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梅居刺梅居,顾名思义,这是冬日为客人专设的暖阁,设置在八楼里为数不多的那些房间其中的一个。
明月楼做事讲究虽少却精致,九楼从来没人得以上去过,所以不知道里头是个什么模样,但八楼,这听书的人里头,还是有几位够资格上去过的,大部分人都听说过,那里雅阁箱包的房间很少,也就头十来个,但是每一间都大得出奇,这里面的配置也奢华的过分,且每间还都不一样。
各有各的特色,没有一个是重复的。但这十来间包厢里,唯独要属那刺梅居最为刁钻,价格贵的离谱不说,每年还只开放一两回,且都只在冬天的时候。
约在这么一个地方,要说谈事情?太高调!吃顿饭?钱闲的没处花去!
不过要是四大家族的人做出这等作为,也不算太奇怪,人家本就钱多。一时间,在座的一些人里头,心里多有些不舒服。
毕竟嘛,这在平日里,哪个不是达官显贵之尊,他们上这明月楼,都还需得提前好几天预约,才有位置招待,且还过期不候,再看看人家,只消交代一声,雅间箱包就自动等着,来个人就成。
这搁谁谁能好过。
不过更为奇怪的是,众人不舒服归不舒服,却都还真嫉妒不起来,只消一想起方才那人的面貌,心下有的那么点难受,立时消的一干二净,连渣都不剩。
本来啊,谁能对那天上的仙人生气的起来,人家飘飘往下看一眼,尚不用说一句话,什么不满啊抱怨啊的,再兴不起半点风浪来。
仙人……吗?
大厅角落里,三千低垂着头,手上把玩青瓷玉杯,食指和拇指捏下杯子,时不时把它转个一两圈。她微微的笑着,待众人都回过神来,从方才的没有声音,慢慢变成议论声不断,你一句我一句,把说书人晾在一边,三三两两讨论的愉快。
说书人挑挑眉,嘿了一声,也不好再说旁的什么,毕竟在座的都是身份显赫之辈,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个深藏不露的人物,吃不了兜着走的人是他自个儿,毕竟也只是在明月楼里混口饭吃的职务,又不是人家正主。
三千笑了笑,没骨头似的歪靠在软榻凳子上,把手里的空杯子朝前伸过去,手三只眉峰抽了抽,拳头松了又握起,来回两三下之后,他伸长手,捏起离三千近在咫尺的茶壶把子,拽到跟前来,低下身去,替三千倒茶。
手三只是站着,三千坐着,一高一低落差本就大,何况没骨头的人整个趴在桌子上,手三只只得完全弯下腰,才能够着茶杯。
三千看他一脸隐忍不发的模样,坏笑一下,凑过头,突然贴近手三只的耳朵,嘴唇和他的皮肤就近在咫尺,手三只拿着茶壶倒水的手,连顿都没有顿那么一下,面无表情的看了三千一眼,继续倒他的水。
一路上,这王八蛋的此等把戏玩了不知多少回,在外人看来,这一幕暧昧十足,激情四溢,况且手三只为人俊俏挺拔,三千清秀白嫩,于众人眼中,这不堪堪正是主人与仆从打扮的娈童不分场合的亲昵。
刚刚还说这小公子虽气质懒散,可看着为人不错,对待边上那仆从体贴的很,闹半天原来是这么个状况。
边上几个和三千挨得近的公子老爷,不着痕迹的往外腾了腾屁桑嗬肱驳迷读诵R槐哌踹醺刑菊媸鞘婪缛障掳∈婪缛障隆�
三千见状满意的笑了,手三只低着头把茶壶放回原位,收回手时耳朵经过她嘴巴,不耐烦的低声问道:“又干嘛?”
