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圣上也是个糊涂的昏君,忠奸不辨,是非难分。”凌皓天愤愤不平地道。
“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北宁王爷立即呵斥,但随即想到自己此时不是王爷身份,连忙缓和语气道:“天子脚下,慎言,慎言。”
回尚书府的路上,北宁王爷呵呵笑道:“我什么时候成了楚前辈了?”
楚玉连忙请罪道:“属下该死,冒犯王爷,属下只是觉得王爷的皇家姓氏不宜透露……”
“哈哈哈,”北宁王爷大笑“我没有怪你,相反你这是聪明之举。你我相处多年,我无儿无女,孤苦一生,便真的当你是我的子侄一般。”
楚玉知道自己从小在王府长大,想到王爷待己的确有如父子,心中感动不已。
这天,北宁王爷沿着花间小路正要回仪风斋去,忽然从另一条斜插过来的小径上走来一人,因他们都是低头而行,待到发现对方时抬起头来均大吃一惊,僵在原地不能移动半步。原来从对面□上走来的人赫然竟是凌皓天!北宁王爷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尚书府遇见凌皓天,忙问:“凌少侠,怎么是你!你到尚书府来做什么?”
凌皓天看似也震惊不已,强自镇定下来,恢复洒脱自如的面色,道:“原来是楚前辈,晚辈刚刚给俞大人送了一批预定的锦缎。不知楚前辈怎么会在这里?”
北宁王爷道:“俞大人是我年轻时的一位朋友,这次回京,我暂时住在他的府上。”
“原来楚前辈和俞大人是朋友。”凌皓天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晚辈告辞了。”言罢,匆匆离去。
夜静如水,月明如镜,深邃空旷的天幕下,两个人影在屋檐上飞掠而过,迅如惊鸿,轻若飞燕。两人一男一女,此刻正向一座大宅院的各个房间内窥探,恢宏壮观的屋宇前挂着一对灯笼,灯笼上醒目地写着四个大字:南平王府。
这两个人,正是凌皓天和穆羽裳。
二人奔至王府中最大的一座屋宇,伏在房檐之上,轻轻掀开两片瓦,向内查看。大厅正中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官员,正是南平王爷。此时正一边喝着茶,一边和对面的人谈笑,二人再一看对面的人,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正在和南平王爷谈话的,便是北宁王爷,他们眼中的楚前辈,他的身边站着楚玉。由于太过吃惊,不小心将屋顶的瓦片弄出声响。“什么人?”南平王爷立刻站起。四面八方的王府侍卫已然赶来,凌皓天冷静果断,目中精光一闪,向穆羽裳低声道:“走!”二人纵身跃下屋顶,青锋出鞘,且战且退。
“楚玉,出去看看什么事。”北宁王爷吩咐道。楚玉领命而去。凌皓天与穆羽裳已打退了一批侍卫,刚刚在另一座屋顶上站定,忽见对面房上一人飘然而降,长身玉立,有如天神。二人相互对望一眼,握紧剑柄。楚玉飞身而至,人未到,剑先到,长剑一招“指天划地”攻向凌皓天上下两盘,同时左掌“借花献佛”连攻穆羽裳三处要穴。三人交手五六回合,楚玉低声道:“东面有一半月形门,出去后沿回廊一直走便可出府,那里守卫较少。”凌皓天沉声道:“为什么要信你!” 楚玉哼了一声道:“信不信由你!”几人说着话,手底却丝毫未停。刹那间已过了七八招,凌皓天和穆羽裳二人迟疑了一下,飞身向东奔去,楚玉追在后面,但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其他呐喊追赶的侍卫已远远落在后面。
“两个毛贼,身手着实不弱,属下未能追回,请王爷降罪。”楚玉回府复命。
“能在楚侍卫手底逃脱,看来绝非一般的小贼,楚侍卫出手相助,本王怎可怪罪于你?”南平王爷并未放在心上。
繁城盛世藏玄机
次日,尚书府仪风斋的上空,一个男子的声音高声叫道:“楚玉,你出来!”
“王爷,属下出去看看。”楚玉向正在品茗读书的北宁王爷道。北宁王爷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果然凌皓天的身影掠过屋顶,向城西奔去。楚玉紧随其后,凌皓天来到城郊一块空地才停下脚步,却并不转身,冷冷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和你一样,是江湖人。”楚玉答道。
凌皓天突然转身,长剑出鞘,指着楚玉,一字字道:“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你们故意接近我,调查我的底细!”
“这么说,你不信我的为人?”楚玉反问。
“少说废话,拔剑!”凌皓天长剑骤然刺出,一道寒芒而至,楚玉只好拔剑相迎,二人大战几十回合,未分胜负。
楚玉跳出圈外,叫道:“住手!”凌皓天凝招不动,楚玉道:“如果你当真不信任我,为何昨夜在南平王府听从我的安排?”
凌皓天一时无话,难道自己潜意识中已把他当朋友?
楚玉接着道:“不错,我们是有意结识你,那是因为见你是侠肝义胆的好男儿,故有心结为知交。”
“笑话!”凌皓天冷笑道:“你们有意隐瞒身份,这也算是光明磊落?”
