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之后,果然床上躺着一个人。晴明走进床边,定睛一看:只见金泽双目紧闭,印堂发黑,整张脸隐隐呈现出狰狞之相。再一回想一路上府邸的格局,顿时心下了然。他沉吟了一会儿:“金泽大人是否服食了什么东西?”
“在博雅大人走后,有侍女送来一叠时兴的瓜果,金泽大人吃了半块西瓜。晴明大人,难道是这瓜的问题?”
“瓜中被人下了咒。”晴明答道,“如果不出所料,那侍女估计也被人控制了。”他打量了一圈四周,看见书桌上搁着的纸笔。随即,凌空一抓就将饱蘸墨汁的笔握在手中。紧接着,大袖一挥,在金泽头部上方的半空用笔凭空画着一个又一个的符咒。不知画了多久,晴明搁下手中的笔,食指与中指并拢放至唇边,喃喃自语了几声。下一秒,他的身形猛然暴动,在墨笔画出的符咒之间猛然用并拢的手指画出一个五星符咒来!
刹那间,似有星光崩裂,直射至床头,瞬间金泽僵死的身躯激变乍起!只见一股股黑色的气体从金泽的七窍中钻出,在出了人体的瞬间又汇聚成一股,飞快地朝着门边逃逸,瞬间就破空而去!
“晴明大人,谢谢您救了我的命。”床上的金泽睁开眼睛,感激地连声道谢。
“无妨,您也是遭了他人暗算,拦截了通过贵府的气运,这才会被鬼怪有机可趁。其实这京都之地,乃是天地巨大气脉流入交汇之所。为阻止气脉流散,便有了佛塔镇压;再由鸟边野(注①)等地返还,而此地的府邸拦截了这气运,才变成了这样。眼下我为您除了咒,您再更改一下贵府的格局,让气运顺通,以后就不会有鬼怪出没了。”
“一切都麻烦晴明大人了。”
“请您安心休养。”晴明看了看天边几乎要消失踪影的黑色气体,微微一笑,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志在必得,“晴明要去查询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此告辞。”
话毕,也不等金泽回答,就当先朝着门外走去。下一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博雅也跟了出去。
安倍晴明的脚步顿了一顿,微仰起头看向蔚蓝的天空,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在京都,死者或土葬或火葬,其场所便是鸟边野。
感觉一直在玩单机版的网文。(笑)
☆、芦屋道满的局
“晴明阁下,刚刚您说的咒,我还是有些不理解。”
他们脚下的路,渐渐从繁华变得冷清,已经越走越荒芜了。甚至有些地方,一条条狰狞的裂缝横亘东西,土地开始出现龟裂和干涸,像是干燥的石板块一块一块堆叠而成。凛冽的寒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卷起一地的凄凉,吹得他们的衣衫猎猎作响。压了压身上乍然竖起的汗毛,博雅看了看四周,一时间内心隐隐有些惧怕:这一片地方,也不知道是哪里,越走越渗人。
想着想着,寒风似乎越发强盛了起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地朝着两人兜面扑来!一时间,气氛有点令人不寒而栗。博雅不由自主地打了好几个寒颤,看着径自走在前面、依旧面不改色衣袂飘飘的安倍晴明,他开口说道,试图转移内心的惶恐。而就目前与安倍晴明所有的交集来看,咒无疑是一个好的话题。
“博雅大人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前面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身来,面色如常,挑着惯常的笑容。这一切,无形中像是一股强心剂,让源博雅渐渐镇定了下来。他快走几步,与那人并肩,接着道:“晴明阁下说过,世界上最短的咒就是名。”
“是的。”
“您也说过没有了名字,我还是我。”
“没错。”
“那究竟是我触发了咒,还是咒诞生了我?”
“这么说吧,‘源博雅’和您是独立的,但在某种程度上又是紧密相连的。您这一生被‘源博雅’这个咒束缚,但脱离了这个咒,您却依旧是您,只是必须换一个咒来束缚您。换句话来说,您需要咒,而咒束缚您。”
“还是不懂。”
“其实咒无处不在。凡人能操纵咒,仙神能操纵咒,鬼怪也能操纵咒。嫉妒是一种咒,怨恨是一种咒,执念是一种咒。再比如说眼前这黑色气体,也是一种咒。”
“那么咒到底是什么?”
