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四月,满苑的花树已绽开了层层琼花,空气之中弥漫着香甜的琼花香。
院内的侍女已被江昊遣走,玉雪苑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安详。
少年倚在小榻之上,神情淡然而舒适。
虞小萱窝在少年怀中,望着少年苍白的面容,低头轻轻舔舐少年白皙的手指,似是同情怜悯一般。
察觉出手指的异样,少年柔和一笑,轻声道:“人生如梦,生老病死自然规律,我并无心贪命,只不过,这世间还有未完成的心愿罢了。”这话,似是对江昊说,又似是对虞小萱说,却也更像似是在一人自言自语。
“爷,莫要胡说,爷的命还长着呢,属下这就去将大夫为爷准备的药膳取来……”江昊转身离去之时,眼睛似是泛出了一层水雾,令一向强势的他,此刻却显得略微柔弱起来。
繁花之下,少年低下头,抿一下苍白的薄唇,微微笑了。
他安静含笑的柔软摸样,令虞小萱不由得出神,心里暗暗叹息,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少年呢?看似干净单纯,温尔儒雅,却又如轻纱薄雾一般,让人揣摩不透。
“如今已是四月了。”望着满枝的琼花,少年微眯起眸子,抬手,轻巧地摘下了一朵低垂的琼花,温柔一笑,将洁白的琼花夹在虞小萱双耳之间。
少年笑吟吟,柔声道:“喜欢么?”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虞小萱耳朵夹着花,仰着头与他对视片刻,神使鬼差般地点点头。
少年笑得更爽朗了,修长莹润的手指宠溺般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她却因此鼻头发痒,连打几个喷嚏,将耳间的琼花甩落下来。
少年笑笑,从怀中取出一条白玉吊坠,温润的白玉之上雕刻着朵琼花,在少年白皙的手中显得精致而小巧,少年浅浅一笑,垂下眼眸,动作温柔地将玉坠戴上虞小萱的脖子。
虞小萱只觉得脸颊发烫,愣愣地凝视着少年,一动也不动。
清风袭过,卷着白嫩的琼花瓣,吹落在少年的黑发、白衫之上,少年却全然不在意,笑吟吟地微眯着眸子,享受着这醉人的春风香气。
第六章:别苑药浴
经过几日的精心调养,少年的身子已经日渐好转,眼看春光渐逝,便决定动身赶往江南。
就在少年离开山庄之时,便已经有人向慕恒宇报信,慕恒宇闻言一愣,稍稍点头,挥手让那人退下。
江南湿润的烟雨天与楚墨山庄的晴朗干燥形成了鲜明对比。
雪豹的出现引起了不少骚动,原本热闹拥挤的江南小街几乎是在瞬间清冷、空荡起来。
宽敞的马车之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手执书卷,少年半边身子倚在车窗边,深沉的眉宇之间有一丝慵懒的倦意。
虞小萱趴在马车内的小榻上,枕着少年淡香的衣摆边缘,昏昏沉沉地瞌睡着。
马车一路前行,远离了繁华的街道。
时光流逝,待到天色昏暗,掌灯之时,马车才在一处偏僻小院前停下。
江昊一跃下马,健步来到马车前:“爷,别苑已到了。”
合上书卷,少年轻柔地抱起毛兔,动作优雅地抖了抖衣衫,然后踩着侍卫的后背,缓步走下了马车。
别苑宅内,琉璃灯盏高高悬挂着。清心居中,邱少泽站在浴池前,秀眉微挑,纤细的手指捏着各味药材,亲手调试着药浴汤,还差一味藏红花时,门外却响起敲门声。
“大人,少主到了。”声音柔柔弱弱,说话的正是别苑中的侍女红芍。
