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宁月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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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宁月寒-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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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子轩愣愣看着她,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向前迈出一步,“未央,把剑给我。”
宁未央脚下退了一步,看着他道:“你走不走?”
默子轩脸上肌肉微微颤抖,不发一言,宁未央点头道:“不走么?好。”手上用力一带,颈上顿时有鲜血涌出,将她大红的嫁衣染成了暗红色。
月风江脸色铁青,大喝一声:“宁未央!你给我把剑放下!”说着脚下一动,便要上前。
宁未央立时转头对着他道:“大师哥!你敢过来,我就再来一下!”月风江青筋暴起,硬生生收住脚步,却是点头笑道:“很好,你大可挑战我的忍耐,你敢死,我就将这姓默的小子剁碎了喂狗。”
宁未央咬着下唇,她威胁月风江,从来没有一次能够成功。转头向着默子轩道:“走不走?”她那一剑用了很大的力,虽不致命,但那伤口也是触目惊心。
默子轩感觉头脑之中痛的厉害,心里也痛的厉害,似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还在不在。他眼前忽然一阵眩晕,胸中好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极是恶心,猛的张嘴吐了出来,吐完之后,便感到那闷恶之感好了许多,只是嗓子眼又腥又甜,很是难受。他重新抬起头来,眼前人影交叠,再看不清她容颜,只能看到她身上暗红的痕迹,越来越大。他太了解她了,他忽然发现,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最了解的人,就是她。他知道,她手里的剑,绝不会因为月风江要将他剁碎喂狗就放下,他若是坚持,刚才那一剑也绝不会是最后一剑。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道:“我走。”
他真的一步一步向着殿外走去,宁未央的长剑,仍旧架在脖子上,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他已走过她身边,她忽然开口:“默少堡主”,默子轩身子一震,停了下来,却没有看她。宁未央也没有去看他,只是轻轻的道:“我们这些人,全都是罪孽深重,不容于天,虽然现在风光无限,早晚有一天,一个一个,都是要万劫不复,不得好死的,……默少堡主若是爱惜性命,势必……要离我们远些。”这几句话声音极轻,只有默子轩才听的到,默子轩身子微颤,没有说话,宁未央忽然笑了一笑,大声道:“默少堡主若是不服,大可回皖北摆下你们引以为傲的风雷大阵,我必定头一个前去拜会!”
默子轩不发一言,脚下终于又迈出一步,两人之间,终是擦肩而过。宁未央听见他跌撞缓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手中长剑缓缓垂下,轻轻的说了一句:“子轩哥哥,……好好活着。”
大殿之中突然响起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子声音,“教主,这默子轩已然知晓了我教的所在,又怎能让他活着离开!”宁未央眼中寒光一闪,缓缓看向那说话之人,却是微微冷笑。
赤冰哼了一声,道:“既然他能知道,那知道的人想必绝不止他一个。”看了宁未央一眼,笑了一下道:“既然左护法已言明要去拜会风雷堡,那就不必急于这一时。”转过身向内殿走去,身影隐没,冰冷的声音却传了出来,“传我之命,不必阻拦,放默子轩离开。”

第廿八章 夕阳如血云在天【一】

本是冰焰教中最大的一场喜事,却落得这般收场。见赤冰拂袖而去,桃夭殿中众人也都渐渐散去,偌大的石殿之中,就只有宁未央一人站在那里,她的手指缓缓松开,“当啷”一声,长剑终于坠地。
她慢慢转过身来,身后一个人也没有,都走了,他,也走了。她一步一步的走出了桃夭殿,自己也不知道要到哪去,只是漫无目的的在这地宫之中穿行,迎面遇到教中之人,俱都是低下头去,也不知是不敢看她,还是不忍看她。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座石殿之前,抬眼一看,竟是月风江所住的地方。宁未央愣了一愣,这本来是她的洞房,可现在新郎官都不理她了,难道她这个被遗弃的新娘子,还能自己走到洞房里去么?