“咒难道不是‘咒’吗?”晴明神色愉快地反问。
“啊啊啊,我的头又痛了。晴明阁下,麻烦您下次再也不要和我提起‘咒’了。”源博雅抓着头发,颇为苦恼地说道。现在,他都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了。
“其实咒很好理解。”似乎被眼前之人的神色所愉悦,晴明翘了翘红唇,眼底滑过一丝笑意,“简而言之:人心。”
说话间,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极端诡异的缝隙:自上而下承接了整个天地,像是有人在空间上直接劈了一道,斩断了这个空间的连贯性。缝隙里面隐隐漏出来一些阴冷异常的气息,让人毛骨悚然,只消片刻便生出畏惧之心,直欲拔腿而逃。而此刻,黑色气体也停下了飞窜的趋势,轻轻巧巧便钻入里面,消失不见。
“到了。”
眼见得黑色气体消失,晴明停下脚步,博雅也随之停下了脚步。他偷偷打量了一圈四周,内心的不安更为重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平安京也有这样的地方!“晴明阁下说过黑色气体是咒。”望了望身侧之人,他终究还是强压下内心的惶惑,指着那道裂缝,询问身侧之人,“那么这缝隙内操纵这黑色气体的人,心中所想就是咒?”
“博雅大人这不是明白‘咒’是什么了吗。”晴明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身侧之人,却看到对方懵懂的脸,当下明白这只是对方潜意识里的话语。摸着怀中的宝珠,他微微扯出一抹笑:源博雅,终究还是不同的。不过话说回来,能带动宝珠异变的,又怎么会平常呢?源博雅也好,那黑色气体也好。。。
晴明又将视线胶着在裂缝之中,那黑色气体消失的地方。他清楚地看到,用五星符咒将黑气逼出时,有一些并未汇聚,而是被宝珠吞噬。然后,他感受到宝珠再一次异变,只是这次异象全无,唯独宝珠外部的墨蓝色光泽似乎减了半分,以及那清脆的“啵”的一声,像极了封印被破解时的声音。随即,他看到脑海中的那部法诀自动翻至第四层,——原来,法诀还可以这样破解!
念头流转只是电光火花的事情,很快晴明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这天地,再次感受了一下裂缝中的寒气,一切尽皆了然,喃喃自语道,“果然是这样。”
“这样?”
“有人故意改变了天地气运的走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晴明抬头看一眼博雅,唇边再次浮起一抹神秘莫辩的笑容,“如果所料不错,大概是要阻止我吧。”
他的眼神微微一凌,眼中透出锐利的光,在这一瞬刺破这青灰色的天地,投掷到来路之上:那个人,早就迫不及待了吧?还真是难得,现在才动手。假借命运之势,牵引鬼怪气运,引动天地异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芦屋道满!
是的,芦屋道满。他今天之所以会出手除妖,源博雅亲自来请是一层理由,妖鬼门大开气运被截又是另一层理由。结果,到了金泽家就发现地下的阵法被更改,——毫无疑问是人为的,还是阴阳师。走之前他留了个心眼,问了金泽是否有人出现或者有人要求他来请他。——芦屋道满的风格就是做了事,一定要让人知晓,特别是被他视作最大对手的自己。果然,从金泽口中得知,是一个类似疯老头的阴阳师那里听说,府邸之事只有安倍晴明可解。
既然你芦屋道满摆下棋局,我安倍晴明又有何不敢赴约!
“啊!这真是太过分了!”耳边,是源博雅的惊呼声,像是对这类事不可思议。——生来就有高贵的血统,哪怕被将为臣籍,他也有理由被保护得这么好。
“过分?不,真正过分的还没有来到。。。”晴明理了理身上被风吹得有些微乱的白色狩衣,看了最后一眼那阴森的裂缝,扬眉浅笑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博雅大人一样是好人。”
随即,他转身,大步阔首离去,再也不看身后一眼:“走吧,回去。”
“晴明阁下,您今天已经说了三遍我是好人了。”源博雅快走几步跟上,他有些着魔似的死死盯着男子那缕未被束进乌立帽的黑色长发,似真似假地抱怨着,以期掩盖内心的波动。
眼中,是安倍晴明飘逸颀长的身姿,与风中摇曳的发。
脑海中,不断反复的是安倍晴明一瞬间惊艳了他的浅笑。
源博雅想,他怕真的是魔障了。不,是被谁下了咒。
“是吗?”晴明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
“是的。”他的声音却郑重无比。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身后的鬼门中,那道黑丝又渐渐显现在门口。这次,明显比上次更凝实了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发现了吗。日语中“殿(どの)”是比“様(さま)”更近一层的敬语,而电影中,刚开始博雅一直叫晴明“殿”,晴明只称呼“様”。
☆、风起云涌
夜晚。
天空漆黑如墨,点缀着昏昏昧昧闪着隐约光亮的星辰,宛若细碎的流沙,铺满整个夜幕。期间还悬着一弯皎洁的月亮,幽幽散着有如银辉似的光泽,为大地铺上了一层银光。月亮周围有两颗有两颗明亮的星星,一时间耀眼无比,将周围一片昏暗星辰尽皆比了下去,还大有与月相争的架势。
月光与星光交相辉映,将一弯拱桥照亮,隐隐约约勾勒出桥上之人的身形:这是一个年轻男子,一袭飘逸的白色狩衣,下着肥大的指贯,头戴乌立帽,面色如玉,唇色丹红。——赫然就是阴阳师安倍晴明。只见他面带清冷之色,站在桥头,静静地凝视着水中皎月和皓星的倒影,像是在等待些什么似的。
不知不觉间,皎月旁飘过一片乌云。紧接着,那两颗皓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朝着彼此移动!水光潋滟,只轻轻晃动了一下,那倒影中的皓星竟合二为一,让人直怀疑之前的两颗星是否是幻觉!
