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倩的拳头紧了紧,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了两步,忽然转过头,看着赵明辰道:“不要告诉他。”
赵明辰一愣,他看了眼那女子的背影,伸出手道:“等等,现在京城没有兵能跟着你走,朕给你写一道密旨,沈灼以前是你的旧部,朕命你即日起赶上先锋部队,代替先锋一职,领兵出战。”
柴倩转身,恭恭敬敬的行礼,朗声道:“臣领旨。”继而起身,身如松柏,跨门而出,转头看了赵明辰一眼,终是压低了嗓音,道:“父皇,在我没有剿灭射月大军之前,不要伤我父亲,我会用我的血,洗清柴家的冤屈。”
那道身影入敏捷的黑猫,轻快的消失在紫禁城的夜色之中,更鼓响了五声,赵明辰瘫坐在榻上,揉着自己发胀的太阳穴,缓缓道:“传赵青舒进宫觐见。”
遥远的天际露出一缕霞光,柴倩牵起狮子骢,跨过澄河、经过凤凰楼、路过胭脂巷,步下来燕桥,踏出帝都的城门。巍峨的城墙在她身后延绵不断,身后的阳光为她洒下万道金光,那一瞬间她的身上似乎散发出最迷人的光彩,另天地为之失色,晨风卷起她玄色的披风,她挽缰控马,表情刚毅从容,看着远处青灰色雄壮的城墙,反手挥起马鞭,口中喃喃道:“赵青舒,我,爱你!”
☆、第五十八章
赵青舒睁开眸子,大红的帐顶上贴着一个喜字。他怔怔的看着这个字,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扭头,也没有起身,只有泪水从的眼角缓缓滑落,漫过颈下的鸳鸯戏水枕巾,床上只有一个人的体温,他自小畏寒,这种天气逸王府还没有撤下暖炉,但是为了将就柴倩,他前几日已命人把府中的暖炉都收了库。
自从出宫之后,穿衣洗漱之事基本都用不着人服侍,赵青舒从床上起来,在床沿端坐了良久,红烛垂泪天明,依旧摇曳生辉,赵青舒慢慢的支起身子,一瘸一拐来到桌案前,低头吹熄那一缕烛光。
外头候着的人听见里面动静,才开口道:“殿下,宫里一早派人来,说皇上请您进宫,奴婢寻思着今日是你和夫人的大喜之日,没敢吵你们。”听口音说话的人正是花嬷嬷。
赵青舒清了清嗓子,才发现昨夜又受了寒凉,声音哑的说不出话来,他自悬崖回来之后,断断续续的风寒就没有断过。赵青舒穿好衣服,开门放了服侍的人进来,花嬷嬷在房中扫了一圈,并没有看见柴倩的身影,有些好奇道:“一大早的,夫人去哪儿了?”