“阿手去探探刺梅居里的齐申明和毋经年在聊些什么一字不差的复述回来别问我怎么知道里头是谁的去吧。”不带停顿的说完,她还温柔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行的。”
一边的几个人看到那公子和“仆从”,堂晃晃的又在亲昵的咬耳朵,立马低下头去,眼不见为净。
手三只一脸忍耐的晃了出去,脸上因为气氛生出一点薄红,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他不堪害羞,撒娇出了明月楼,谁知道堪堪几个来回,这一角落的主仆二人已谋策数次。
起身拍拍袖子,三千淡定的沐浴着各色眼神,对众人点点头,笑着扬扬手追了出去:“阿手,慢点走,等等我——”
主仆二人这一走,议论声开始大了起来。说书人一旁正经点头连连感叹:“好一出断背情深的别扭史。”
甩出明月楼,跟着人群溜达到街上,天色将黑,三千抬起头,眼神跳跃的望向庐州的繁华大道,叹了口气:“天黑时候不早,倒是很适合偷盗。”
说罢一个掠身,轻巧窜到街边无人角落,而后飞身轻窜跳至屋顶,一路向前飞去,如雁过无痕,身形快的只剩一抹影子。
若是手三只见到这一幕,定然会大吃一惊。
在他眼里一向刁钻懒惰没武功的腹黑冒牌货,竟然轻功比他这个自小苦练之人尚还高了好几分,至于究竟是几分,即便他真见到,也未必能看得出来。
三千没有一点停顿的奔了片刻,快的跟个什么似的,突然一扭脖子转了个圈,身形不大好看的落在了地上,好在没有发出声响来。
歪歪扭扭的站正了,她才舒了口气:“差点走过了。”这才看向眼前的地方。
这是一座极大的豪华府宅的后院,可以听出,很多佣人在里头来来往往穿梭。现在已经天黑,这里明晃晃的灯点满整个府邸,亮堂的没一点晚上的样子。
可见其奢华程度,丝毫不比她在帝京御赐的丞相府差到一星半点。
三千隐匿好位置,站在暗处淡淡打量这造制恢宏的高门阔府,几不可查的勾勾嘴角。如果记忆不出偏差的话,那么两百年前,在庐州建造这座供子孙后代下榻的居所之人,该就是毋家的创业先祖。
算起来,她和这毋家的祖宗倒也还有过一面之缘。
眼神闪了闪,三千不再犹豫,直接飞身跃进府内,轻松的避过府中的下人,掠过多得数不过来的亭台楼阁,直奔目标——
忆当年
举世皆知,当世毋家有三宝:权财,七公子,藏书阁好。
庐州府邸,毋家传代的藏书阁就建造在这里,通身高十余层,塔状,外貌雕刻极为恢弘。大莫开国太祖帝时期,经毋家第一任家主一手设计,亲自监工缔造而成。
其中放着什么经典宝书旁人不大清楚,外头没人进去过,但看这阵势也知道,里面放的绝对是稀世珍宝,若不是武功秘籍,就是那王朝秘辛。
两百年来,此地外有重兵把守,内设机关暗门。
是以,这百年来,慕名入夜一探的人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个能真的得手。从藏书阁里头拖出来的尸体,年年没有几十也有十几。
按说这么一来,看守必定会松懈不少,实则却不然,历来只闻藏书阁兵马调动频繁,那看守人数一日比一日精炼,还从未听说过什么时候这里疏于管理了。
就连犬戎之乱,叶从拥兵复国,也未曾动用过这里的一兵一卒。
当他不想吗?三千从未把叶从当做良善之辈看待,当然就知道他不动这里兵马的原因了。
——太祖祖训严令禁止,调动庐州毋家藏书阁人手者,论其平民王族,斩!
这祖训是大莫人尽皆知的东西,叶从若是复国之机还肖想这块肥肉,那不谛于是在同自己的老祖宗叫板,他若不想要那百姓中的威望和拥护了,倒是可以冒险一试。
何况还有个毋家摆在那儿放着呢,当他毋经年是死的吗?
那什么谪仙七公子?
三千不屑笑笑,指不定这八成又是个狠角色,这鱼肉人世,除了死人能成仙,活人那就只得是人。
脚尖一点地,身姿轻盈上扬,与冬日的夜风并行,悄无声息的与黑暗化为一色,几次轻轻点击砖瓦表面,借力向上,小心的避过重兵把守,直奔藏书阁顶层。
——那里,应当放置了所有关乎大莫历代皇族人员的信息。
轻轻落地,低头朝底下一看,数丈之高,下头的人和房子瞬时变得蚂蚁大小,脑袋一晕,三千差点没就地从上头栽下去。
她赶紧回过头,去看这顶层风光,三千眯起眼睛,在屋檐上站稳,扶着窗户栏子,仔细环视了一下窗门紧闭的藏书阁顶层,而后直接翻窗进去,也不看里头的书记宝典,直奔窗边的阵眼,一掌挥出。
“咚”的一声轻巧的闷响,不会惊动把守这里的任何人,两百年来致命的机关阵法,就被这么一下轻巧毁去。
三千掸掸手上的灰尘,侧着脑袋笑,毋家祖先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藏了这皇族秘辛,藏也就罢了,还将阵法破解之法交由开国太师扶凉代为管理。
三千笑,不知道你祖宗我近来收了个天下第一神偷当小厮吗。
扶凉这老家伙嘴巴也确够严实,若不是早前三千说要去庐州,让他自乱阵脚的自己把这事给抖了出来,她倒还不知道,原来这毋家竟有藏书阁藏宝一说。
三千轻轻地迈出步子,顶层其实很空旷,就一座书架摆在中央,上头七零八落的堆着一摞摞册子,显得这庞大的空间更为宽广。
三千径直走向那唯一的书架。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连她都不曾得知的皇族机密,能让这么多人趋之若笃的来为它赴死。
