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有期。”
清酌心情比刚才好一些了。
谷雨在撒谎。她什么也没说,但谷雨提到了姜家。更不必说那漏洞百出的“三七的活”了。大概是她问了些谷雨不好回答的,才被谷雨随便拿了些什么搪塞了。清酌想不到更好的理由,但情况至少不算糟,因为谷雨不是来夺刀的。一个姑且能算作同伴的人,即使帮不上什么忙,总归还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姜家和三七的事情,谷雨也知道。谷雨都知道了,年里大概没什么人不知道了。联系到墨钧那句“而若然真的被他查到了,即使你是年的成员,也跟不是没有什么两样。”与云鹊刀至今不知原因的争夺,让她很是有危机感。可偏偏墨钧话没说完就不见了人。叹了口气,清酌觉得自己最近一直在叹气,然而别无他法,她与墨钧也未来得及约定见面的地点,只得回到客栈等人。
小巷子里,谷雨仍然没有离开。
他躺在巷子里一架手拉板车上,什么也没盖,似乎睡着了。在清酌离开之后,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一个身影踏进巷口。
“你总算来了。”他爬起来。
“以你的性子,肯定说漏嘴。阿酌是聪明人,会起疑心。我得确保她离开。”来人道。
“就算她起疑心,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动作。毕竟对方目标是云鹊,而我救了她。”谷雨伸个懒腰,“我还是有分寸的,你放心。”
“她遇到袭击了?”
“接下来或许更频繁。她被盯上了。需要我跟着她么?”
“你露面的话她疑心会更重。这点小角色她能解决的。”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你迟早不是也会跟她说的么?”
“我避开的不是她,是盯着她的人。”来人摇头,“可以信任的人太少了。三七的事情如何了?”
“姜家跟雷火堂的关系似乎已经断了,另外一个消息是,姜家内部似乎出现了分歧。更多的情报很难查到,不过目前而言大致可以确定,姜家要的就是云鹊刀,但是云鹊刀的情报我却查不到更多了,似乎是被人为的清理过。昨夜斑鸠的情报显示,姜家族长出现在魍魉,随行的是他的胞弟姜茂。”
“魍魉?他们去那个偏僻的地方做什么。”
“不知道,但是似乎那只是一个暂时停留的地点,他们一直在西南走。”
“西南?专朝偏僻的地方走?”来人略略思忖了一下,道,“继续让人追查,时刻注意。但目前的重点还是放在云鹊这里,云鹊看来是关键,不要让它被夺走。闰那边也是,最近的反应太奇怪了。”
“如果闰在追查相柳城的过程里知道了一些什么,这些反应是正常的。毕竟种种迹象显示,姜家想要的东西,绝对不一般,如果闰也想分一杯羹的话……”
“这的确有可能。”来人点头,“但人手只有我们两个,我怕斑鸠介入会让事情变得
麻烦,如果这事能让闰都动摇的话,斑鸠知道了可就不得了。闰的事情交给你,梼杌城这里我来解决。”
“梼杌有姜策,你不怕他认出你?”
“他已经认出我了。”耸了耸肩,那人道:“一副我为你好的样子。真为我好就把事情全说出来啊,省得我麻烦。”
“你知道,你其实可以不麻烦的。”谷雨跳下板车:“冬至的传言固然夸张,但我的确没见过你为了谁这么上心过。”
“你知道,你其实也可以不麻烦的。”
谷雨愣了一下,围巾轻轻抖了抖,似乎笑了笑,他转身,戴上斗笠,消失在巷道的另一头。
☆、九、分岔口
清酌回到客栈只坐了两柱香,墨钧就回来了。
他的发现与清酌一样,黑衣人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无迹可寻。
“你接着把话说完吧。”在被盯上的情况下,如果持续地待在同一个地方是会很不安全的。事实上,房顶现在就有一具尸体。清酌知道此时最好的选择是立刻离开,但事情不问清楚,她心里又总是悬着,谁知道会不会再出现墨钧话说一半被打断的情况。
“时间比较紧,我就尽量简短的说一下。”个中利害墨钧也明白,他亦懂得清酌的顾忌,“九瓣莲是个什么暂时不知道,但是云鹊很明显,所以调查的时候是以云鹊为中心查的。三年前,我们查到姜家也在找云鹊。如果对手是姜家,那么云家后来的一切就都可以得到解释。但姜家口风很严,事情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因而他们到底想拿云鹊做什么,至今都无法知晓。轩壤和梼杌我都是跟着姜策的。姜策在这事上参与度很大,又是姜家族长最器重的一个儿子。我一直想跟你取得联系,但你的行踪实在太难捉摸,直到轩辕阁拍卖会,我才终于见到你。那时候事情还不算怎么急,我看你后来也拿回了云鹊,就没更多与你接触,只回报了找到云家人的消息。但我来后不久就收到了线报,来了梼杌。刚到梼杌不久,又收到线报说,姜家族长与其胞弟出现在飞廉西南。”
“你说时间不够了,是什么意思?”
