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族少女心中大疑,却又升起一线希望,不禁问道:“怎么去赌?”
“这么说来,公主是答应与我做这笔生意了?”公子夜灿然一笑,牵起她的马,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异族少女微一迟疑,跟了上去。她死死地盯住公子夜,想要看出个究竟。他的侧脸抑扬有致,山风之中,几缕长长的青丝在他光洁白皙的脸颊旁随性拂动,缭绕得有些看不真切。
公子夜似对她火辣辣的目光全无知觉,随口问道:“不知公主如何称呼?”
“曲银霞。”
“银色的霞光么?我喜欢这个名字,一听就很有财运!”公子夜赞道,笑得如淋春风。
银霞紧了紧手中银鞭,一眨不眨地瞪着他,恶狠狠地道:“我这条鞭子名唤银电,如果你胆敢骗我,我就用它抽断你的脊梁!”
*********
注:高昌王族本姓“麴”('qū' 同“曲”),此字繁僻,为了方便小说阅读,改作“曲”。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一本万利的买卖
夕阳坡下,红彤彤的云霞似火焰般燃满整个天空,远山近树都披上鲜亮的红,就连山坡下的荒草也映上微微赤色。
银霞在坡上来回踱步,不时翘首张望,心中似也长满了即将燃着的荒草。刚才不知犯了什么邪,竟被那公子夜说动,不仅让他取去十两银子买货,还骑走了她的马。
也许是他笑起来的模样讨人喜欢,也许是他说的话具有蛊惑力,但更主要的原因应该是这些日子她看了太多的冷眼冷情,乍一见到这样带有温暖笑容的人,就不知不觉地信任了他。
但他说用那十两银子去赌温家的万贯家财恐怕只是夸大之辞吧?银霞紧紧地握住银鞭,为了族人,但凡有一线希望,也要试上一试!
可是,他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萧引曾经说中原人大都欺诈成性,自己不会是被他骗了吧?银霞咬着牙抬手甩了一下鞭子,银鞭在空中爆出一声脆响。她发狠地想道,如果他再不回来,我就……
“我回来啦!”这就此时,一人的大声呼喝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之而来。
银霞转身回头,只见公子夜正骑在马上对她使劲地摇着手。她心中一喜,不由迎下坡去。
公子夜近前勒马,凝望着她,目中溢起盈盈笑意:“不会吧,才一会儿不见,你就想我了?”
银霞蓦地沉下脸,狠狠瞪他一眼:“是呀!我是想你了,我想好好地抽你一顿!”
公子夜眨了眨眼睛,嘻嘻笑道:“我听说塞外草原的姑娘都喜欢用鞭子抽打情郎,抽得越狠就代表越是喜欢。你这么想抽我,莫不是喜欢上了我?”
银霞冷笑道:“若你真想挨抽,我倒可以为你多费些力气!”手腕一转,她“啪”地耍了个鞭花。这人让她等了这么久,却还嬉皮笑脸的,看来是皮痒得紧。
“不敢劳您大驾,还是谈生意重要!”公子夜吐了吐舌头,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大包裹。
他换上一付严肃面孔,正经八百地说:“你那十两银子我全都买成了货物,就请你过来好好地验货吧。”说着,他寻了一处平地坐下,将包裹打开,抖开一块布铺在地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地摆出。
银霞看去,他取出的是梳子发钗、脂粉盒子等物,林林总总,尽是些女孩儿家梳妆打扮用的东西。她心中更是不悦,板起脸冷哼一声道:“你去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买这些无用的东西?”
“你一件都不喜欢吗?”公子夜颇为诧异地抬头,“这些可全是我精挑细选之物,虽因预算有限,算不上珍品,却也足以令你容颜换新、姿色大增,想我公子夜的眼光可是无人能及。”
“不过是些无聊女子打发时间用的东西罢了。”银霞不屑地转过头去。现在自己愁银子都快要愁死了,这人却跑去买这许多烦人的东西!
“女孩子不都该喜欢这些东西吗?”公子夜似是大受打击,摸着鼻子苦笑。不过他并未垂头丧气多久,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献宝般地凑到银霞的面前,“来,我再给你看样特别的东西!”说着,他小心地将琉璃瓶打开一条细缝,在银霞面前轻轻一晃。
银霞只觉一股怡人的清香扑面而来。初闻时只觉清香四溢、砰然心动,再闻却由淡转浓,令人如痴如醉,当公子夜将瓶子合上之后,余香渺渺变得若无若有,竟有种黯然销魂的感觉。她不禁伸手摸了摸瓶子,问道:“这是什么?”
公子夜见她喜欢,立刻来了精神,得意地说道:“这香名叫‘异月如梦’,是绮罗香坊刚刚调配的香水,融合了紫薇、云梦草等十几种花草的香气。我觉得这香奇异有趣,便向坊主讨来送你,在这世上可仅此一瓶!”
银霞接过又闻了闻,说:“倒是好闻,可我要这东西何用?”