红芍出身平民,没有念过书,五年之前家乡闹了灾荒,在逃难途中,恰巧遇到了赶往别苑的楚墨容,看她浑身破烂,楚墨容心生怜悯,便将她带回了别苑,安排到性情温和的邱少泽身边侍候。
邱少泽喜爱亲自上山采药,经常周游在各座深山之中,闲暇之余,邱少泽便留在别苑中教她识字、认药,红芍也天生聪颖,几年下来,便已略通药性,识得了不少字。
邱少泽哈哈一笑,随手将手中最后一味藏红花抛入浴池之中,起来便朝门外匆匆走去。
快步的走出清心居,邱少泽便看到了这别苑的主人,久违的故友,楚墨容安静文雅地站在宅院中,此刻正轻浅微笑地望着他。
邱少泽正要走近少年,忽然眼前一晃,随着几声低吼,一抹雪白挡在了身前,他连忙刹住脚步,定睛瞧去,却见一只雪豹目光凶狠地拦在面前,弓着身子,似是准备随时向他发起进攻。
楚墨容皱眉,轻喝道:“雪瑛,怎的这般不懂事,退下。”
尽管不太情愿,但它低头轻呜两声,慢慢地走向了别处。
不得不说,雪豹还是十分听少年话的。
邱少泽眉毛一跳,尽量平静道:“少主,路途劳累,少泽已在清心居准备了药浴,还请少主先行沐浴。”
楚墨容微微一笑:“有劳少泽兄了。”
邱少泽摇摇头,笑道:“少主客气了,还是请先到清心居沐浴吧,待到明日少泽再为少主接风洗尘。”
“好。”少年温婉一笑,怀抱毛兔,抬脚朝里屋走去。
清心居中,摆设简洁雅致,黄花梨木的屏风之后,是一池浸满药材的温热浴水。
浓重的药味之中,似乎还有着少许若有若无的熏香,在这宁静幽雅的屋子里,透着一股令人心安舒适之意。
昏暗的屋内,只有一颗洁白的夜明珠,散着柔和的亮光。
雪豹眯起双眼,慵懒无比地卧在了房门口前。
将虞小萱安置在浴池旁的小榻上,少年解开衣带,将胜雪的外衫挂在屏风之上。
他要干什么?
紧张了一下,虞小萱便暗笑自己太过小心,她现在只是一只兔子罢了,怎么眼下竟然还会怕起少年脱衣服?
释然一笑,虞小萱紧闭双眼,极其安静乖巧地趴在了小榻上。
褪去最后一件里衣,轻缓地踏入池中,后背倚着光滑的池壁,少年静静地合上了双眸。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听着微微响动的浴水声,虞小萱只觉得自己不由的面红耳赤起来。
即使不去看,她的脑海却也总是浮现出少年沐浴的画面,漆黑的双眸,乌黑的长发,圆润的肩头,以及那似三月春花般的削薄唇瓣。
甩甩脑袋,想要阻止脑袋里的画面,可是,却又总是不受控制的出现。
虞小萱偏转过头,背对着少年,十分气恼地抱住了脑袋。
倏地,双耳被人拎起,虞小萱猛地睁开双眼。
然而,在睁眼之后,她却又悔恨起来。
少年倚着池壁,漆黑的双眸含着笑意,纤长的手臂收回,将她拥入怀中。
始料未及,虞小萱的身子浸入苦苦的药浴之中,震惊之中,不由得呛水,吞进了几口涩苦的药汁,抬起头,咧着三角嘴,满脸苦意地望着少年。
低垂眼眸,看着毛兔狼狈的摸样,楚墨容微微一笑,伸手为虞小萱洗浴起来。
两人贴得很近,虞小萱全身僵硬着任由他动作,细腻柔软的手指划过她的肚皮,引得虞小萱一阵
战栗。
虞小萱拧一下眉头,缩缩脖子,十分羞愤地瞪了少年一眼。
洞悉着虞小萱此刻表露出的小女子心态,楚墨容的手指猛然一滞,不自觉地松开手,漆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猛地再次沉入药浴之中,一股苦涩的药汁重新呛入虞小萱的喉咙。
口中充斥着涩涩的药味。
她以为是少年在跟她闹着玩。
愤怒的抬起头,却发现少年的面上毫无笑意。
望了虞小萱片刻,少年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重新打量着她,静静微笑,声音蓦然清冷起来:“你究竟是何物,是人……还是妖?”
