气冲冲道,“来人,林侍卫冲撞府中贵客,杖责五十。”
西溟一时惊慌错愕,她…要这样罚自己吗?跟随她多年,即便有错,她也多是口头上训斥几句,很少真的动手罚自己,那偶尔的几次,也只有他们二人在场,上一次用那棘藤,已是从未有过的重责…况且,她答应过不会假手他人惩戒自己…而今日…冲撞府中贵客?纵是他有错,可错并不全在他,她竟不问缘由,为那姜公子而责打他吗?
府中之人还是首次见到主子盛怒的样子,自然不敢质疑沧旸的命令,不一会,就有人抬着长凳小杖进了正堂,若论身份而言,西溟也只是侍卫而已,府中下人受杖是去衣也毋庸置疑,正堂无门,纵然没有人敢言语,西溟依然可以听得到堂外人来人往错杂的脚步声,双拳握紧,连身上都不由得轻微颤抖,殿下,主子,西溟知道错了,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西溟此时的绝望,沧旸自是看在眼里,缓缓走到他的身前,轻道,“觉得屈辱吗?何必要做一个侍卫任人宰割?况且此事已成定局,让朝臣做我府中侍卫,是要造反吗?回你的府中去,无需在此白费心力。”
闻言西溟竟不言语,深深吸气,自己趴在那长凳上,对身后两位掌刑之人道,“打吧。”那两人便动手掀开他的衣袍,退去他的外裤,当身上只剩最后一层屏蔽之时,西溟双手不由死死抓住长椅的边缘……
“住手,所有人都退下!”沧旸终于还是无法忍受如此折磨眼前之人,看他难过,自己仍是不能无动于衷,西溟啊西溟,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有多重,你可知道?一声令下,两位执刑者,以及刚才还忙碌的仆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来吧”,沧旸有些无力的说到。可是西溟却仍然趴在那里不动,“我让你起来!”话语中明显夹杂了几分燥怒。
“殿下不必如此,不就是五十杖,冲撞姜公子,西溟当受。”少年此时只盼望着,打过罚过,这一切便会过去,沧旸便不会将他赶出府去。
自己已经退步,对方却丝毫不领情,沧旸恼怒,拾起一边的小杖,在那固执少年的臀上,重重打了几下,又让他起来,换来的却是少年轻描淡写的一句,“还不到五十。”
终究是从小高高在上的殿下,并不懂少年此时心中的凄凉怆然,被触怒的沧旸,便真的结结实实打了少年五十杖,中间广寒曾以奉茶为由,试图上前劝解,也被沧旸叱退。虽然府中的小杖甚是轻薄,总不至于伤到筋骨,可是累积下来,也足以打得少年疼痛难忍,臀上被小杖一层层晕染到了深红的颜色,透过身上所着那单薄一层遮蔽隐约可见,然而少年也一直死死咬着牙忍着痛,就是不肯让步。
五十杖打完,西溟缓了口气,竟复又跪在地上,沧旸只气得想再打上他五十板子,“你这是做什么?”
“请殿下…收回成命。”一句话说得艰难。
“出去!”
“属下说过,殿下若是不答应,西溟便长跪不起。”少年眸中还是那份坚定执着。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跪不跪是属下的事,殿下不必在意。”
“出去!”沧旸语气中包含着怒气,然而西溟只是跪在地上,一副顽固不驯的样子,动也不动。
“你……”沧旸一时气极,竟随手抓起桌上茶盏就朝西溟摔了过去,本以为箭雨都能避过的他,躲一个茶盏又有何难,没想到的是,他竟躲也不躲,眼睛眨也不眨,定定的看着那杯热茶掷在自己肩上,任凭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又从肩膀滴落到腿上,抿着唇,红了眼眶。
、凉月未圆
沧旸没有料到西溟偏执至此,那茶水广寒才倒上不久,该有多烫,他背上前些日子的伤,应该也还未痊愈……竟一时有些慌张,跑到西溟面前,也不再顾及什么,就要解开他的衣襟,偏偏越是着急,手越不灵活,况且平日都是别人服侍着她穿衣,并不熟悉衣物该如何解开。可西溟只是紧绷着身子,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沧旸本想吼他自己把衣服解了,抬眸却看到他那带着几分受伤几分委屈的面容,很少见到少年如此脆弱的一面,心中便也跟着痛了一下,胡乱将他的衣服扯了下来,默默拿帕子拭干他身上的水渍,纵是小心轻触,亦疼得西溟深深吸气,还好只是有些红肿,没有烫起水泡,也没有触到旧伤。
继而又去解他腰间束带,也未在意少年身子立即僵硬,见他腿上虽是红了一片,却并不及肩上严重,这才舒了口气,沧旸望望四周并无可以冷敷之物,吼退了广寒之后,所有人便都躲到了安全距离以外,只好将手覆在西溟肩上烫伤处又轻轻吹气,只要不是盛夏,她的十指一直是冰的,全当冷敷了吧。
虽然仍是满腹怒气,可西溟都已这般,沧旸也只好转而责怪自己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他身上处处伤痛均是拜自己所赐,想要珍重他却越发伤了他,明明知道他就是不肯让步之人,自己迁就不就可以了么,同他计较什么……又不由嘀咕道“你这傻瓜,木头,躲都不会躲吗,如此顽固执拗,就算是最倔强的驴见了也会自愧不如……”
却不曾想西溟听了她的小声抱怨竟意外的笑了出来,他断不曾想到,他那尊贵的主子,也会说出这样蛮横无礼的话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样,她是不是就不怪自己了?沧旸诧异的抬头,她不知,原来这个少年也会开怀的笑,看着他傻傻的笑容,不知为何,竟也是由衷的开心。
而姜予暄辞了沧旸后并未回房中休息,仍因方才之事有些介怀,今日朝中之事他多少听闻一些,也看得出沧旸对西溟并不一般,否则不会见他伤人并不指责,反而无意识的想要亲手扶他起来,自己跪在府外之时,她都并未如此。一时在回廊中想事情想得出神,却见到沧旸怒气冲冲的进了正堂,而西溟也随着进去,随即有人抬来了长凳等物,不久正堂内竟然传来了责打之声。
姜予暄心中万分讶异,沧旸挥退了众人,亲手在责罚那个侍卫?声音持续了有一段时间,正当姜予暄犹疑着是否该入内劝阻之时,已经静了下来,然后就是茶盏破裂的声音。如果是因为方才之事而导致那侍卫受罚,他实在不应坐视不理,姜予暄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进入房内看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周围侍从都已退下,便没有人阻拦,于是姜予暄进入正堂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地上碎了一杯茶盏,西溟跪在地上,衣衫半解,只围住了腰臀,忽明忽暗的灯火映衬着他挺直的脊背,上面还有一道道未曾痊愈的鞭痕,结实修长的双腿,锁骨处,肩膀,胸前,乃至腿上,都有可疑的红痕…姜予暄并不知那是被茶水烫的,只看到沧旸现在正跪坐在西溟面前,手覆在他的身上,两人笑语盈盈……无意瞥见那木凳小杖,姜予暄又是一怔,不禁暗自感叹西溟不愧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