赵青舒脸上神色蔫蔫的,却异常平静,避过了花嬷嬷的问题,随口道:“嬷嬷,你去备轿一起进宫吧。”
花嬷嬷也正有进宫的意思,她明面上是赵青舒的人,自然不能私自和沈贵妃有任何接触,只断断续续听说赵青舒和沈贵妃在福王的出殡之日有些不快,但其间的细节却不甚了解,所以只有在赵青舒的眼皮底下和往常一般无二的去探望沈贵妃,才不会让人怀疑。
花嬷嬷抑住脸上的一丝松快,点头应了,随即转身出门备轿。
街市上春光尚好,澄河岸边的垂柳已抽出了青芽,长乐坊的茶馆生意一如既往的好,热血将军和绝色王爷之间的故事,成了整个帝都的美谈。一家说的是将军为了王爷,放下武装学红妆;另一家说的是王爷为了将军,抛弃爵位甘愿闲云野鹤,真正的弃江山爱美人。
可这些人谁都不知道,也许过了今天,将军还是将军,王爷还是王爷。
紫禁城的城墙一如往昔庄严巍峨,顺级而上的汉白玉阶梯把平凡人渡到权利的中心,清明的天际没有一缕浮云,苍穹渺渺。赵青舒觉得,再没有权利和*的人,只要站在这高处遥遥望去,也势必会生出俯瞰苍生的气魄。
赵青舒知道,再没有什么时候,能比这种时候,更想让自己站起来。
然而他却只是跪着,膝下的汉白玉地砖冰凉刺骨,他低下头,脸上很少显出这样听天由命的神色。他们两人是如此的相似,却也如此的固执。也许正是因为这份固执,才会让两个天差地别的人走到一起,却没有办法携手一生。
一抹明黄的衣袍从大殿内出来,下朝的大臣们从赵青舒的身边缓缓经过。第一次,赵青舒没有在乎众人的眼光,他扶着栏杆站起来,亦步亦趋的跟在赵明辰的身后。
这是大周朝最尊贵的人,今上的嫡长子,手里搭着栏杆,一瘸一拐的跟在皇帝的身后。众大臣纷纷侧目,他没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失态的逸王,但这却也称不上失态。他脊背挺的笔直,脸上的神色确实平淡的。
晨曦洒在他微微汗湿的额际,他站的笔直,跨出一步又一步。
赵明辰停下来,转过身子,日渐浑浊的双眸闪过慈父的光芒。他似乎看见了希望,自己的儿子赵青舒,从今天起,真正的活了过来。
御书房内,厉王早一步恭候在内。他看见赵青舒,假作恭敬的笑了笑,嘴角却勾起一丝不屑,继而对龙座上面带怒容的人开口道:“父皇何必动怒,众卿家也是为了大周社稷,不过父皇现在如日中天,立储一事虽然不急,但此时毕竟是两军交战,众卿家此举,大抵也是为了稳定军心。”如今群臣推举的人都是自己,赵青铭便刻意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做派,生怕赵明辰反而对他起疑心。
赵青舒擦去额际的细汗,仍旧端然落跪,只浅浅的笑了笑道:“如今三皇弟去了,二皇弟聪慧过人,是父皇的左膀右臂,虽然张贵妃出身低微了一点,但承蒙父皇的恩典,如今张家也封了侯爵,不过,依儿臣之见,若要立储,最合适的人选还是七皇弟。”赵青舒口中的七皇弟,就是吕贤妃去年年底为赵明辰生的儿子,如今不过才四五个月大的奶娃娃。
赵青铭的脸上顿时闪过一阵肃杀,赵青舒却只视而不见,继续道:“父皇正直盛年,七皇弟虽然年幼,但以后即位之时,却正是如日之龄,且吕丞相忠君爱国,定然会好好辅佐七皇弟,若要立储,儿臣以为七皇弟是最佳人选。”
赵明辰沉默了半刻,开口道:“可吕相推举的是你二皇弟。”
赵青舒笑道:“吕相忠君爱国,肱骨之臣,对于他来说,只要是大周的君王,都是他效忠的对象,何来二皇弟和七皇弟之分呢。”
赵青铭脸色一变,袖中的拳头紧紧一握,低头跪拜,眸中却透出深深的恨意:“父皇今日请大皇兄进宫,大概有要事相谈,儿臣先行告退。”
赵明辰见他告退,也并未挽留,准了他出去。赵青铭退出珠帘,走到门外,只用极低的声音对跟在身后的人道:“派人去承乾宫传讯,按计划进行。”
承乾宫内,花嬷嬷跪在沈贵妃的面前,落泪成行:“奴婢该死,没有看紧了逸王,让福王殿下惨死,奴婢有罪。”
沈贵妃端庄艳丽的脸上多了几缕沧桑之感,整个人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她懒散的倚在软榻上,全无斗志:“若是可以,我愿意什么都不要,只要青池好好的活着。”
花嬷嬷不知应如何劝慰,只能小声道:“娘娘不要太过伤心,还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您还有公主呢,公主会孝顺你的。”
沈贵妃阖上眸子,泣不成声,这几日纤瘦了不少的身子微微颤抖,咬唇道:“我知道我对不住他,可这十几年我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对他,我本以为他就算不念我的情分,可青池和他的兄弟之情,总是要念几分的,他……他怎么能这么狠呢!”沈贵妃说到这里,大滴大滴的眼泪涌出红肿的眼眶,忽然从软榻上坐了起来,握住花嬷嬷的手道:“嬷嬷,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我!”