楚玉道:“我们的确因为身份特殊而暂时隐瞒,但是凌兄你又何曾言尽其实?凌兄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只怕不仅仅是为了如烟坊吧?还有,凌兄进出尚书府,恐怕也不是为了和俞大人做布匹上的生意吧?”
凌皓天正要开口,忽然远处一人奔跑而至,眨眼间已到了近前,其身法之迅捷,堪称江湖一流高手。凌皓天定睛一看,原来是北宁王爷到了,随即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眼中多了几分戒备。北宁王爷空着双手,缓缓走到凌皓天面前,轻轻叹了口气,道:“凌少侠,实不相瞒,我是当朝北宁王爷,楚玉是我的贴身侍卫。”
“哈哈哈……”凌皓天忽然仰天大笑,声音凄惨而疯癫,狂笑道:“王爷?我早该想到,你住在俞尚书家,你认识南平,你们都是一路人!王爷?我竟然事到如今还执迷不悟,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于你结交!好!就算你是王爷我也不怕,就算你是当今皇上本少侠也敢与之平起平坐!动手吧!你们两个一块上!”
北宁王爷没有想到他的反应竟如此之大,道:“凌少侠,老夫虽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老夫绝无意与你为敌,若我真有害你之心,昨日楚玉又怎会助你逃脱?”
“不要以为我还会上你得当!”凌皓天满腔悲愤,大声道:“你们勾结歪门邪道,残害武林,你们杀了天玄道长,岳清掌门,穆老英雄,毒死了百心师太,灭了金盛堂满门,杀死了数不尽的恒山,嵩山弟子,害了经云……”凌皓天越说到后来,声音越悲,手中的剑微微颤抖。
“天玄道长和岳清掌门死了?”北宁王爷震惊不已,“我年轻时与他们交情甚厚,不想二十余年不出江湖,武林中竟发生这样的事,凌少侠你怎么会认为这些是我所为呢?难道真的是朝廷中人下的手?”
“你心知肚明!”凌皓天双目中似要喷出火来。
北宁王爷知道再解释也是无用,忽然问道:“不知尊师是哪一位高人?”
凌皓天见他问起自己的师承,觉得有些奇怪,“我师傅是谁与你有什么相关?”
北宁王爷道:“倘若尊师是与我年纪相仿的老人,你就该听过我的名头,他没有告诉过你,侠王赵德芳不是坏人吗?”
凌皓天默然不语,因为恩师的确告诉过他,二十余年前名震江湖的侠王赵德芳是一位急公好义,除暴安良的皇族游侠。
这时,一阵清风掠过,穆羽裳匆匆而来,听到二人的对话,道:“赵前辈,我曾听先父提起过你的名字,对你十分景仰,但是江湖险恶,您又是朝廷中人,我们不得不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得罪之处请您莫要见怪。”
北宁王爷似乎明白了,道:“穆姑娘,到底是什么人杀害了令尊和这众多武林人士?”
凌皓天凛然道:“哼,南平王爷对皇位图谋不轨,网罗了大批江湖败类,将那些不服从他的仁人义士杀害,扩充自己的实力,并且勾结金人,里应外合,准备与朝廷抗争。”
北宁王爷一惊:“南平?我的王弟,竟会做出这种事?”沉默了半晌,慨然道:“凌少侠,你们信我也好,不信也罢,于江湖于朝廷这件事我都不能袖手不理。南平是我的兄弟,我会进一步查明,倘若他真有不义之举,我定然不会姑息。”
凌皓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北宁王爷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难知的便是人心。
英贤楼,凌皓天倚在窗前,自斟自饮,楚玉上得楼来,在他对面坐下。“楚侍卫。”凌皓天没有语气地叫了一声。
“我希望你能叫我一声楚少侠或者楚兄。”
凌皓天笑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不出喜怒哀乐,“好,不知楚兄今日前来是奉命还是……”
“今日来找你是我自己的意思。”楚玉打断他的话,“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你须知楚某与你结交全凭你是侠肝义胆,光明磊落的真男儿,你若有所疑虑,今后关于你们如何对付江湖恶人及南平王爷之事,楚某决口不问,但若有用得着楚某之地,只须开口,楚某在所不辞。”他这几句话豪气干云,英雄不问出身,凌皓天心中一凛,仿佛找到了那种久违了的,江湖之交的感觉。
英雄之间的相惜便在于此。
“好,楚兄一席话,在下受用了。”凌皓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而楚玉明白,凌皓天决不简单,单凭几句话就使他信任自己是万不可能的事。
酒至数杯,凌皓天起身道:“但愿如楚兄所言,结为至交,今日在下还有要事,明日申时,城西陶然亭,在下做东,与楚兄一醉方休。”
次日,楚玉如约来到陶然亭,申时已过,却不见凌皓天的人影。楚玉暗自纳闷,心想江湖中人信义为先,况且以“凌云神侠”凌皓天的为人,决不至于食言。正思索间,忽见三人从远处飞掠而至,当先两人正是凌皓天和穆羽裳,身后跟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汉子。然而楚玉立刻发现了不对之处,穆羽裳半身血污,靠在凌皓天的肩上,似乎受了重伤。楚玉大吃一惊,迎上前去。
“楚兄,实在抱歉,我们……”凌皓天连忙解释。
“发生了什么事?”楚玉忙问。
“实不相瞒,我们去营救几个被抓的雁荡山部众,不料却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以至羽裳受了重伤。”凌皓天眼中满是忧急。
楚玉不答,俯身察看穆羽裳的伤势,见她失血过多,恐有性命之忧,于是从随身药瓶中取出一枚药丸,道:“此药是王爷亲自配制的百灵丹,可止血补气,救人性命。”见凌皓天盯着药丸迟疑着,楚玉又加了一句:“凌兄,你相信我吗?”
