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呼唤让陆雪征在大树上立刻坐正了身体:“云端?你怎么来了?”
陆云端使出蛮力,硬是把小黑牵到了树下。抬头望向上方,他发现父亲的鼻梁上又架了一副更新款的墨镜。
他把小黑拉扯到了自己身前:“爸爸,下来,你看这是谁?”
陆雪征纵身一跃跳下树来,莫名其妙的看着眼前这个畏畏缩缩的黑小子:“这是谁?”
陆云端抬手又要去摘父亲的墨镜:“他是小黑!”
陆雪征猝不及防,已被陆云端夺去墨镜。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面前的黑小子,他伸手挑起小黑的下巴,仔仔细细的看清了对方的面貌。
小黑在哆嗦,难过的仿佛堕进了炼狱。他没有做成拳王,就这么一无所有的来到了陆雪征面前。惶恐的迎着陆雪征的目光,他几乎要哭似的轻轻唤了一声:“阿爸。”
陆雪征笑了。十年不见,他的眼角有了浅淡纹路,可是除此之外,他的精气神一如往昔,还是小黑记忆中的阿爸。
忽然伸手把小黑搂到怀里,他的手臂坚硬有力、宛如铁铸:“原来是小黑!阿爸就知道你不会死!我教出来的孩子,怎么会轻易就死?”
随即他用双手捧住了小黑的脸,歪着脑袋发笑:“不错,越长越体面,不像小猴儿了!”
小黑睁着大眼睛看他,没有话说,希望他能再抱自己一次。
然而陆雪征没有再抱,他一手拍上小黑肩膀,一手叉腰,抬头问陆云端:“我说,你们二位怎么凑到了一起?”
陆云端单手扶着鼻梁上的墨镜,仔细感受着新墨镜的舒适度,意欲将其占为己有:“唉,爸爸,要问我们二位怎么凑到了一起,那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啊!”
浪迹天涯
在一间干干净净的铁皮房子里,小黑和陆氏父子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来。陆云端一边喝茶,一边把自己这一阵子的经历讲述了一遍。
陆雪征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及至陆云端终于侃侃而谈的讲完了,他伸手一拍小黑的后背:“混蛋小子,这本来算不上一件大事,你何必非要杀他全家?”
然后他收回手,把陆云端面前的茶杯端了过来:“冤有头债有主,找阿强一个人也就够了。”
小黑羞赧而惶恐的看了陆雪征一眼,目光游移软弱,是很无助的模样。
陆雪征喝了一口热茶,继续说道:“不过也没关系。这阿强做事很不地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算你提前送他一程了。”
小黑听了这话,心情稍稍安定了一些——他非常在意陆雪征对自己的评价。以他目前的境况,是不能为陆雪征增添荣光了,那么退一万步,他想自己至少不能惹得阿爸厌烦。
陆雪征让人送来一大盘芒果干,又把小黑叫到自己这边坐下。
“当不上拳王,也没什么的。”他把手臂横撂在桌子上,扭头对小黑说道:“好人家不会送孩子来打拳,你走上这条路,是你命苦。现在脱离了,过一点平安日子,更好。”
小黑拿着一块芒果干,低下头一点一点的啃。
陆雪征笑了一下:“普扎纳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吧?”
小黑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又清朗:“我记得他,他和我同龄。”
陆雪征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去年夏天,普扎纳在香港被人毒死了。人死如灯灭,八十万港币的身价,又能怎样?”
他揽住小黑的肩膀,用力搂了一下:“进这一行的人,大多都没有好结果,你不害人,人要害你。普扎纳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所以你要惜福,别像个受气包一样,大口吃!”
说完“大口吃”三个字,他抬头望向前方,发现自家儿子倒是个省事的,无需嘱咐就已经把嘴巴运动到了极致,正在津津有味的大嚼芒果干。
“喂!”他一敲桌面:“奇怪,家栋这回没跟你出来?”
陆云端暂停咀嚼,腾出口舌答道:“上次我也没打算带他,是他一定要跟着我——爸爸,我发现家栋很妨我的桃花运,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别想找到女人。”
陆雪征一指身边小黑:“这个不妨你了?”
陆云端很笃定的摇头。
陆雪征向后一靠,自己摸着脑袋发笑:“你这刚有新欢就抛旧爱,家栋没闹?”
陆云端一皱眉头:“你别胡说。就怪你总开这种玩笑,家栋现在都要当真了——他倒是想闹,不过我来的匆忙,没有给他机会!”
陆雪征摇头微笑:“我不管你这些事情,不过不许欺负小黑。小黑可不是家栋,当心他生了气,单手拧掉你的狗头。”
陆云端听了这话,无可奈何的在椅子上东摇西晃:“嗳,爸爸,你别胡说,我们——你可真是的!”