公子夜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自然是去温府做舞姬,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你是要我去温府做舞姬?”银霞皱起了眉头。
“对呀。”公子夜对她挤挤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应该听说过吧,数日之后就是温老爷的五十大寿。为了给他贺寿,温府编演了百人舞为他贺寿,现正在招收大批舞姬。凭你的容貌,加上我的选装,中选当不成问题。”
“这和你所说的一本万利的买卖有何关系?”银霞不太明白。
“大寿之时宾客众多,若能趁乱混入温家秘库,收获必然不菲。只用十两银子,便可赚到温家的万贯家财,岂非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公子夜的嘴角轻轻勾起,唇红齿白间透出丝丝邪气。
“放肆!你竟敢叫我去做小偷!”银霞握紧银鞭,大怒道。虽然高昌灭国已有两载,但她昔日公主的傲气仍存,对这种偷偷摸摸、趁乱取财之事自是不屑。她宁愿做个马贼,轰轰烈烈地去抢,也不愿鬼鬼祟祟地行窃,干此等宵小鼠辈的行径。
“哈哈哈哈!”公子夜放声大笑。收住声,他肃然问道:“公主曾说急需银两,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银霞压住怒火道:“当然是真!”
公子夜一本正经地拱手道:“那么小生斗胆问一句,公主为何需要这许多银两?所需银两的数目又是多少?”
银霞闻言神色一黯,狼烟往事蓦然浮现于脑海之中。
昔日,父王倾慕大唐文化,曾偕王后、太子亲赴长安朝见“天可汗”李世民,被隆重接待后,遂归附唐属。后来西突厥崛起,横扫西域无人能敌。父王认为大唐远在万里之外,鞭长莫及,为保一国平安,便改为归顺近在咫尺的西突厥。不料此举激怒了唐皇,兵发十五万铁骑征讨高昌,西突厥背信不救,父王气病而亡。
唐军仅用一年时间便攻破都城。高昌国亡,新继位的王兄及满朝亲贵皆被押往长安。唐军将领贪婪无厌,将都城洗劫一空,乱军之中,萧引护着银霞,趁乱脱逃。劫后余生的族人听闻公主仍在,便纷纷来投。银霞与萧引及高昌旧将赛尔库带领这些老幼伤残的族人,在战火后的残垣废墟上重建家园,勉强维持生活。
后来唐皇不知听何人所传,说道高昌地处商贸要道,历年来积攒下的钱财难以估量,遂令高昌岁岁纳贡。上一年的贡银,银霞凭着昔日父王的面子东拼西借才勉强凑够,时隔一年却又再令朝贡。如今八十万两贡银倾全族之力,也仅筹措了七成。
思至此,银霞不禁咬牙切齿地说道:“是给唐皇的贡银,如今尚需二十多万两。”
“那可当真是再好不过了!”公子夜听后双手一拍,抚掌大笑。
他见银霞怒目相视,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与我合作这笔买卖那当真是再好不过了。想那温家富可敌国,几十万两银子于他家来讲,恐怕也不过是秘库藏银的一角而已。”
银霞听后,暗自咬牙。可恶!想不到温家竟富贵至此,却见死不救,只用十两银子来打发自己!
“我说再好不过还不止如此!”公子夜从旁察颜观色,缓声再道:“到时得手之后,你将温家家财按贡银交与朝廷,即使温家事后查知,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他家势力再大,也不敢要回献与朝廷的贡银。即使温家想要对付你,你得手后便立即返回西域,谁又能奈你何。况且此次温家拒绝帮助你在先,本就理亏,难道你不想借此机会教训他们一下吗?”
银霞咬了咬唇边,脸上表情阴晴不定。话虽如此,可偷盗乃是她平素最看不起之事,只有最低贱无能的人才会去做。以往城中每次抓到小偷,她都会叫兵士好好地赏一顿鞭子,自己又岂能去干这么肮脏如鼠的勾当?
“非常时期需行非常手段,做大事者岂能拘泥小节?”公子夜望着她,诚恳地说道:“既然公主为了银子连马贼都肯做,扮个舞姬可比做马贼容易多了,不仅兵不血刃,而且成本低廉。放着这样简单容易、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你不去做,却偏要去做那成本巨大且极可能血本无归的营生吗?”
“好,我做!”银霞眼中锐芒闪动,重重地点了下头。如今父王已逝,王兄又被扣押在长安,她务必要替他们担起全族的责任。豁出去了!为了族人,当小偷就当小偷!期限将至,也再别无它法可想。她心中暗叹,看来不论是做马贼还是做盗贼,唉,反正这个“贼”字自己是逃不掉了。
“爽快!”公子夜朗声笑道,取出一套华丽的舞裙递到她的手中,“时候也不早了,你快点把衣服换上,我好指点你去温府。”
银霞不接,皱眉道:“不就是混进温府做舞姬吗,为何还要这般麻烦?我这身衣服又不是见不得人!”高昌王曾对中土文化推崇备至,银霞自小耳濡目染,也曾对中原向往不已,但高昌城破国亡后,她却穿起西域服装,自此从未改过。
公子夜笑着转到她的面前,柔声道:“我的好公主,温家在江南的财力非同小可,听说温老爷还要借此次大寿之际为他家那四位公子选妻,仅此一事就不知引起多大的哄动。”
银霞瞪大眼睛奇道:“切,这与我换不换衣服有什么关系?我是去温家当舞姬,又不是去选妻!”