听到少年这话,虞小萱却浑身遭如雷劈般,她僵硬地动动身体,只觉得少年的视线似要将她看透一般。
柔和的光亮之下,虞小萱脖间的白玉坠折射出微微的光芒。
少年笑意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漆黑冷冽,幽静似潭。
诧异之余,冷静慢慢归来,无论眼前这只毛兔有多聪明,亦有多怪异,到底是一只畜生,又会对他有何威胁?
如此想着,少年不禁轻笑一声,看来是他过于谨慎了。
直到少年重新轻笑起来,虞小萱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松下来。
少年温婉一笑,目光澄澈,重新抱回她,修长的手指抚过虞小萱湿漉漉的长耳,声音无比轻柔:“罢了,小畜生,无论你是什么,莫要背叛主人才好。”
轻浅的笑声,悦耳动听。
少年态度莫名其妙的转变,虞小萱身子微微呆滞,眨了眨红色眼睛,她想了想,终究是不明白少年为何会一会儿晴一会儿雨。
少年雪白的肩膀在浓黑的药浴汁中轻轻晃动,不时有纤细的药材、枯花漂浮划过,袅袅的白雾围在他周围。
虞小萱倚在少年胸口,听着规律的心跳声,缓缓回过神来,禁不住脸上一阵发热。这、这分明是在色|诱她。
第七章:春花落伊人
江南别苑,夜色朦胧。
虞小萱趴在少年枕边,只觉得药浴之后,浑身胀热,没有丝毫倦意。
而身旁的绝色少年,闭着双眼,似是早已睡去。
燥热得实在难受,虞小萱便起身跃下床榻,轻步来到窗前,蹲坐了下来。
今日是怎么了,浑身又胀又热,已经足足半个多时辰,却不见丝毫减缓。
莫不是方才药浴之时,喝药汁喝坏了肚子?虞小萱紧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跳下窗口,却因为燥热疼痛,身体略有不稳地落在庭院中。
夜沉如水。
虞小萱感觉此刻的身子像发烧似的滚烫,体内更是传来阵阵的刺痛,令她不由得四肢一软,趴在了微凉的地面上,因为疼痛不适,她下意识地紧紧咬起唇瓣来。
只觉得体内有股巨大的疼痛袭来,一阵晕眩过后,虞小萱便失去了知觉,昏厥在了庭院中的花树之下。
黑暗的院中闪过一束刺眼的光亮,照亮了满院的绿叶白花,然而,仅仅瞬间之后,漆黑的庭院便又恢复了之前的安详宁静。
清凉的晚风拂过,顺带着琼花的花瓣,片片飘落下来。
一名身无任何衣物的女子,双眸紧闭,毫无知觉地趴在花树之下,脖颈间系着一枚白玉吊坠,皎洁的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习习夜风,洁白的花瓣随风落下,轻巧地覆盖了她暴露在空气之中的肌肤上。
春风落花,素月幽静。
花树之下的女子,安睡无梦。
次日天色蒙蒙亮,一心念着为少主接风洗尘的邱少泽便着衣出门,安置好美食佳酿,又派人去请江南的各家权贵。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邱少泽便去找楚墨容,推开院门,却见满枝花朵之下,一名身无衣物的女子,美目紧闭地趴在地面,一头乌黑的长发覆在如玉的肩膀之上。
不敢仔细打量,邱少泽连忙解开外衫,偏着头趋步上前,紧闭着眼为女子盖在了身上。
邱少泽秀眉耸起,面对全身毫无衣物的女子,不知该如好是好,只能起身赶往前院去叫红芍。
一片落花刮过面颊,轻柔却痒人,虞小萱纤细的手指微微颤动,于甜美的酣睡中醒来。
微微睁开朦胧睡眼,她半支起身子,却看见了满枝的繁花,以及枝叶之后的蓝天白云。
此刻虞小萱发觉自己睡在庭院中,混沌的大脑顿时被炸得清醒过来,随后,她更加惊讶的发现一件外衫之下,自己的身体竟然一丝|不挂!