陆雪征没有家庭,常年的香港泰国两边跑,身边常带的只有两人。一位是他的干儿子,无业无家,充当仆人以及跟班;另一位是个厨子,当年从天津跟过来的,每天为陆雪征烙油饼、包饺子、擀面条,把陆雪征喂养的身心滋润、精神焕发。
陆雪征已把行装收拾停当,打算明早就走,这时虽然儿子突然来了,但是也不能阻挡他回家的脚步。所以一夜过后,陆云端和小黑站在学校门口,就见这三位各自背着旅行包,头也不回的搭乘小卡车上路了。
陆云端很留恋的目送小卡车远去——照理来讲,二十多岁的儿子应该不会和父亲太亲近了,可是陆家父子与众不同。陆雪征随心所欲的四处乱跑,一贯是多情的出场,再潇洒的离开;以至于陆云端从小到大,总像是对他爱不够。
待到小卡车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陆云端转头望向小黑,忽然又感到了轻松与振奋。
小黑还在痴望着前方,隐隐察觉到了陆云端的目光,他垂下头去,手里攥着那顶棒球帽——戴了这么久,已经有些脏了。
陆云端带着小黑回到学校,舒舒服服的吃了一顿早饭。陆雪征是被托尼杨请到泰国的,但是后来建立起了比较正规的学校,股东中就又增添了派吞一位。杨家和派吞的关系时好时坏,而这学校宛如一对怨侣的结晶,倒是自顾自的长盛不衰。
陆云端时常光顾此地,所以校内众人都认识他,即便总教头回家过年去了,他依然能够受到很好的待遇。吃饱喝足之后,他从仓库里推出了一辆摩托车,预备骑着这东西浪迹天涯去。
此摩托车是二战后的产物,至今已经颇有年头,平时校内人员如果进城,都是统一乘坐卡车,所以这摩托车常年只有落灰的份。陆云端和小黑给它草草洗了个澡,又加满汽油,然后推车出门,绝尘而去。
山路崎岖,骑摩托车比较灵活,虽然颠的厉害,可是总比步行要快。小黑叉开双腿坐在后方,紧紧搂住了陆云端的腰。
陆云端比他要壮一点,腰很结实。小黑偷偷把脸贴在了对方的后背上,心想:“他的样子可真像阿爸。”
阿爸什么都好,所以陆云端也是什么都好。
经过长久的颠簸,陆云端和小黑终于成功的颠入清莱城中。
两人下了这辆冒烟放炮的老摩托车,腿和屁股都麻木的失去了知觉,一路东倒西歪的向前走。
陆云端推着摩托车,忽然问道:“小黑,你想去哪里玩?爸爸给了我一笔钱,足够我们用一阵子了。”
小黑认真的想了想,末了摇头答道:“我不知道。”
陆云端知道小黑在玩乐上面向来没有主意,便改换话题又问:“你想吃什么?”
小黑向路边的小吃摊上射出目光——那里热火朝天,正在出售刚刚出油锅的竹毛虫。
陆云端锁好摩托车,和小黑坐在阴凉处的小吃摊边,吃了许多油炸虫。陆云端一边大嚼,一边说道:“清莱没什么好玩的,我们去清迈吧,那里更热闹。”
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彼得杨不在清迈,据说是跑到日本去了。”
小黑一听这话,才放了心,并且高兴起来:“好!”
陆云端向摊主一招手,用蹩脚的泰语又要了一大包油炸蚕蛹以及两杯汽水。
蜻蜓点水
陆云端骑着他的老摩托车,在露水浓重的清晨上了路。
小黑斜挎小水壶,怀抱旅行包,照例还是坐在后方。这两人不敢穿林子抄近路,怕遇上山贼,只走最平坦的大道,以三十迈的速度平稳前进。
四个小时后,摩托车没油了,这时距离清迈还有上百里地。
陆云端和小黑下了车,没想到这东西这么耗油,故而大眼瞪小眼,一起傻了眼。
小黑推起摩托车,想要一路走去清迈;陆云端跟着一旁用心思索,却是很快有了主意。
“前边有家马车店,老板是个中国人,我们可以先到那里歇脚。”他对小黑说道:“那里总有进城的马车经过,我们大不了花钱雇上一辆,连摩托车一起运到城里去。”
然后他又问小黑:“累不累?”
小黑推着死沉的摩托车:“不累。”
这二位像马似的,徒步又走了足有两个小时,才终于抵达了那家马车店。这马车店有个名字,叫做“平安旅馆”,老板四十出头,是名从国民党军队里跑出来的军需,也姓陆。陆云端曾在这里住过几夜,东拉西扯的和老板聊成了本家朋友。
平安旅馆叫名是旅馆,其实既招待行人,也伺候驴马,深受往来马帮青睐。陆老板生意做的得法,新近扩大规模,路边那一大片铁皮房子全是他的。
陆云端和小黑走到旅馆门前,小黑没怎样,他却是又累又热,恨不能吐出舌头来。疲惫不堪的绕过一堆干燥马粪,他自来熟的进了正中房屋,倚着门框唤道:“大哥,还记不记得我了?”
陆老板站在崭新的玻璃柜台后面,这时抬头一看,登时笑了:“嗨哟,你不是小老弟吗?可是好一阵子没见着你了,回香港了?”