“你说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吧。”公子夜垂下眼睑,叹气道:“能入温家为舞姬者,便可入住温府。我听说啊,有些大家闺秀为了能够入住温府,从而接近温四公子,甘愿扮成舞姬。虽然那些小姐个个才华出众、容貌不凡,但哪及得上公主您的花容月貌。公主只要随便往那一站,哪怕身上穿的是乞丐衣服,也可被温家选中!”
听他如此一说,银霞迟疑地看着自己身上已有些发久的衣服。咬了咬牙,她说道:“换就换!我只是想问个清楚,又没说不换!”从公子夜手中抢过衣裙,她甩头跑入荒坡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实买实卖的商家
银霞换好衣裙回来之时,公子夜正背对着荒坡观赏夕阳。
银霞一边掖着腰带,一边对他叫道:“喂,你买的这身衣服怎么这么难穿!”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去芸凤斋精挑细选了半天才买到的。若不特别,怎能显出你的与众不同?”公子夜边说边潇洒转身,“本公子做生意向来实买实卖、信誉第一!”但当他的目光甫一接触到银霞时,笑容突然顿住。
银霞停下手里的动作,疑惑道:“怎么,我穿得不对?”这舞裙好看是好看,却甚是复杂,害她穿了半天。
公子夜轻咳了一声,和煦地笑道:“你穿上很美,我的眼光果然不错!”
走到她的身侧,他细心地帮她拉出一条裙边,柔声道:“只是这条芸凤斋的莲花舞裙样式有些繁琐。你看这裙边是多重的,要全都拉出来才最显漂亮。”
银霞“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裙边全都拉出来。
公子夜身子一转,变戏法般地抖出块白绢,取了水囊将之打湿,殷勤地道:“来擦把脸吧。”
银霞“嗯”了一声,接过湿巾,抹了挘场�
待她擦完,公子夜递来铜镜,笑吟吟地道:“现在再把妆化上就更完美了。”
银霞蹲下身,从一堆脂粉盒里随手挑了一个,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黑色的粉未。应该是黛粉吧?她想了想,用食指沾了一些,对着铜镜往眉上涂去。
公子夜却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柔声道:“我的好公主,我看别的姑娘好像都不是先描眉线的哟。”
银霞“哦”了一声,将黛粉放下,翻开另一个盒子。她刚要拿起,却又被公子夜阻住,“这燕脂好像也不该先用。”
“真麻烦,我不画了!”银霞面色一沉,放下盒子霍地站起。
公子夜眨了眨眼睛,小心地发问:“我的好公主,你不会是从没有用过这些吧?”
银霞心中发虚,却反瞪起眼道:“我当然用过!不过以前如果必须要画,也都是侍女帮我来画。”她从小随人习武,对这些闺房之物毫无兴趣。自国破之后,她整日忙于族中之事,哪有时间侍弄这些玩意。
“你早说嘛!”公子夜哈哈一笑,摩拳擦掌道:“就让本公子大展一次身手,帮你把妆画上。”
“你会画妆?”银霞一愣。
公子夜扬头甩去额发,抚首笑道:“想我公子夜天资聪颖、才智超群,画妆这种小事怎能难得倒我!”他伸出食指在银霞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戏谑地道:“不过我只能教你一次,你可要好好地学着,进了温府以后可就全靠你自己了。”
“知道了。”银霞噘嘴应道,心中有些讪然。自己一个姑娘家,却要他一名男子来教画妆,怎么想都觉着别扭。
公子夜将脂粉盒子一一摆好,兴致勃勃地拉银霞坐下。他一撩袍摆,半跪在她的对面。
伸手勾起她的下巴,公子夜凝目审视。他的表情一扫刚才的嘻笑,变得认真而专注,两条飞扬活脱的眉毛颦起,眉宇间透着丝丝严肃,似乎所思虑之事极为紧要。
这样被他看着,银霞竟有些不自在起来。她心中微哼一声,不服输地瞪了回去。二人面面相对坐得极近,他虽已将衣衫上的草叶全部拂去,但银霞仍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浅淡温暖的清草香气。
研究了一会儿,公子夜浅浅一笑,似是胸有成竹。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些细白的粉末,他指着粉末对银霞道:“第一步是要敷粉。这是妆粉,可以使肤色变白。不过你的肤色本就白嫩,倒不宜擦得过多。想那宋玉曾经说过,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所以这妆容也是因人而异,切不可生搬硬套,千人一面。”他边淡淡地述说着,边拿起粉拂,将粉轻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