不对,她早已经投胎成了兔子……莫不是自己像传说中一般,幻化成人了?可是,那不是也要千年修行的么?如若不是,现在面前的这具身体又是谁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待虞小萱回过神来,一名年纪约有二十一二的清秀男子带着名绿裙少女已经匆忙地赶到了庭院之中。
这名男子她是有些印象的,那是……邱少泽?
她依稀记得,昨晚就是这个男子迎接楚墨容和江昊一袭人的。
如此看来,她现在还是身处江南别苑么?
虞小萱用力的咬着嘴唇,手指紧紧地攥着身上外衫的衣角,颤动着身子,一动不动。
“少夫人?”一声惊呼,绿裙少女急忙跑了过来。
此时,邱少泽也看清了女子的面容,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丞相之义女——虞若兰。
去年春天,楚墨容也是来了江南别苑的,却不曾想,楚墨容前脚刚到,虞若兰便也乘着轿子追随至此,虽然留在了别苑中,楚墨容却不曾与她讲过一句话。
受了如此冷落,原以为她是不会再来了。
没想到,如今她还是不死心的追来了。
邱少泽不好再看下去,抿抿嘴唇,便皱着眉头转身退了出去。
“少夫人,您怎么来了,怎么一人在这花树下?”红芍说着,连忙将手中的披风披在了虞小萱嫩白的肩头。
这少女叫她少夫人?
这般说来,她已是嫁为人妇了?
虞小萱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虞小萱答话,红芍便怯生生地问道:“少夫人,地上太凉,红芍扶您起来?”
虞小萱稍稍稳住情绪,点点头,被红芍搀扶着站起来。
“红……红芍?”虞小萱试探性的唤了一声绿裙少女的名字。
红芍愣了愣,很不理解虞小萱为何会用这种语气喊她:“奴婢在。”
虞小萱沉吟片刻,开口道:“红芍,我问你,我是谁?”
“您、您是少夫人,虞美人啊。”
虞美人?!
一听这话,虞小萱只觉得双腿一软,便又踉跄着欲要重新跌倒。
“少夫人,您怎么了?”红芍急忙伸手搀扶,稳住了虞小萱摇晃的身子。
那个楚墨容根本不愿亲近的美人……虞若兰么?
虞小萱是知道这个虞美人的,上次在玉雪苑有过一面之缘。可是,虞小萱十分不解,她是怎样、又是何时变成了远在楚墨山庄的虞若兰。
“少夫人,红芍扶您去房间换件衣服吧?”看着虞小萱愕然的神情,红芍虽是万分不解,却也不敢逾矩过问。
“红芍,你看仔细了,我真是那个丞相之女,虞若兰么?”虞小萱一把抓住红芍的手腕,瞪着眼睛问道。
经过这么一来,红芍神情不禁有些畏惧,却依旧怯生生地点点头。
转眼流波间,虞小萱镇定自若,淡淡道:“知道了,带我回房换衣服吧。”
尽管觉得眼前的少夫人千般怪异,红芍却还是迟疑着点头,搀扶起虞小萱走出清心居的小院,朝着女眷所住的香阁而去。
暗自轻叹一声,虞小萱随着红芍的脚步,步履不疾不徐地走向院门口。
她肯定不会是虞若兰,也不可能是灵魂穿越。因为,她清楚地记得,楚墨容至此,只带了她、雪豹,还有江昊等人,其中并无女眷。
可是如今的这般情形,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轻风拂面,一股清香和着几片落花飘过窗口落入屋内。
雕刻精致的黄花梨木窗前,胜雪衣衫的少年独自一人倚在窗边,纤长的手指玩弄着指尖的完好的花瓣,目光定定地望着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