“姜家要有动作了。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墨钧道,“姜家族长突然出现在飞廉西南,这是之前都没有过的事情,更不可思议的是。在族里派人去查探之后,回报的人居然说,他们可能拿着云鹊。但我明明看到,云鹊在你这里。”
“特征一致?亲眼所见?”
“探听的报说,听到了云鹊在手上的信息。这两人虽是单独出行,但以目前墨家的人手,仍然不足以应付。没法进一步求实。他们携带一个与云鹊大小相符的盒状物品,即便不是云鹊,也应当是什么关键性的东西。”
“你说……会不会有可能,有两把云鹊?”清酌犹豫了一下,脑子里满是轩辕阁取回云鹊的情景。
“这不可能。”墨钧斩钉截铁,“我之前问过族长,族长说绝无可能。云鹊刀只有一把,天上地下,只此一把。”
“如此……”清酌敛眉,背过手按在云鹊,她心里有不安的猜测,但没把这些说出来,只道,“我们先离开。”
二月初二。飞廉。肥遗城。
这是一座极其不显眼的小城。事实上,虽然称呼是城,说它是村也不为过。不处在交通要道,亦无什么独特之处,仅仅是一座加入了联盟的小小的一座城。
城外。北面一处小树林里。
林间稍大的空地上,急急行来了一道黑影,黑影是个壮硕的男子,他在几棵树间站定了,左右看了看,才道。
“人齐了么?”
“就你最晚。”男子西面的一棵大树,从下往上第三个枝桠上传出一道男声,枝桠抖了抖,依稀一道黑影站了起来。
“年成立至今只用过一次召集令。你想做什么?”南面的大树阴影里,一个少年的声音道。
“有话快说,我身上还有任务呢。”男子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个人,他眯着眼睛,面露不快。话音刚落,左手边的树影后,一名黑衣女子转了出来,她手里拿了一支长鞭,背靠着树心不在焉地把玩,“随便什么了。最好是有乐子的事,最近过得实在太没劲了。”
“人其实……没齐吧?”男子正前方的大树上跳下一道黑影,黑影逼近了男子:“动用了年里只有三个人有资格用的召集令,但是三人中只有你一人到场……老徐,你玩的什么把戏?”
“惊蛰。”徐彪朝他点了点头,“你若不总是这一副不管事的样子,可以用召集令的人,应当是四个才是。”
“麻烦。”惊蛰耸了耸肩,“你想怎么做,我不想知道。这事与我无关。”
“你这是表态了?”徐彪道。他话刚说完,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出了两个人,左边的道:“我说,这什么事还没扯清楚,你们两个打的什么哑谜?”
“简单的说。”徐彪道,“我想给各位下个单子。”
“哦?”右边的挑眉,道,“十一个人。差九个就全到场。你那是什么单子要出动这么多人手?该不是……”
“我要杀闰。”他这话说得轻巧自然,就像偶遇故人时谈论天气。
“这么刺激?”起先拿鞭子的女子微瞪了双眼,露出兴奋的神色,“不过按照规矩……”
“按照规矩,这个人必须得是先违反规矩的。”徐彪道,“清明有事不能到场。但惊蛰、谷雨、夏至,冬至都到了。他们可以作证。”
“我只是怀疑是闰泄密而已。”惊蛰摆手。
“我倒是有打听到闰跟雷家有接触。关于清明的事情他的态度也很不自然。但是并没有他伤自己人的直接证据。”东面大树上一道声音如是道。
“那你何必装死逃避。又何必在装死之后应约而来。”徐彪道,“石头?”
