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别那么傻,这里全都是咱们的人了,你只要不承
认,黑的我们都能染成白的。都这关头了,别让个死人
在横在你跟沈浪中间啊!
有那么长长的一段窒息,周围寂静如死,唯闻风扰寒
枝,叶影婆娑,未尽的火苗毕毕剥剥,发出幽远而空洞
的脆响。
白飞飞就那么看着沈浪,眼睛里的复杂光晕缓缓流转,
黯淡明灭,归于静寂。终于,她艰难的弯了弯嘴角,凄
凉却坚决,低低吐出一句。
“是,是我设计与他。”
寒风顿止,惨淡的月光透过疏密的林木将沈浪的身形拖
出一个深沉而又凄凉的剪影。简衣生寒,冷光微度,前
尘可追,却转眼间心老陈朽。
低沉的声音在笼罩他的阴影间破开混沌,如光风霁月,
一字一字,熠熠生辉。
“沈浪,如果这传说是真的,让她把来世许给我……好么?”
那个人这样问道。
他忽然觉得有冰冷的液体划过脸颊,连忙伸手去抹,满
手泪渍,遇上掌中已干涸的枯血,重新划开片片血色,
溅得沈浪左脸上亦是点点茜色。
白飞飞想笑,她读懂沈浪眼中绝望的时候,就开始不可
抑止地笑了。记忆里,沈浪的眼珠是泛着青色的黑,剔
透如玉石,含笑看着别人的时候,嘴唇也会轻轻抿起,
唇角浮起两条淡淡的纹路。而刚才那一眼,他的眼神却
混浊如一池泥潭,沉重的,死寂的,所有的悲哀在那里
吐丝结网。
世人皆对路人百般苛刻吹毛求疵,对所爱之人嘘寒问
暖,唯有他……
沈大哥,你失望了。白飞飞想。
这一回,是彻彻底底的吧。
她想说——“其实,我并非要他死……”
可惜,这话只是静静地在心中流走,润物无声,悄然泯
灭。真心字辞,如鲠在喉,却欲辩忘言,像来不及花开
的芳华,还酝酿在最婉转的绽放与倾吐,就断送在一场
料峭初寒中。
看,他终于不再爱你了。
她低头笑着。
也好,你近来,日日夜夜,不是都在害怕他不再爱你了么。
现在,再不用害怕了。
白飞飞揽着自己的双臂,缓缓地蹲了下来,将头深深地
埋在纱袖间,只有断断续续的低鸣轻轻逸出,却非哭
音,竟似终入绝境的小兽嘶声那般哀戚揪心。闻者莫不
愀然变色,只觉心中最软最软的地方,硬生生地,被人捏碎了……
[真相大白:第五十六章]
沈浪望着那个低伏在地上颤抖的白色身躯,脑中浮现已
经被无数次回忆磨得泛黄的画面,两个人在喧闹人群中
遥遥相视,没有明媚春日,风拂杨柳,只有不绝于耳的
喜炮,引燃不可辨析的前程。一个机警,凡事洞悉,力
掌下救下一个灵鸽般鲜活生命,一个纤弱,初出江湖,
心田从此铭记一个温煦如阳的男子。那些记得的,不记
得的,一幕幕重现脑海,那轻雾一般的粉衣,润泽的朱
唇,脸上的新月,碧绿的湖水,白皙的纤手,五彩的舞
衣,雾气缭绕的寒潭,布满青苔的茅屋顶……
一阵风吹过,景物又突然换了,周围静的足以听到每一
滴鲜血从那紧捂胸口的素手间落下,冰凉的泪水从眼角
滑落,珠圆玉润,发出滴答滴答的寂寞声响。
冷锋折射出的光影流转,他顺着那尖利的箭、寒锐的剑
看过去,一个白衣女子青丝如瀑,缓缓抬头,眼中的波
光浩然一闪。
沈浪眨掉眼中的干涩,那目光依然温柔得落在、黏在、
跟在他的身上,他想抖抖衣袍,又怕抖落一地碎片。在
竹林间漫天叶舞的幻境中朝记忆深处望去,却看到那女
子黑藻一样的发丝铺满整个肩背,曲起双膝,未着寸缕
的双足泛着冷白的光。
“沈大哥。”
她总喜欢这样叫他,偏着头,轻挑着秀气的左眉,带着
纯净的羞涩,像一个漆黑如墨的夜晚,她落在自己唇上
的吻,带着泫然欲泣的哀伤。
且听——
这一生浩瀚如海,风携雪降,是谁为你干涸的泪迹?
这一世千山峥嵘,万古常青,是谁为你倾注的深情?