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一个伤心欲绝的母亲的要求,花嬷嬷拉着她的手,无限伤感,她看着她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变成如今这样悲惨的模样,她没有办法不动容。
“娘娘你说,只要是奴婢能帮得到你的,奴婢一定帮你。”她咬牙,就跟十几年前拿着糖莲子去毒害柴倩一样,没有半点的犹豫。
沈贵妃擦干了眼泪,止住哭声,浑浊的双眸渐渐晶亮起来,她看着花嬷嬷道:“厉王说赵青舒和那个射月的王子签了一份盟约,如果把那份盟约偷到手,就可以揭穿他的真面目,就可以证明青池就是他害死的。”
花嬷嬷吞吞吐吐,心情紧张:“这……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会放在王府吗?”
沈贵妃凌厉的眸子一转,咬牙道:“他行动不便,除了逸王府去的最多的就是皇上的御书房,难不成会把那东西藏在御书房?”
花嬷嬷抿了抿唇,眼眸一闪,开口道:“我今日一早去服侍他起身,结果柴将军并不在房中,我偷偷在房中扫了一圈,看见桌上放了一封信。”当时她站在门口,并未看清信封上的字,但那牛皮纸的颜色倒是清楚的很。
“新婚之夜不在房中,你的意思是?”沈贵妃眯了眯眸子,侧首思考:“会不会她跑了?”
“奴婢也不清楚,她功夫那么好,要跑为什么不在柴家的时候就跑了,眼巴巴等着嫁入了王府还跑呢?”花嬷嬷对柴倩总带着几分心虚,说话也底气不足。
“在柴府跑必定连累柴家,她能当上将军,岂是这般没脑子的人。只不过,皇上明知今日是赵青舒新婚的第一日,这样不留情面的一早传旨进宫,倒是出乎意料之外。”沈贵妃略带着红肿的杏眼微微一瞪,眸色渐渐发虚,但心中那隐隐的不安却逐渐放大,以赵明辰对赵青舒的宠爱程度,完全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就可以撼动,她心口一痛,捂着胸口,又露出哀怨悲痛的神色道:“嬷嬷,你一定要帮我找到那纸盟约,只有那样,青池才没有白死。”
御书房内,清冽的龙涎香换成了安神的玉檀香,狻猊香炉中缓缓吐出清淡的烟雾,将赵青舒跪着的身姿衬托在袅袅烟雾之中。他时不时低头轻咳一声,被呛红的眸子隐隐透着水色,赵明辰坐在龙椅之上,仰头靠着身后的软垫,垂眸瞥过赵青舒苍白的脸侧。
他在酝酿如何跟赵青舒交代那件事,他第一次发现,对面自己眼前这个儿子,他会变得口拙。
赵明辰组织好了言语,缓缓开口:“朕想过多日,柴家世代忠良,仅凭一份奏折,几纸密信,就定其通敌卖国之罪,委实有些草率。所以朕决定将柴雄羁押回京之后,由大理寺主持三司会审,再行定罪,但前方战事胶着,柴家军毕竟由柴将军多年操练,为恐军心有变,这期间内一定要保证柴将军的安全,朕想来想去,这件事只能交由你来办,但为了避嫌,你必须签下休妻书。”这真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条件,让赵青舒进退两难。
赵青舒苍白的唇瓣微微一抿,他从未如此怨恨过自己的父亲,可此刻他甚至有扑上去给他一拳的冲动。他侧过头,一言不发。
“她不是已经给你留了休书了吗?只要你签了字,明日一早呈上来,你就还是你的逸王逸王,还是朕最钟爱的皇子。”赵明辰咬了咬牙,平生他赐婚无数,乱点鸳鸯的事情干过不少,但是棒打鸳鸯却还是第一回。可是战场刀剑无眼,他知道柴倩留下那一纸休书的用意!