房内靠窗处摆着几副桌椅,陆云端拖着两条腿走过去坐下,大汗淋漓的苦笑:“大哥,有水吗?有饭吗?要双份,我要渴死饿死了。”
这时小黑锁好摩托车,也走了进来。陆老板拎来一把大水壶,又送了两只铁碗:“先喝水,饭就只有中午剩下的咖喱饭,而且不多。要不你们二位先用剩饭垫垫肚子?再过一个小时,我们这就做晚饭了。”
陆云端咕咚咕咚喝了两碗白开水,然后气喘吁吁的答道:“剩饭就剩饭,快端来吧。”
在吃饭的期间,陆云端和陆老板大聊闲天。陆老板很热心,主动出去帮忙联络了一辆马车,马车明早启程前往清迈,车夫愿意载上二人一车同行,所要酬金也很低廉。
陆云端这回无所事事,就和小黑专心等待晚饭。外面晒得很,二人坐在房内窗边,嘀嘀咕咕的说话,陆老板出出进进的忙碌,只留一名华侨小孩看店。
陆云端见那柜台里出售杂货,便走过去买了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了,他把烟送到小黑嘴边。小黑没有烟瘾,试着吸了一口,当即咳了个死去活来。陆云端在一旁哈哈的笑,说小黑是个笨蛋。小黑没空理他,自己用手背擦眼泪,长睫毛湿漉漉的。
如此过了片刻,隔壁厨房里生了火,华侨小孩和一个婆娘进去开始用大锅煮饭。陆老板取而代之,继续站柜台。
陆云端被油烟气呛的难受,只得和小黑走到外面树下。正当此时,一名短衫长裤的男子不知从何处绕了出来,提着一只网兜迈步走入房内。陆云端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这人生的白皙高挑,年纪和陆老板相仿佛,正是陆老板的合作伙伴。
这位伙伴来历不明,大概和陆老板类似,也是逃兵一类,虽然人到中年,却有副俊美的皮囊,只是沉默寡言,不大和外人说话,只与陆老板一人交流。据陆老板说,他和他这兄弟分工明确,他主外,兄弟主内,他兄弟可好了。
陆云端承认这位兄弟相貌不凡,并且认为此人生错了年代,否则现在满可以去做电影明星了。
这时,陆老板欢天喜地的坐在了窗边桌前。网兜解开来,里面大大小小摞着四五只饭盒,打开摆了一桌子,全是各色菜肴。陆云端和小黑本来就没吃饱,这时斜着眼睛望向窗内,只见几样小菜全是色香味俱全,不由得垂涎三尺,很受折磨。
陆老板端起一碗米饭,抄起筷子开始提前吃晚饭。他那兄弟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不声不响的起身出来,开始抄起铁锹去铲马粪。陆老板隔着窗户喊道:“放下,过来歇歇。 这点活用不着你,我三五分钟就干完了。”
他兄弟爱答不理,蚊子哼似的嗡道:“吃你的吧!”
陆云端不好总盯着陆老板的饭菜,只得呆呆的旁观那位兄弟干活。那人偏于瘦削,但是仿佛力量不小,干起活来干脆利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睫毛乌浓的垂下来,让他美的有些异样,几乎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陆老板持久的大嚼,吃的非常之香。最后陆云端和小黑都有些馋的受不了,便心有灵犀的一起走开了。
小黑坐在屋檐下乘凉,陆云端凑过去仔细看他:“你的睫毛真长。”
然后他就伸手想要去揪,小黑闭上眼睛躲闪了一下,没躲开,索性不躲了,闭着眼睛仰起脸,任凭对方去揪。哪知陆云端的双手抬起来,却是顺势捧住了他的脸。
小黑还闭着眼睛,一派天真,微微皱着眉头,等待陆云端揪下自己的一根睫毛。
陆云端凝视着小黑,不知为何,忽然很想亲他一下。在屋檐的阴影下,小黑的皮肤是洁净的焦糖色,睫毛微颤着,像一只小鹿,或者小豹子。
可是光天化日的,陆云端还是没敢。一歪身坐下来,他揽住小黑的肩膀,想要把人搂到自己怀里。
小黑乖乖的偎在他胸前,一动不动。方才他觉察到了陆云端的气息——混乱又粗重,和平时很不一样。
这让他奇妙的感到了心动,同时又有些惶恐。他总觉得自己只要迈出一步,就会进入一个全新世界。全新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所以他很激动、很害怕。
两人把陆老板的美食全部忘记了,单是一动不动的坐着。陆云端握住小黑的手仔细看,小黑觉得自己的手很黑,皮肤也粗,所以攥了拳头,不好意思让他细瞧。陆云端张开巴掌包住他的拳头,自己笑道:“看,你处处都比我小一点。”
小黑歪过脑袋,向他微笑:“我力气比你大。”
晚上吃过一顿咖喱饭后,两人进了房间睡觉。
这种地方,自然谈不上什么好条件。两人用铁桶拎来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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