她在门前呆呆站了良久,终于低下头去,慢慢的走了。她就这样不停的在地宫之中转着圈,不敢停下来,好像只要一停下来,就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她颈上的伤口已不再流血,火辣辣的疼,但伤口再痛,也没有她的心痛。走的太久,她终于感到了疲倦,在那火红的灯光之下呆立半晌,扭头朝着自己的石屋走去。
石屋的门虚掩着,里面烛光闪烁,宁未央轻轻将门推开,却愣在了那里。屋中并不是空荡荡的,屋里有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红色的衣服,坐在桌前,正在喝酒,听到门响,扭头向她看了一眼,却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继续喝酒。
不知为甚么,宁未央看到这人的一瞬间,一直惶惑痛苦的心,竟一下子安静下来,却有些想哭。她轻轻的走了进来,坐在那人旁边。地上东倒西歪的放了七八个酒坛子,不知这人都是怎么搬过来的。看到她坐在旁边,那人斜睨了她一眼,冷冷“哼”了一声,端起酒碗,又是一饮而尽。宁未央看着他,小声道:“你……不要再喝了……”那人不理,又喝一碗,将碗重重放下,忽然道:“你早就……恢复记忆了,……是不是?”他的声音与平时不太一样,似乎是真的有些醉了。宁未央低头不语,那人侧头看她,“甚么……时候?”宁未央沉默半晌,低低的道:“莫忘川。”那人点头笑道:“莫忘川,好,……很好,鬼医明华……真是个……鬼。……既是已经甚么都想起来了,为甚么……不跟他走?”宁未央没有说话,她不跟默子轩走,是因为她知道他们根本无法活着走出冰焰教,然而,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么?是不是还有一个原因,深埋在她的心底,却早已为她做出了所有决定?
月风江见她不说话,冷冷一笑,抓起酒坛,便要倒酒,宁未央忽然一把将他面前的酒碗抓在手里,她本想将那酒碗抢过来,或者摔碎,或者扔出去摔碎,可这只是她的美好愿望,她的手刚刚抓住碗边,手腕就已被月风江牢牢握住,宁未央嘴唇扁了扁,她的出手,永远也不及他快。月风江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她,忽然道:“你知道么,我今天确实想杀了他。”宁未央点了点头,想把手抽回来,却一点都动不了,月风江眼中闪过一丝伤痛,松开了她的手腕,却抓住了她的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手背细腻柔滑的肌肤,将她的手缓缓抬起,放在自己唇边,忽然闭上眼睛,轻轻吻了下去,“为甚么……你第一个遇到的男人,……不是我……”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手背之上,有一圈深深的齿痕,淡淡的紫色埋藏于皮肤之下,好像是一圈细碎的紫花,宁未央看着这齿痕,心中突然有一丝甜蜜,这是她留给他的,今生今世都抹不去的印记。看着他微动的睫毛,她的手指缓缓收紧,与他的相握,轻轻的道:“……风江,无论你是不是我第一个遇见的人,今生今世,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生死相随……”
月风江眼睛猛的一亮,抬眼看着她,她的眼睛明澈晶莹,忽然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抱她坐在腿上,嘿嘿的笑。这是他一直想听的话,现在真的听到了,却只会傻笑。笑了半晌忽道:“只是今生今世么,还是永生永世?”宁未央脸上一红,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是永生……永世……”月风江双手紧紧的抱着她,好一会儿,忽然笑道:“你既然甚么都想起来了,那可有想起我对你的好?”宁未央眼中闪过一片柔情,却忽的板起脸来,白了他一眼道:“想起来啦,想起来你逛醉花楼!”月风江哈哈大笑,侧目瞧她,道:“宁儿,你是吃醋了么?”宁未央见他一脸坏笑,咬牙瞪着他道:“岂止是醉花楼,还有醉草楼,醉梦楼,红花楼,百花楼……你……你自己说说,你逛了多少家那个什么楼!”月风江瞧见她气恼的样子,心中极是想笑,脸上却故作无辜道:“我不过就是喝了几杯花酒而已,……也没干甚么别的,况且,我不是再也没去过么?”
宁未央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干甚么,鬼才信呢!”便要从他身上跳下去,却挣不开他的怀抱,月风江将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眼睛盯着她颈上的伤口,轻轻的道:“可为甚么自打我们见面开始,你就总是浑身受伤呢?”宁未央撅嘴道:“那都是被你给害的!”话未说完,人已被月风江凌空抱起,惊道:“大师哥,你干什么?”月风江笑道:“怎么你每次只会说这一句话么?”宁未央愣了一下,立时便明白了他话中之意,满脸通红,月风江低头看了她一眼,轻笑道:“罢了,我这次再来告诉你一回,我要入洞房!”
宁未央红着脸,却大声道:“你还没有给我包扎伤口呢!”
“先入洞房,后包扎……”
山东济南府。值此春夏之交,天气最是晴好。大街小巷,熙熙攘攘,尽都是衣着光鲜的人们,此时临近正午,正是午饭时候,城中不管是大小酒楼,无一不是宾客盈门,掌柜的笑得嘴都合不拢,店伙计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
但无论在哪个城中,除了酒楼之外,都会有那种小小的,临街的小店,这些小店没有光鲜的门面,也没有富丽的装潢,往往都是几张简陋的桌椅,一面泛着油光的蓝布帘子,店小二脖子上搭着的手巾不一定是白的,却永远都是湿漉漉的,因为这样的小店,也会有很多的顾客,他们大都满脸胡须,或是袒胸露臂,嘴里说着土语脏话,盘踞在那简陋的桌旁大声划拳。
这样的小店在城镇中有几百个,过往的行人除了要进去吃饭,没有人会特意去看上一眼,但现在,就在城边的一家小店门口,过往行人却纷纷侧目。只听店中一阵粗犷的吆喝之声,紧接着那油光的蓝布帘子被掀开,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架着一个人从门里出来,将那人向门前地上一扔,那人浑身软的好像一只麻袋,重重的跌在地上,那两个伙计撸起袖子,冲上前来,对着那人一顿拳打脚踢,那人一声不吭,真的如同一只破麻袋一般任由踢打。
那两个伙计打的手也酸了,这才停下,骂骂咧咧的向屋里走去,口中道:“兔崽子,没钱还敢来喝酒,当大爷们都是好蒙的么?”