赵青舒气的全身颤抖,他一拳重重的砸在金石地板,骨节处的血沾染了一地。
赵明辰起身背过头去,恰到好处的掩盖住眸中的一丝不舍,嘴角透出一股帝王独有的威严,沉声道:“你是大周的皇子,朕的嫡长子,朕已经纵容你很久了,但是朕要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必须背负起你肩上的责任,你逃不过去的,你的女人,昨夜就跪在这里,以鲜血向朕起誓,她要护住这大周的江山,你……难道连一个女人都不如吗?”
“父皇……”赵青舒握拳的手微微颤抖,胸中入波涛一般汹涌澎湃,他调息着渐渐混乱的气息,粗重的呼吸着,从未有过的狠戾眸光闪过眼角,既然已护不住她,唯有护住这让她倾其所有的江山。赵青舒叹出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恢复了以往的淡然,幽幽开口:“父皇,儿臣请求从明日起临朝听政,柴家的冤屈,定要光明正大的洗清!”
赵明辰松了一口气,轻抚下颌美髯,点头道:“准。”
☆、第五十九章
京城的茶馆永远不缺谈资,喜剧之后,是一场让众人唏嘘不已的闹。,逸王赵青舒在迎娶柴倩的第二日,上表休书,与柴家划清界限,做回了他高高在上的王爷,并且高调回朝,无视众人的议论,成为金銮殿上,唯一一个坐着轮椅议政之人。
这件事对于整个朝野来说,简直无异于一声惊雷,给原本以为储君之位如探囊取物的厉王以致命的一击。
赵青舒下朝回府,经过拐角的时候,忽然间有几个小孩子从前面冲过来,手中拿着几颗鸡蛋,砸向掩盖的轿帘,几片蛋壳落在轿中,几名侍卫连忙上前驱赶,一群小孩子顿时四散逃开,早已不见了踪影。
“逸王殿下恕罪。”侍卫心事重重的请罪,其实他方才早就看见那几个孩子躲在暗处,不过是故意只当没看见而已。他生性耿直,想起那日在玉龙山上,见到赵青舒和柴倩浓情蜜意的模样,怎么也料不到这逸王殿下居然是这样冷情冷心之人,一时气愤,便忘了自己的职责。
赵青舒低下头,拿起绢帕擦了擦手背上残留的蛋清,低声问道:“胡三,你从江南来帝都,算算也有六年时间了,有没有想家里的人?”
那侍卫一时没料到赵青舒会问他这些,便也老实开口道:“老爷让我们过来伺候殿下的时候,就说好了,殿下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我们就是殿下的人,这帝都就是我们的家。”
赵青舒叹了一口气,颓然一笑:“家,有家人的地方才能算上是家。”他低头抿了抿唇道:“我明日给舅舅去一封信,把你们当初过来的这几个人的家人都接到帝都来,一家团圆才算是个家。”
“这……”胡三顿时有点受宠若惊,这几年他攒的钱不少,为的就是把一家老小接过来,没想到这逸王殿下被几个鸡蛋一砸,居然砸出这么大一个恩典来,这实在是让人大喜过望。
出了京城,向北一路策马两百里,是从宛城入京的必经之路。官道上有一路人马正缓缓的前行,扬起满地的烟尘。两边的山头上,早有春色覆盖,露出郁郁葱葱的新绿。柴倩控马拉缰,侧身横挡在官道的中央。
“前面那是什么人,我等奉旨押解人犯进京,闲杂人等,还请退散。”为首的官兵朗声向着柴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