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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从肥仔裤的裤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这是他唯一爱好的零食,也是他坐车的必备。
浓浓的奶香在嘴里迅速扩散开来,令他嘴里的苦涩稍稍淡了一点。幸好背包已经被列车员帮忙放上了行李架。成功脱掉沙滩鞋,忍着眩晕爬上了上铺。
既然已经走出来了,那么,他想看看自己可以走多远。
这趟进京的列车是空调车,尽管室外温度是可以穿着T恤短裤,可是在空调车里还是得盖着毛毯的。
头向着过道的位置躺下以后,成功觉得那种震动仿佛就在身下,就在自己的心脏和胃部那里。每一下震动都让他的五脏六腑在翻腾。原本甜甜的牛奶在嘴里化为一种莫以名状的酸涩。
不能吐!
成功命令自己。
不能吐,这只是个开始!成功知道,从今往后,许多东西都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小小的车厢里各式各样的鼾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曲无比怪异的交响曲,恍然间将成功带回到那个集体同宿的学生时代……
“MA的,xx的山就是多,这都走了一个晚上了还没走出去……”
“就是,成天就是钻隧道,要是在平原,早过了几个省了。”
“现在我知道xx为什么都是小个子了,成天钻山洞能长得高才有鬼咧——”
车厢里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将成功从昏沉中唤醒过来,他睡着了!他睡着了?他居然睡着了?!
意识到这点的成功有着惊愕!他本来以为他注定是一夜难眠的。
睡着了好啊!成功欣喜,睡着了这趟旅途就不那么的难熬了。而且,大约是适应了不少,火车规律的摇晃并不那么的难受了。
看看腕上的手表,差五分七点。比正常的起床时间晚了足足一个小时。通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山地里进行着他的运动了。
成功没有见过清晰时候的车厢,这时候,他好奇的探起半个身子向下张望,不这样不行,即使是以成功的身高,笔直的坐在硬卧的上铺也是不可能的——要碰着脑袋的。
硬卧车厢里分了上中下三层铺位,仅是目测一下就可以知道上铺绝对是最窄小的一个。
本能的,成功首先将目光投向了对面下铺那本该是他的床位的地方。
那是个三十往上的男人。
那个人头朝里还在躺着,盖着套着白色被套的毛毯,已经醒了。头上一有动静,立刻就看了过来——成功反倒吓了一大跳。
成功很少有这样与陌生人目光相接的时候,加上又还处于混沌中,因此,他有点懵,就这么俯身呆呆的,与对方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回避——的确是大眼瞪小眼,成功的眼睛是南方人特有的圆圆的双眼皮的大眼睛,而对方则是典型的北方人的单眼皮,听说单眼皮的眼睛都显得有些小,可这位的眼睛倒是不小。可见传说到底是做不得数的。
成功很少见过单眼皮的人,而眼前的这双单眼皮眼睛令成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是赤身□的示于人前一样——这双眼睛仿佛可以透视一切。
一个激灵,成功彻底清醒了,本能的,他有点怕这个人。
“各位旅客,早上好——”
头顶处的广播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开始了今天的第一次广播。
这个声音及时的叫醒了成功。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开始催促他了。
长期安定的生活使得成功养成了严格的作息习惯,时间一到他的生物钟就会提醒他该干的事情。比如现在,七点钟的时候,正是成功上大号的时候。
猛的坐直身子,结果结结实实的碰了一下脑袋,“噢——”成功不禁叫了一声,赶紧搓搓脑袋,疼啊!然后他听见那个下铺似乎有人“扑哧”了一声。于是,成功觉得自己的脸上好像有火在烧,因为他觉得那个人一定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在做什么。
可是,肚子里的乱是容不得他耗下去的,于是他探身从床头位置去摸自己的包——他的包恰好就放在他的床头,在他的位置很容易就摸到。为了方便,他将卷纸放在了侧袋。当下,他胡乱扯了一把卷纸塞进自己那肥大的肥佬裤的裤袋里,顺便确认了一下自己的钱包还在,就放心的准备下去了。可是,他的下铺,也就是他下面的中铺正有个人脚掉在楼梯这边,在人家趴着那儿干什么呢,而且看来还是个女的。
成功有些为难,叫人家让一让?好像不太方便的样子,往哪让去?巴掌大的地方,何况他没有主动跟女人说话的经历。
对铺的上铺也还在睡着,听那震天的鼾声,人还在梦中——够能睡的。
成功想到了一个办法,玩双杠。他两手抓住两边上铺的栏杆,将自己从空中放下去。正好这时候下边没人。成功距离地面还是有一点距离的,于是他一松手,跳落在两个下铺中间的过道里——然而这时的火车很配合的剧烈的一个摇晃,刚落地重心不稳的成功被摔到了那个单眼皮的身上——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的,成功整个的上半身全压在了人家身上。
这回,成功确切的知道火在脸上烧了,真是越怕越见鬼,天知道他有多害怕这个人的眼睛,这样的眼睛让他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惶恐。
“对、对、不起,对不起——”
成功慌乱的哈腰道歉着,根本没有勇气去正眼看看对方的反应。结结巴巴的道歉,手足无措的夺路而逃,跑了两步,想起自己还光着脚丫,又赶紧回来穿鞋。谁知道他的沙滩鞋并没有乖乖的在原地等他,害得他慌乱的四下里找,不知道被谁给踢进了下铺的里边,轻易还捞不到,非得趴在地板上钻进去捞。
好不容易捞出来鞋子,慌手慌脚的穿上鞋,就往车厢一头的厕所跑去。
热,真热!
