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墨云这种宁死不屈,硬气的男人,多半是死要面子。打蛇掐七寸,只要对症下药,也不难对付。
当下,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真心诚意的面容,〝爷,昨儿的事爷也没吃亏,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只要爷不说,玉儿绝对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会对人说的!〞
这话,乍听之下,象是韫玉在讨好求和。
话的反面,却是在威胁墨云,若是不罢休,便要加油添醋,将夜里发生的事宣扬得人人皆知!
轻轻哼了一声,墨云冷冷地看着韫玉。
眼中的厉光闪烁,盯得韫玉背脊一阵寒颤。
印象中的墨云,面对属下,权威严肃,在莲妃娘娘驾前,则是凝神敛目,恭敬慎言。
从未看过,墨云也有森冷的一面!
墨云冷峻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对垂死猎物的哀怜。
〝韫玉,你也太天真了!以为东宫暗卫都是酒囊饭袋?连一个小小的市井混混都收拾不了?〞
随着话声,大掌猛然疾挥,出其不意地,朝韫玉脐下一寸五分处气海穴拍去。顿时,韫玉如被电击,身体僵直无法动弹,睁大的眼睛中满是惊慌失措。
〝暗卫营里要让人守口如瓶的方法多的是!拔舌,下哑药,灌火炭,不知你喜欢那一种?〞
一边说着,一边穿好鞋袜站起身来,面对面,睨着张着口呆若木鸡,惊得说不出话的韫玉。
墨云比韫玉高出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摄人的眼神,象是要将他吞食下肚。
从呆滞中回过神来,惊惧的眸光里透着愤恨,韫玉恨声说道:〝早知如此,昨夜就不必费神救你,恩将仇报的小人。〞话尾的那两字,小人,咬牙切齿地,说得特别用力。
韫玉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昂起头,神情一派有恃无恐,〝哼!幸好我早有准备,一早就向莲妃娘娘求了一道懿旨。娘娘说,无论玉儿做了什么,都要由娘娘来发落,护卫营里,谁都不可以动玉儿一根寒毛。〞
墨云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你去见娘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韫玉不紧不慢地说着,〝就是托小石子公公给太子爷带给口信,说你病了,告个假呗。顺便跟娘娘要一道保命符,我就料到,你这没心没肺的坏蛋,一定会恩将仇报!枉我一宿没睡,累得快断了气,还忙着帮你熬粥……〞
说着说着,韫玉鼻间一阵酸涩,眼眶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便滚落脸庞。
墨云环臂抱胸,冷眼瞧着韫玉抽着鼻子,哭得好不伤心。
明知这厮擅于表演做作,心里,仍是被勾他起一丝淡淡的,似是欠疚,又似不忍,不明的情绪。
忽然,门外传来人声。
〝墨统领,太子殿下遣奴才来探望军爷的病情,小的可以进去吗?〞
听出是小石子的声音,韫玉张口就要叫喊,却在墨云寒鹜的怒视中,乖乖地??噤声闭上嘴……
很快,韫玉就后悔自己一时的犹豫。
墨云闪电间伸手,两只长指在他锁骨间一点,喉间一道电麻,他再不能出声了!
眼睁睁地,看着墨云披上外袍走出屋外,低声地和小石子在门边叽哩咕噜了一阵子。
眼睁睁地,看着墨云转回屋内,走回到他面前。
目光盯在他的身上看了好久。那种眼神,深沉而锐利,穿透他的肌肤,韫玉霎时有一种被剥光了衣服,赤身露体的不安全感。
良久,墨云长指再点,解了他的哑穴。
目光仍旧寒厉地,不发一语,凝视着他。
韫玉终于明白,这次是拨了虎须,生死完全操在墨云手中,恐怕要尸骨无存了。
早知如此,就该应了爹爹安排的亲事,安安份份地过着寻常夫妻的日子。
没事,出来闯荡什么天下?