那被扔出来的人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上衣衫破烂,上面除了血迹就是污垢,头发如同一堆乱草一样,身上散发出阵阵臭味,他的手指动了一动,嘴里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话:“酒,……给我酒!”他身周已围拢了一圈看客,对着他指指点点,有的面露鄙夷,有的神色怜悯,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没有人上前来扶他一把,看一看他。那人说了那句话,翻了个身,露出脸来,这本应是一张俊秀的脸,但此刻却肮脏狼狈,满是泥土和淤青,眼睛翻了一翻,便即不动,如同死了一般,围观人群见再无热闹可看,纷纷散去。
日头渐渐西沉,那人却还一动不动的躺在肮脏不堪的地上,暮色之下,一双暗青色的道履向着他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看了他良久良久,忽然传来一声轻轻叹息,一双手向着那肮脏的醉汉伸了过去……
默子轩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他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浑身都痛的厉害,头痛的更厉害,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他好像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还没喝够,却没人再给他上酒了。酒……他忽的一下坐起身来,他要喝酒,只有喝酒,才能麻醉一切痛苦,才能彻底忘了她……
他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来,便要出去,刚刚走到门口,却听到身后有人轻叹一声,默子轩猛然回过身来,只见在窗子旁边,站着一个一身淡蓝衣衫的道长,道骨仙风,眉目慈和,默子轩愣愣的看了这人半天,眼中渐渐蓄起泪水,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哽咽道:“……师……父……”原来这道人竟是昆仑剑派第二代的弟子,昔日掌门童海天的师弟,默子轩的师父,寒秋子。
寒秋子轻轻点了点头,缓步走上前来,双手将默子轩扶起,道:“子轩,起来吧。”默子轩站起身来,眼望着寒秋子,他此番身心受创,痛不欲生,此刻突然见到了敬爱的师父,突然之间竟是悲从中来,不能自已。寒秋子扶他在榻上坐下,凝视着他,良久才道:“子轩,你到底遭遇了何事,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默子轩听他问起,脑海之中蓦然跳出宁未央的倩影,初见时的娇俏顽皮,对自己的一往情深,分手时的伤心欲绝,忘却时的茫然痛苦,还有最后的最后,她用他的剑架在自己颈项之上,那种从未有过的决绝……他的心再一次如同被撕裂了般的痛苦,满眶热泪滚滚而下,颤声道:“她……她……再也不肯……原谅我了……”说完之后,竟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
寒秋子深深的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悲悯,等到他哭声渐止,才用手轻抚他的后背,温声问道:“她是谁?”
默子轩抬眼看着寒秋子,声音虽轻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她是未央,是魔教的护法。”
寒秋子闻言微微一愕,但也仅是一瞬之间,点了点头道:“那么她又为甚么不肯原谅你?是你做了甚么对不起她的事么?”
默子轩凄然道:“她对我情深似海,为了我可以连性命都不要,可是我呢,我几次三番的弃她而去,我说她心机深沉,说她满身血腥,告诉她我们之间恩断情绝,就这样回了我的风雷堡,置她的死活于不顾,我是个自私的人,所以现在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寒秋子沉默片刻,又问道:“你去找过她了?”
“是。我去找她的那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她和别人……大喜的日子……”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他终生难忘的那一幕,他最深爱的女孩子穿着大红的嫁衣,与一个男人交相对拜,白首不离……这个情景曾在他的梦中出现了千百遍,但当真的出现在他眼前时,那个会与她白首不离的男人,却不是他。默子轩喃喃的道:“她恨我,亲手摔碎了她送我的那块玉,剑架脖颈,宁可死,都绝不跟我走,她再也不肯叫我‘子轩哥哥’,她叫我‘默少堡主’……哈哈,默少堡主……”
他说的忽东忽西,寒秋子虽然听得不是太明白,可也听出了个大概,忽道:“子轩,你剑闯魔教,竟能全身而退……你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默子轩愣了愣,回想起当时情形,依稀记得宁未央仿佛与赤冰说过,若我能让他弃剑离开,教主能否放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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