“我这里倒有斑鸠的记录。但即便如此,从轩辕阁到梼杌城,闰都没有直接参与过其中任何一起事件。”戴着斗笠的男子从西面的树上跳下来,走到了徐彪身边,几乎是同时,拿鞭子的女子惊然转头,一名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边上,她朝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冬至。曲蘖。”“秋分。习染。”
“他当然不会直接参与。”徐彪道,“闰谨慎惯了,凡事留后路,不可能那么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这话一出口,藏着的没有藏着的都朝徐彪靠近了一些。十一个人影,在只比伸手不见五指好上那么一点的月光下,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曲蘖搓了搓手臂,她明白大家沉默的原因。徐彪的意思,是即使没有直接的证据,也要拉闰下台。对于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他们而言,这绝对十足十是个赔本买卖,但作为这句话的见证人,十人已经被徐彪强扯上了关系。年内部虽然权力争端很小,总归还是存在的。作为元老的徐彪和闰,他们的分歧在她加入年之前就有了,不过没人料到会弄到这步田地。闰在年里是有类似亲信的人的,而徐彪对此毫无意愿,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争不起来,哪知道临到头抢地盘了,居然拉上他们这十一个——清酌不在场——中立的下水。
她实在是很想打破这沉默,但她并没有打破这沉默的资格——她的资历在这群人里,太浅。
“我是个刺客。你跟我废话太多,我也听不懂。”说话的是惊蛰,作为年里元老之一,他自然是够格的,“你只需要在最后告诉我结果就行了。”说罢,他转身便走,石松见了耸了耸肩,跟了上去,嘴里朝徐彪道:“我已是个死人,知道瞒不过你才过来走一走的。都做到这份上了,便让我清静些时候吧。”
曲蘖勾了勾唇角。这两人是表态了。中立。不过话说的都留有余地,即使是装死的石松,也很给面子的只说了“清静些时候”。要是结果是闰活着,那石松大概就真的“死了”。抬头看了看天,很难看到月亮。不做第一个,不做第二个,当然最后一个也不能做。也不是不能做,是太难做。心里叹了口气,她道:“清明不到场的原因。相柳和轩壤的事情。这些你不会不知。我有我的事情要处理,这段时间也是我的休假日。不掺和了。先走一步。”朝徐彪抱了一拳,曲蘖转身离开。
这个理由严格来说并不完整。只是徐彪与闰在年的地位其实差不多,对于年中一些成员消除在世痕迹的时候,一部分是他负责的,因而徐彪是知道她与姜家的关系的。在此前提下,他亦知晓相柳城是三七下单,以他的分析力,在曲蘖提供了这些暗示之后不可能不会想到些什么。对错与否,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其实曲蘖自己也不知道理由,也不想说得太过清楚明白。她点了点头,对于自己的这一段话,基本满意。
而在之后有多少人留下,她完全不想知道。
谷雨在曲蘖转身的同时也朝徐彪抱了一拳。这次他的话比曲蘖的更简单。
“你知道,我是跟我师姐混的。”
二月初二。飞廉西南。朱厌。
小村子里仅剩的一家客栈。大堂里。只有孤零零两名顾客。着常见的旅人装束,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闲聊。客栈没有小二,只有一个掌柜的,他趴在桌案上,昏昏欲睡。
“一切都按照大哥的笔记。下一步,是要去相柳么?那座不存在的城……”背对大门的男子持箸的手停在半空,略带犹豫道。
“阿茂害怕了?”坐在他对面的男子挑眉,“现在去了相柳城,也看不到相柳城了。何况需要的东西,早已经到手。”
“那我们……”
“绕过相柳,直奔烛阴城。”
“但那座城。不也是……”
“不存在对么?”
“……”
“我问你。你信不信大哥。”
姜茂沉默半晌,才道:“不。我并不信大哥。从以前起,我就觉得大哥的想法太过疯狂。但……我信你。”
“为什么?”
“你是族长。我无条件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这是说,其实你心底还是不认可是么?”
“这不重要。”姜茂摇摇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开始,没有回头路了。”
命运是什么?
究其细节,这听上去很复杂,作用在不同的事物上有不同的解释。但其本质总是不变的。
——命运是即使改变了开端改变了过程,却仍然无法改变的结果。
二月二。龙抬头。
这一天,距离七月二十三,还有近六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一周年纪念。感谢祖国感谢人民感谢贝社感谢橘子感谢电脑君,这文居然码了一年。好吧。咱在一年前,的确想过一年内完结。不过。既然。那么目标是,世界末日前完结。还有两个月,加油……虽然是冷文,收藏不高点击不高,但是咱写得很愉快。所以希望各位看官,虽然这文更新很慢文笔很烂,也能够看得愉快。那么。以上。谢谢各位的观看。
☆、十、非云勿入
月上梢头,风中带凉。算一算,已近年关。
秋日总是容易犯困,只在树下歇息了一小阵子,清酌就觉得昏昏沉沉。身边的人在说着什么话,但她早已靠着大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蒙间有什么人大力地推了一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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