手无缚鸡之力,那斗得过,眼前这武艺高强,有权又有势的爷们?
悲从中来,不禁放声大哭:〝你……堂堂护卫统领,欺负弱小……〞
没料到韫玉忽地哭得象是黄河决堤,墨云皱起眉头,沉声喝道:〝别哭了,再哭就封死你的哑穴让你永远闭上嘴!〞
韫玉的泪水,果真是控制自如,闸门一关,瞬间滴水不漏。
摇着头,墨云无奈一笑,一把抱起韫玉娇小的身躯,平放在床上。
温软的身子,抱在手中轻得像羽毛,心中一动,一抹复杂神色闪过眼瞳。
脸上却不露痕迹,嘴凑近在韫玉的耳畔??轻轻说着:〝一夜没睡,老实躺着歇一会儿。我上太子殿下那儿听差去,等我回来,再和你好好算一算总帐,嗯?〞
临走时,又回头交待了句,〝我会让派人在门口守着,你最好别乱吼乱叫,护卫营的弟兄若是下手没个轻重,真把你点哑了,华陀再世也救不回来了,懂吗?〞
欲哭无泪,求救无门,韫玉看着墨云转身离去,留下一室的清冷。
身心俱疲,虽然心有不甘,只能听天由命。
风入窗檑,带来淡淡寒梅清香。
闭上眼,沉沉睡去。
作家的话:
呵呵 这一对 要怎么送作堆 偶很烦恼
番外墨云篇 06
韫玉酣睡一觉醒来的时候,月儿已经高挂枝头,大地,静默在暗沉的黑幕中。
他高兴地发现,四肢手脚,又可以活动如常。
原来,墨云顾及韫玉身无武功,不想伤了他的筋脉,点他穴道时手下留情,只用了三成劲力,一个时辰後穴道自会解开。
韫玉的高兴只有片刻。他蹑著手脚走到门边,悄悄打开一道细小的门缝向外瞧去,瞧见院子里树底下,守著一个劲装侍卫,顿时,觉得天地一片灰暗,心情沉到了谷底。
脑海里,浮现出墨云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晚上要回来和他算总帐。
看这天色,估计墨云随时都会出现。
天!那坏人说要给他下哑药,灌火炭,肯定会整得他生不如死!
如此一想,立即下了决心,横竖都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闯它一闯!
随即走回床边趴下身来,在床下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个小包袱。
夜色中,房门被轻轻地推开。
韫玉一只脚尚未踏出门槛,树下那侍卫耳聪目明,听闻木门嘎呀声,立马一个跨步冲了上来,高大的身影挡在韫玉眼前。
〝小子,进去!头儿说没他的口令,你不许离开这屋!″
听那侍卫喊他小子,韫玉一肚子无名火油然而生。
〝喂,你叫谁小子呢?我有莲妃娘娘的口喻,这麟川院里我爱去那就去那,通行无阻。你,小子,给我让开!″
黑脸侍卫横著一双浓眉,冷眼瞅著出言不逊的韫玉。心想,若不是头儿交待不可伤他分毫,这娘娘腔的小滑头,一根手指就可将他放倒!
当下也不和他置气,照著墨云嘱咐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达给韫玉:〝小子,头儿说了,你若听话便无事,若是造次,捆了你,带进暗卫营里先将你弄哑了再说!老子数到三,你若是不进屋,老子就带你去暗卫营好好招呼你。一……″
韫玉低头垂肩,缓缓提起膝盖,像是要举步踏回房内。
冷不防地,小手急扬,天女散花般,掌间一把白色粉末,便往眼前壮汉双眼洒去。
事起突然,那侍卫眼睛里被洒入石灰生粉,刺痛如火灼,手捂著眼痛得直不起腰。韫玉见机不可失,一个箭步咻的一声便窜出房门,往偏院西边奔去。
想著,趁著夜色,应该可以像从前一样,摸到墙边攀著那颗老树逃出驿站。
宫廷里的差事就当是浮云吧!