不用看,成功都感觉得到无数道眼光追着自己的背后。他觉得自己真的掉进了炼钢炉里边,周身上下全都火辣辣的在烧。
成功是站在讲台上为人师表了七年的人,早已经习惯了讲台下的无数双眼睛,然而,那是在工作中。这种习惯并不能让他可以坦然面对生活中人们的关注。生活中,他更习惯角落里的平静安逸。
8
做为急着上厕所的人来说,成功的运气并不好。
由于正是清晨,洗漱的,上厕所的人挤得满满的。
人们在自觉的排队着。个个都是睡眼朦胧的样子。过道里人来人往,准备下车的,盥洗的,还有着打开水的,冲泡面的。
忍着又开始有些翻腾的胃和一直在告急的便意,听着车厢里具有压倒优势的的北腔,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的景物,成功第一次真切的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是在离开家了。也第一次真的感受到了离别的伤感。
他真的是在离家了,这辈子头一次真真正正的离开了家。
好不容易轮到自己进厕所,成功解决三急后就着厕所里的水龙头洗了把脸,掬口水漱口。总不好当人面做这些事吧?惹人笑话。
出来的时候,车速明显的放慢,人们互相打听这是到了哪一个站点了。
成功想,这还是在xx境内,走了一个晚上了还没出xx,或者真象先前听到的一样,山太多,快不起来。
自己的那个车位过道上的两张弹簧凳上坐着两个巨硕无比的北方汉子,其中一个就是跟他相对的上铺的、鼾声如雷的家伙。看着他睡意惺忪的样子看来也是刚刚起来。他的下铺此时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轻女子,从两人之间的默然可以看出她们也并非同伴。那个中年妇女正在往一个桶装方便面里冲水,那种独特的味道在密封里的车厢里飘散开来。不知道为什么,以往算得上香的味道此时变得异常难闻。
事实上,整个车厢里到处都有人在冲泡方便面。
成功下意识的又剥了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这么做的时候,他很不自在,因为那个单眼皮一直在盯着他看。那种探究的打量让他耳朵上又开始发烫起来。他又爬上他的上铺去。
下面,没有他的位置。
只是,那道目光一直在跟着他。
不过,上面也并不是他的方舟,因为,他总得吃饭的。
火车上的一个盒饭十块钱,贵死了。一些旅客边报怨还得边掏钱买。
不过,成功遇到了一个问题。
“对、对不起,我,我可以坐一下吗?”按上下铺的习惯,下铺也总是上铺安坐的地方,他总不能拿着盒饭再爬到上铺去吃吧?就算他想爬,在这样晃动的火车上他也没那个信心能将盒饭安然的带上去。所以,他只能向他的下铺寻求方便,而完全忘了那本来就是他的铺位。
成功说话有点结巴了,他的普通话是通过了普通话等级考试的,但是,在别人字正腔圆的北方普通话面前他还是有点紧张。或者,根本就不是这个原因。
已经半躺着靠在车厢壁上的单眼皮扫了他一眼,偏了偏脑袋,示意他可以坐到桌边来。但是他的身子并没有动,没有腾出更多的地方来让别人坐。
成功没有提出异议,因为此时的火车又开始了它无休止的晃荡。他不敢肯定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可以拿得住他的早餐。
成功局促得小半边屁股坐在下铺的床边,但是,他可以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他不习惯跟陌生人如此靠近,如果有得选择,他是不会离这个男人这么近的,尽管看上去现在的他温和无害,脸上始终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但是成功始终记得那一瞬间的心悸。但是又没有别的办法,比起男人来,他更不知道怎样跟女人打交道,所以,他绝对不会去招惹对面下铺的那个中年妇女的。
“你要吃点吗?”