晴明抬头看向天空,只见月亮清朗依旧,唯独合一的皓星似乎比之前更为明亮了,灼灼地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竟生生地将一旁的月光比了下去!下一秒,又有大片大片的乌云翻滚而至,气势汹汹,似有将皓星遮掩的趋势,却最终只进到皓星的边缘后,再也无法移动半分。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眯着眼看着这份冲击与对峙,男子脸上的清冷不复,挑出几分狡黠的笑意来,像是极为愉悦。他的丹唇更是溢出一句喃喃自语,像极了某种预言:“这天下,终于就要乱了。”
星象紊乱,必有异变。——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嗯?”忽然,正看着天空的男子神色一动,收回所有目光,将视线移向自家庭院的方向。就在刚才,他感觉到自己设置在一条戾桥下的结界被人动了一下,——有人通过?。。。是谁?他闭上眼,凝神感受了一下。再睁开双眸的时候,已然一片清明:原来是他。。。贺茂保宪。
安倍晴明从小师从贺茂忠行,在其门下学会了诸多阴阳师之道。自从14岁那年的百鬼夜行之后,贺茂忠行对他倒也算倾囊相授,他自然对对方尊敬得很,连带着对师门有着很深的归属感与依赖性。贺茂保宪是他的师兄,与他从小青梅竹马长大,感情也深厚得很。
贺茂保宪来访,大约是和今晚的星象有关。。。眼见得师门来人,晴明也不敢耽误,当下就离了那拱桥,大步朝着自家宅院的方向走去。
另一侧,与安倍晴明告别后,源博雅就匆匆去了崛川桥。每晚,他都要与望月君在此约会,吹笛给对方听。基本都是他先来晚走,而今天,等他匆匆到了崛川桥之后,早就停了一辆牛车。——很显然,他来迟了。
“对不起,望月君,我来晚了。”博雅匆匆而至,连声道歉,“今天实在是因为有事耽搁了。”
“博雅大人,请不要道歉。每次都是您等我,这次换我等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女子的声音响起,轻柔如同夜晚的微风,听之忘俗。笛声,顺势而起。女子顿时不再发话,而是安安静静地聆听着一日一度的绝美音乐。
在这份天地静籁之中,笛声穿透沉默,宛若欢愉的音符,盈然直冲云霄。轻渺的音色以叶二为中心,渐渐飘散开来,弥漫了整个崛川桥畔,一点一点地将冰冷地空气偎暖、再偎暖。。。
一曲终了。
“博雅大人的笛声一如既往的美妙。”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轻叹,女子开口赞道,“不,今天的似乎更为绝伦了。”
“今天我去拜访了安倍晴明阁下。”
“晴明。。。大人?”女子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迟疑,反问。然而很明显,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源博雅没有察觉,还在喋喋不休地向着女子分享着一日的心得,语调快且上扬,满满的全是喜悦:“是啊。今天,金泽大人拜托我去请晴明阁下来除妖。开始我还在担心晴明阁下会是传说中的那样,结果传言根本不可信。”
“那在博雅大人眼里,晴明大人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嗯,神秘优雅、法力高强、热心助人。。。”博雅掰着手指数道,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的溢美之词都加到那人身上。说到兴头上,他甚至快走几步来到女子的牛车旁,兴奋得手舞足蹈。只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话锋一转,话语间透出几分困扰来,“就是有一点不好,老爱捉弄人。”
“看来博雅大人很喜欢晴明大人呢。”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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