韫玉是当乌鸦的命,想进皇城里去谋个正经差事,当一只大雁,下辈子吧……他凄凉地自嘲著。
心中打著如意算盘,天却不从人愿。
现时,麟川院是当今储君的临时别宫,太子居所,护卫重重,和当日已不可同日而语。
方转过二三屋落,就遇上一队巡逻士兵,立即有人出声喝问,〝什麽人在墙边乱窜?站住!″
攥著手中的小包袱,神情惨淡地看著一干军爷持著刀将他团团围住,韫玉在心埋怨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待见韫玉?这回,韫玉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银白月光下,墨云神情凝重地,蹙著眉推开他的居室木门。
回过头,对著跟在身後,缩成一团的韫玉说了声:〝进来!″
身後那娇小的人影,看著才刚离开不到一个时辰的屋室,没想这麽快又回来了!苦笑了下,行到水穷处,他韫玉也看开了。不就是烂命一条吗,五百年後,又是一条好汉!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昂首阔步地踏进房内。
墨云卸下配剑挂在墙上,往窗边的座椅上坐下,一语不发地望向窗外。
静默中,韫玉偷偷用眼角打量著墨云。
微仰著头,侧著脸,他的神情温和宁静,不是想像中那种凶神恶煞般的狠厉。银色的光芒,洒在他的半边脸上,柔合的脸庞如阗玉般纯白怡然,煞是好看!
良久,墨云长呼一口气,开口说道:〝你离开驿站出城去吧,不许再进川晋城!你的画像给会发给每个守城士兵,只要见你现身城中,格杀勿论!″
啊?韫玉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是什麽意思?是要放他一马的意思吗?脑中急转,机灵的眼瞳中闪著各种不同的思绪。
〝爷……″韫玉不知自己是不是懵了,他直觉地流出两行清泪,幽怨地像是天边的一只孤鸟,〝爷可不可以不要赶玉儿走?玉儿不想再当孤魂野鬼了。您让玉儿留在你的身边伺候您,好不好?″
墨云看著眼前这一日三哭的小脸儿,眼中流露出无奈的神情,心底浮出一丝怜惜的情愫。
心中一紧,猛摇著头将自己摇醒。这浑球演戏功力一流,演得如此唱作俱佳,动人心弦,真是世间少有!
咳!沉著声收回温柔的眼神,换上肃杀之气,〝饶你一命是看在娘娘的份上,莫再纠缠不清!严格说来,东宫暗卫不归娘娘管辖,我若要取你性命,娘娘也护你不得!去收拾东西吧,趁我没改变心意,快快滚出城去!″
话才说完,碰的一声,眼前的韫玉双膝一弯,噙著泪水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爷……您赶玉儿出城,和杀了玉儿没什麽两样。既然如此,不如就给韫玉一个痛快,一刀杀了我吧!″
微微一愣,墨云冷笑,敢情是,穿鞋的遇上打赤脚的,想放他活路,他倒是想死了!
暗自思忖,娘娘特意遣了小石子传来口喻,这小子,若要动他,必定要带到娘娘面前。
不好拂了娘娘的面子,也不愿为了这混球去惊扰娘娘。
难道,真要留他在身边?