出于礼貌,成功跟单眼皮客气。
“我吃了你吃什么?”单眼皮一口纯正的普通话,略带沙哑的声音懒洋洋的,由于距离近,成功感觉到他嘴里的热气都哈在了自己的脸上。
成功被问住了,他没想到单眼皮会这样说,通常这不都是人与人之间的客气吗?
“没、没关系,我,我再买过……”
长了快三十岁了,成功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有口吃的毛病。
单眼皮捕捉到成功来不及闪躲的目光,直直的看进他的眼睛,这次,成功不敢立刻别开目光,那不礼貌。
可是这样与一双洞彻一切的眼睛对视真的是好辛苦,也好狼狈。
好像过了很久,单眼皮眼睛里带了笑,无所谓的说:“我现在不饿。你赶紧着吃吧。”
成功如蒙大赦,为自己发烫的脸害羞。
只是,在目光炯炯的注视下吃东西也真是够难为情的,何况还是近距离的。成功本来吃饭就慢,常被人说他吃饭象是在数米粒,如今,干硬梗喉的米粒如同似乎不先用口水含化是无法吞咽下去的,他吃得极端的辛苦。
幸好,对面已经吃完方便面的中年妇女说话了。
“啧啧,十块钱就这么半个水煮蛋,几片肉,几根青菜?贵死了。”她探头仔细的研究着成功饭盒里的东西评论道。“真是抢钱呐——这要是在外边五块钱都不到。”那中年妇女说的倒是成功的家乡话,这成功觉得很亲切。“太浪费钱了……”她又在啧啧的摇头。
本来,看着那盒饭成功就已经没有什么胃口了。吃什么成功是无所谓的,但是他是无辣不欢,没有红通通的辣椒他的食欲也没有了。现在听那中年妇女的话,他就更为难了,吃是一定要吃的,可是,不一定能吃得完,他的饭量一直就不是太大。现在坐了车就更没多少食量了,如果不是为了接下去的几十个小时的旅程,他大可以是什么都不吃的。
这顿早餐是成功生平吃到的最难以下咽的一顿饭。听那列车员们的口音就可以断定这趟车的服务人员都是北方人,据说北人的口味比较重的,现在吃了这饭似乎也证明了这点。
“很难吃吗?”单眼皮问。
梗着脖子拼命下咽的成功点点头,“太咸——”他这时候是不太注意说话人是谁的。
他习惯细嚼慢咽的吃东西,这让他对味道的体会更为深切。
“难吃就别吃呗。何必委屈自己。”单眼皮的话似乎是在挑衅着那个中年妇女,成功咬着筷子扭头看向单眼皮,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单眼皮的眼神带着点嘲弄的恶意。
“可是没别的可以吃了。”成功本来想说浪费不好,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脑袋上挨了一下。成功惊讶得一口饭含在嘴里忘记咽下去,瞪大眼睛直直的瞪着单眼皮。我们好像没这么熟吧?当然,这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虽然人们好像习惯于敲自己的脑袋,可是,好像还从来没有陌生人对他这样做过。
“小兄弟,如果我说我真的很饿,你会让我吃吗?又或者你真的会再给我买一份吗?”
单眼皮忽的凑近成功,贴着耳朵低低的说,鼻息的热气熏得成功脸上一阵热。
这次,成功瞪得眼睛都发酸了,他眨呀眨呀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恢复了,神也回过来了。
“哦,我这就去给你买。”成功慌里慌张的答应着,觉得单眼皮实在没有必要这样的贴近自己。
单眼皮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去找餐车,力气很大,那一瞬间成功有一种感觉,跟这个人硬来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别急,一会儿还会回来的。”单眼皮漫不经心的说。
“哦!”
“上头那个背包的侧袋里有个水杯,你先去打点开水吧——看你噎得那个样。”
单眼皮有着上位者的优越感和支配力,由于他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浅笑,不知道为什么并不让人反感,至少,成功是没有任何犹豫就照做了,听那意思是让成功用他的水杯喝水,尽管成功是绝对不会用陌生人的杯子的,但是成功还是有着一些感动。
那是个成功从来没见过的水杯,也军绿色的,跟个竹筒似的。成功好奇的左看右看,对于没有见过的东西,他都是保持着相当的好奇的。不过,很快的,他的注意力就转移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值得他关注的事情——他不晕车了。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可以比较正常的说话做事甚至吃东西了,现在即使是走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他也没有太多的反应。这对于他来说是以前不敢想象的。
如果不是人来人往的提醒着他这里是在火车上也许他真的会仰天长啸的。这真的是个无比美好的发现。成功非常高兴。
“喂,小老弟——”那个中年妇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来到水箱旁,一把拉住成功,压低声音神秘的说:“你怎么就那么蠢捏?”
她说的是成功的老家通行的方言。看成功没反应,她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