多少个日月前,十指交握的双手,传递的温度;冰冷的
寒泉,交换的空气;飞奔的马匹,贴近的距离。
多少曾经,斗转星移,如浮云一样任人修改变换。
——到底是多少神灵同时合眼,才让一念之差鬼使神
差,许下至死不休的誓言?
一念堕尘,情深不寿。
我发过誓的,飞飞,再不舍弃……
漫天的血色里,我怎么竟能,让自己舍得留你一人?
面上泪痕已被吹干,终于一片淡淡颜色。
那曾在心中筑起的青城,安置着以为将信奉一辈子的信
念,终究还是敌不过她的一抹轻声呜咽。
最后一面城墙,在朝她走过去那一刻,被自己亲手推
到。
摧枯拉朽一样的轰然坍塌,覆灭了冷酷决绝的漠然,痛
彻心扉的绝望,融血刻骨的仇恨,却毁不了最该放手的
执着。
时缓时急的风纠缠缱绻,火光忽明忽暗,那个蜷缩的身
影纤细得似要折断。
这片浩渺宇宙中,天如苍,云似海,风如絮,雨似烟,
却可瞬息间物转星移,他不再是什么仁义山庄庄主的遗
孤,也不是什么少年快意的赏金猎人,那些亲昵的与他
欢笑之人,一个个都在岁月沧桑中被冲辨得不知所踪。
唯有一人,逆天拂意,与世为敌——只为他。
慢慢地,俯下身来,双臂圈住的身子,那么冷。
“飞飞……”
几近低喃的轻呼出口,已经堙没所有言语。
猛然抬首,以为终于死心的那个人,静静地看着自己。
失去,明明短若弹指,为何竟恍若长如轮回?
干涸的眼角终于渐渐湿润,泪水滴落在衣襟上,萧瑟如
秋雨,绽放如夏花。
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肩背,用尽所有力气。
她想起的素颜素衣的王紫蔓站在绚丽摇曳的春花间,遗
尘出世。
故事里的女子跪在佛像前问道。
“爱有错么?喜欢一个人有错么?我到底是去西天极
乐,还是再入六世轮回,抑或坠入冥府炼狱?”
说不尽的爱恨情仇,道不完的几世恩怨,看不破的聚散
离合,参不透的兴衰更迭。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匆匆
流年间韶华易逝,却不知谁用情至深,为此一字,肝肠
寸断,百转千回,得之则生,弗得则死。
佛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怜悯众生,却自缄默不语。
既是红尘儿女,既是凡夫俗子,又怎会看得穿,想得
透?当头棒喝,醍醐灌顶的顿悟,若非度完一生,奈何
桥上回首所得,便是未曾入世,不涉情爱所猜度。刀斩
三千烦恼青丝,红尘支离,爱既烧尽,人却也成行尸走
肉,又有何用?
“欠他的,我陪你到阴曹地府,一起还。”
白飞飞看到沈浪那双极深极黑的眼睛,也许不再清澈,
却依旧执著坚定,自己的模样清晰可辨,满满的装载在
他的眼瞳里。
他收起了自责,收起了受伤,收起了痛心,不带一丝勉
强地对她说——我陪你,一起还。
多情则堕。
而世人,皆自堕也。
慕容烨捅了捅他老子的胳膊,朝那石壁乱石处轻轻努了努嘴,俩
人一块儿重重地叹口气,认命地撸了撸袖子。
慕容烨悄悄地走近黑绮罗,小声说道。
“黑鬼,还愣着干什么?你先和小刚把美人跟沈浪送下山,他们
这浑身的伤可拖不得。上官和茗烟,我们必定也要带回去。”
黑绮罗紧皱着眉头点头,想上前却发觉手脚都有些僵了。
他一向冷情寡意惯了,今日所观尽管是他人之事,心中竟是大为
触动。一时间只觉往事如烟,人生若梦,事事都是虚空,皆为捕
风。急急侧目而视,身畔那人淡淡而立,觉察了他的注视,只紧
了紧交握的双手,空落落的心却仿若顿时有了倚靠般踏实。
“我在这儿,再不会离开你。”
樊纲觉出握着的那只手沁出的汗,又见着他眼中从未显现的惶
然,平日里怎样都羞于启齿的话居然自自然然就说出来了。
黑绮罗更用力地反握回去,二人一起来到白飞飞沈浪身侧。
“先随我们下了山去,这里……留与慕容他们处理。”
沈浪抬首,正待开口,慕容柯已知晓他担心何事,连忙安慰。
“我们一定把上官逸带回去,你这样帮不上忙不说,难道要让美
人儿也陪你耗着?”