不成,莫说自己根本不需要小厮服侍,就算是要,也不会用这等使迷香、媚药、石灰粉下三滥手段的鸡鸣狗盗之辈。
再者,堂堂的暗卫营统领,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混混用淫药迷倒。
一想起,心中就有挥之不去的别扭。
要赶韫玉出城的心意已决,不想再和他多费唇舌,墨云自座椅站起身来,欲将韫玉交给值夜的护卫带走。
方站起身,蓦地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身子摇晃了下,喘息急促,一手捂在胸口,一手撑在桌沿边上。
昨晚,忽热忽冷地,被韫玉折磨了大半夜,墨云的体力已经耗损大半。
仗著自己素来勤练武艺,身强体健,墨云硬撑著在太子的别院里,忙进忙出地伺候了一下午。
而後,太子和娘娘斗气,演了出金钗刺太子。
情急之中,他飞身扑倒太子,阻止了一场惨剧。
为了护著太子的龙体不受损伤,墨云在倒地的霎那,拥著太子急转身形,後背撞向墙角,成了太子的人肉护垫。
千钧一发中,胸口接下了太子迎面而来的重击,当时一心护主不曾在意,直到此刻才察觉有异。
吐纳调息,觉到体内的真气凌乱,行到心经便滞碍难行,知道自己受了内伤。
阵阵的抽痛来势汹汹,墨云抽著气,忍著剧痛重新坐回椅中。受伤这件事,必得要瞒著殿下和娘娘。当此多事之秋,不能再横生枝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眯著眼,仰起身子,墨云缓缓推著真气在肋间行走,将疼痛压下。
韫玉不明究竟,眼睛圆溜溜地转著,打量著墨云。
见他蹙著眉,额间冒著汗,怯怯地,斗胆地,从地上站起身来,走近墨云:〝爷,您这是怎儿了,那儿不舒服吗?″
世上没有铁打的汉子,只要是人就有病痛。
这句话,是青香馆同一条大街上,街角暗巷里一间破旧的药铺内,一个岖嵝著背的老药师告诉韫玉的。
那老药师脾气火暴,臭名昭彰,没客人愿意上门,生意清淡。念在是街坊邻居的份上,韫玉很有义气地总是上门光顾生意,日子久了,倒和老药师交了朋友。老药师教了韫玉不少,不太好的东西。譬如,迷香,石灰粉,蒙汗药这一类的旁门左道。同时,也教了不少,粗浅的,疗伤止痛的医术。
月色中,韫玉挥汗如雨。
心里怨叹著,他好好一个花楼大少,在街坊上也是呼风唤雨,何苦要离乡背井在这儿服侍人?
昨晚,屋里屋外,他提著水桶忙了一宿。
今夜,更是悲催,烧炭生火煮水煎药,弄得全身灰头土脸。
竟然,墨云还狠声狠气地交待他,〝手脚轻些,不许惊动了旁人!″
哼!已经虚弱地上气不接下气了,还不忘记摆出高高在上的官架子!
端著热腾腾的汤药,进到屋内,看见墨云盘膝坐在床上,眼睛紧紧闭著,正在运气调息。
老药师曾经告诉过韫玉,练过内功的高手,大多懂得如何用气功疗伤。
将手中汤碗放在桌上,韫玉难得地,闭上聒噪不休的嘴,安静地在站在一旁。
眼前这张秀丽的脸,真是愈看愈动人呢!
浓黑的眉,细密的睫,挺直的鼻,这样的俊脸倌馆里多得是,为何在他身上,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灵秀之气呢?
好静的夜,好美的月色。
这样静静地看著他。
眼里忽觉湿润,忽然觉得,再也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情愫初动,青涩如柠檬,一颗心全落在眼前男人的身上,多情寄云光,化做千山水。
深深地吸了口气,眼光瞥向桌上那碗汤药,碗面上丝丝袅袅的白烟早已消散不见,这药怕是已经冷了。
老药师说过,汤药得热热地喝下肚,药效才好。
拿到炭炉上再重热一回吧!端起汤碗,轻手轻脚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要上那儿去?″床上闭著眼的墨云,忽然出了声。
啊!回过身来,正对上墨云一双亮澄澄的目光,直直射向他。
若是在从前,听到这样冷冰冰质问犯人的语调,韫玉肯定要反唇相讥顶撞回去。
此刻,韫玉突然间转了性子,很温驯地扬了扬手中的汤碗。
〝去给爷把伤药再热一热。″
脸上还带著甜甜的笑意,娇俏的模样,看得墨云心头一窒,一时之间忘记要说些什麽。
回过神来,看韫玉身上、脸上沾满了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