大莫,皇宫。
夜深的透不出一丝亮堂,皇宫里却灯火通明,耀眼如同白天一样。
少年帝王立于望月轩上,绝代身姿被冬日里的寒风慢慢吹动,却寒不过他眼底无尽深渊。
身后暗卫单膝跪地,低着头汇报探听到的消息:“近来太师府遭劫,太师却秘而不宣,属下一路跟随,那贼人一路行至庐州,而后失去踪迹,再查无此人。”
明黄披风随着风缓缓抖动,叶从尚未开口,眼光放及远处,在高高的望月轩上俯瞰整个帝京,繁华盛世的景象映入他墨色琉璃的眼珠,却化不开他眼中深深冰川。
半晌,他冰寒的声音破口而出,冷淡的能将空气瞬间冻成一块冰:
“婚期后延,明日,微服庐州。”
庐州,十里长街。
入夜依旧繁华不断,人声鼎沸,街上一袭青衫飘渺,吸引了不知多少闺阁小姐透红的脸。
毋经年淡笑自如,看似随意的飘飘走于人群里,周围却无人能近他三尺。
路线直接指向毋家府邸,身后未曾带着仆从,即便是在这热闹喧哗的大街上,他依旧一身广袖翩翩似是不在凡尘中,看得街上女子面红耳赤。
他走入一条抄近路的小道,里头很黑,半个人影也不见,阴森的狠,毋经年头也没回的照直进去,脚步不带一点停顿。
他身形突然微微一闪,还没看清动作,就立时没了影子,身后一直跟着的黑影一脸错愕,警惕的小心走到前面去,探头看了一圈,没发现任何踪迹,深深皱起眉,思量半晌,决定转身回去。
突然觉得脊背一凉,黑影下意识的回头,还没回到一半,周身大穴被瞬间点住,软到在地上,一点动弹不得。
毋经年自黑影身后淡淡俯首,居高临下的对上手三只错愕惊悚的脸,如谪仙般不染世俗的面容,微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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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也很安静,静的听不到一点声音。
天下闻名的庐州毋家藏书阁顶层,地上乱七八糟的摆了一堆被天下人视若珍宝的皇族秘史,其中任何一个抖落出去,都足矣发一笔横财,抑或落个株连九族的重罪。
有人却没空关心这些。
她直接坐在冰凉地上,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外表没什么特殊的册子,搁在膝盖上,手指停在其中的一页,没有往下翻过去,视线停留在那页上,像是在仔细的看,又不太像。
那只手明显是僵直的,似震撼,又似颓然。
如若此书公诸于世,那么必定会有一大票人气得吐血而死,什么皇族秘辛,什么武功宝典,那都是百年来的幌子。皇族及毋姓子弟不得入内,其中阵法诡谲,唯避东周修行的太师扶凉可破,却无人知晓此事。
一切皆是障眼。
他不能让天下人看到,他想要她能看到。
《太祖传》,这厚厚的一本传记,轻轻翻开,便掉落一封纸面已经有些泛黄的信。
信封上如行云流水的字迹,虽颇为掉色,但仍然可见书写之人气度之远大,却又带着显而易见的点点温柔。
两百年前,空旷宽敞的奢华宫殿,开国帝王伏案提笔,却不是批阅奏章,他以墨濡湿笔头,看看身旁永远不会再有人的位置,微微笑。
“阿莫,亲启。”
两百年后,死寂沉静的毋家藏书阁,男子打扮的人就地枯坐,看满室空旷,轻轻打开一封迟到多年的信,想起一个已经埋没在历史长河中的人,指轻颤。
“我不知道这是沉睡后的第几个春秋,你将醒来。”
“不过我却知道,阿莫你这由来好奇心作祟的性子,定会寻到这藏书阁内,而后一巴掌毁了那惹你厌烦的阵眼,半点不给毋家那小子留一分面子。
嗯,我说的对不对?”
三千淡淡笑起来,对的,很对。
向来他都是最了解她的人。满腹才华反倒尽然去猜测她那点歪心思,然后费尽心思的纵容。
“这是我登基一月整的日子,你不在。宫里张灯结彩,百官欢庆,可惜我实在欢不起来,便称疲累先行走开,来到御书房,坐了半晌,决定提笔给你写封信。”
眼角微微抽搐,这人,当皇帝当得这么我行我素?三千动了动手指,突然想起大莫史书所记,太祖登基一月,宣诏退位,查无所踪。
瞬间便敛了笑。
“登基当日,没来得及看我加冠着龙袍,你便已经陷入沉睡,而后,我一个人走完那条万众敬仰的路,总还老想回头看你在不在。群臣上奏更改国号,未及思索,脱口而出一字“莫”,史官提笔记下,我笑了笑,觉得很好。”
“于今日,我决定退位,诏书拟定在一边。我知自己大限将至,反耽误一国,总归是不太好。扶凉归东周修行,道行高深,必可护你一世安然。我心知,你若醒来,定然会搅和的他不得安生,把对我的怨气尽数撒在扶凉身上。”
三千又挑了挑眉头,心想他倒是清楚的很,又捏起信纸翻过一页。
“只是阿莫,你能否体谅我作为一个男人的私心。我的阿莫,应该毫无顾忌的活,无邪的笑,肆意的玩乐,你是一只苍鹰,需要翱翔,而不是背负那么恶毒的诅咒和使命。前半生我活的太束缚,为家族,为百姓,为手下将士万千。终于等到天下安定之后,却又有一个生死横隔在你我之间。可笑命运弄人,我们所谓的反抗,就显得太无力。”
读到这里,黑暗里的身形有些僵硬,照着月光看信的眼珠子停在这一行,然后,沉默了很久。
“以往我从未肖想鬼神之说,如今离别一个月,我却总盼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