一时间,二人的目光相互凝视,凌皓天终于缓缓接过药丸,给穆羽裳吃了下去。
“我们赶快回如烟坊。”楚玉道。凌皓天点了点头,带着穆羽裳回到布行。再摸她脉搏,脉象平稳,流血已止,伤势虽然不轻,性命已然无碍,显然是那枚百灵丹的功效。凌皓天看了楚玉一眼,眼中满是感激。
穆羽裳逐渐苏醒过来,对和他们同来的那名汉子道:“梁大哥,请通知曲长老,小亮子,飞儿他们安排好部众,让他们不要担心我。”她虽受伤,却依旧从容布局,沉稳下令,气魄果然非同寻常女子。
“穆姑娘放心。”那姓梁的男子虽然面色威严冷漠,短短的一句话却让人内心感到安稳。
穆羽裳点点头,又向楚玉道:“谢谢楚大哥。”
安置穆羽裳睡下,凌皓天和楚玉在如烟坊后院相对而坐,“多谢楚兄。”凌皓天由衷地道。“好说。”楚玉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静坐了一会,楚玉终于道:“我看得出,你关心她。”
凌皓天叹了口气,那样一双潇洒明亮的眼中竟会闪出忧郁。
楚玉道:“穆姑娘是个好女孩,对部众这般尽心尽力。初次见面,就可看出他对凌兄用情不浅,而凌兄你似乎心中另有他人。”
凌皓天抬起头,楚玉的的话勾起他那一段挥不掉的往事。
亭台花木嵌朦胧
往昔如梦忆少年,梦醒回首叹无言。
他们青梅竹马,在山里长大,她是师傅的女儿,他叫她师妹。
她是山里姑娘,却有着一个极其文雅清丽的名字:芷蕙。她虽无闭月羞花之貌,亦无文君易安之才,然而却有着一种山中女子独有的质朴与清纯。
他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同游山玩水,一同编织着绮丽的梦境。
“师兄,等有一天我们老了,依然住在这座山上好吗?那时我们依旧可以一起采清晨芳香的花草,看傍晚绚丽的夕阳。”
“好,那时我们天天一起看日升月沉,听风吹无形。”他信誓旦旦地答应她,以为他们可以一生相守。
春去秋来,雪落花开,山里没有喧嚣,一只形单影只的大雁飞过长空,不留一丝痕迹。“我听爹爹说,如果一只大雁的伴侣死去了,那么活着的一只会一生孤独下去,不会再找新的伴侣。师兄,你说人间真情,能做到如此吗?”
“一定能。”他肯定地说,“可是我不要像大雁,我要和师妹永远在一起。”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惆怅,他从来都猜不透她心里想什么。
他们一起练剑,他总是故意输给她,看着她将自己打倒眼中闪过的一丝歉意,他想就算死在她的剑下也心甘情愿了。
每逢新年,她总是剪出各种各样的美丽窗花,而他,总是静静地站在她的窗前,看彩绢玲珑,听雪落无声。
“那一年,也是南平王爷开始与反派势力勾结暗杀仁人义士的时候,山上来了一个人,他是金盛堂掌门万华生之子万佩荃,万掌门是师傅的至交好友,这位万公子我小时候也曾见过。”
“万公子一见师傅便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原来,他的父亲万老前辈不肯协助南平王爷与金人勾结,而被天龙门杀害了,金盛堂的弟子也死伤殆尽,师傅很是震惊,安慰他不要难过,将他留在山上,派我下山去调查天龙门。”
那一年,雪下得好大,她在山脚下送他“师兄,我等你回来。”他郑重地点头,她白色的披风在寒风中飘动,他的眼中落满了雪花。
那时,他初出江湖。
“因为天龙门声势浩大,我半年无从下手,后来我听说了泰山掌门,青城掌门均被杀害的消息,我和……我和无影剑客立刻奔赴各地探查,也就是那时,在雁荡山上认识了穆羽裳姑娘。”
楚玉忽然问道:“但不知无影剑客尊姓大名?”
凌皓天笑笑道:“算了,反正他的名字江湖上没几个人知道。”
一年以后,他回山看她,她美丽依旧,温柔依旧,她欣喜地跑下山来迎接他,只是她的身边跟着万佩荃。
只有他以为她还是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