沈浪身体本就已是重伤连篇接踵,方才拼杀又已耗尽力气,已是
早到了强撑之境。此刻听得慕容柯允诺带回上官逸尸首,心中牵
挂总算稍安,身子晃了一晃,再受不住,终于昏倒。
待黑绮罗他们离去,父子二人这才看向许久不曾发一言的山佐天
音,慕容烨抬臂想稍加安抚,转念想到这人也是心高气傲,只好
半途停住。
山佐天音眼中无限苍凉,却是含笑从怀里取了个盒子出来。慕容
烨一惊,这不是那日朱七七……
只听啪嚓一声,是什麽断裂的声音,山佐天音随手丢弃那盒子上
精巧的小锁,那东西落在乱石上,清脆的一声,击得慕容父子皆
是一震。
“七七藏着的,我悄悄带了出来。”
手指一拨,盒盖翻开,沉香木和紫檀香的味道,清心寡欲得令人
刺鼻。
慕容烨认出了那是什麽,那是一张面具,一副脸孔,半边脸被刻
坏了,半边脸须发睫毛,几近神似,他觉得心头一阵寒意陡起。
山佐天音挑动着手指,一张一张地掀着,十来张薄薄的面具,或
沉凝或微笑,刀工从笨拙到巧妙,从巧妙到神功鬼斧,都刻著一
个人。
拿起最后一张,山佐天音虚虚地往自己脸前一罩,父子二人几乎
喘不过气来,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带著深黄的木纹和永不会
变的清澈笑容,挡在山佐天音脸庞前,远远看过去,竟真就似沈
浪本人站在那里,露出和煦的笑容。
“这一张,是七七十天前刻好的。”
山佐天音把手放下,声音淡漠。
良久,蓦地抬手将那盒子轻轻一送,抛落在未尽的火舌中。
七七,对不起……沈浪他,永远都不必看到这些了。
慕容烨看着那十数张面具一点点被烧焦燃尽,神情惊讶中又带了
了然,轻叹一口气。
“……你不必太过绝望,或许有其他的法子解朱七七的蛊也说不
定。”
山佐天音灰白的唇角浮起一朵奇异的笑容,他本来有些斜长妩媚
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竟带上了些微的解脱。
“主上曾问我,你相信这世上真会有无惧伤害的感情么?没有月
上柳梢山盟海誓,唯有无知无觉永无归宿,只用伤害和鲜血催化
出的,沧海桑田,一生不移的真情?我说,我信。”
相爱,不如相知。
他什么都没有,财富权势过眼云烟,满楼红袖一世无缘,剩下的
种种,付出的没有回报,不要回报的又收回付出。他终于在自己
和她都一无所有的时候,依稀了悟——悲欢离合转眼成空,如露
如电,应作如是观。
“何妨,她既去,我随着便是。”
山佐天音轻笑着将手拢入袖中,淡淡地笑。
“天快亮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孤身只影走入微曦的晨色里。
凉风轻拂,拨世人心弦;漫天霞光,染天地绯色。最开始如冲天
巨龙般覆盖苍穹的火焰渐渐熄灭,初晨寒气如清泉冷溪,席卷而
来,刹那间身心俱轻,清明灌顶。
慕容柯拍拍慕容烨的脑袋,声音掩不住的无奈。
“臭小子,快着点吧。”
眼前交错晃动着的,是一只攥着青藤的修长手臂,苍白的手指,
狰狞的血痕,是插着匕首的腹部,玄色的衣衫,溅开的血花……
一只白鸽忽然腾空而起,直直冲向火红的苍穹。
散落的几根鸽羽,根根染血。
千万个被这扑棱伤痕累累的声音缓缓低响,络绎不绝,支离破
碎。她咬紧了贝齿,用双手捂住耳朵,但那痛苦的声音如同绵长
的叹息一般,在整个蜀山顶峰回响,在笼罩着冲天火焰的云翳中
穿梭来回,跌跌撞撞。那一声拖长的质问与不解迷惘,用力地扣
在心上,声声啼血。无数段记忆还交错着在脑海中重现,无数段
对话依然轰鸣着在耳边回响——
——你陪我,我们一块儿吃饭。
——我对你说过的话,但凡出口,就全是真的……你可愿相信
我?
——说没有,是骗人的……
——何必说?我原本也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既然认定了沈浪,
上官逸的好坏与便不该是我分心的事了。
——沈浪,是我的一切……如果割舍,我要怎么办?
白飞飞冷汗涔涔,惊喘着从梦魇中醒来,惊恐地四下望去,只见
慕容烨双手揉着眼睛,满面惊喜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美人,你醒了?你已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我刚还……哎
呦!”
身子被一股猛冲的力道撞飞,一下子重心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抬头正要怒骂,却见白飞飞怔怔地望着一张俊朗非凡的苍白脸
庞,只能认命地叹口气。忍气吞声地爬起身来,乖乖退出去,顺
手还将门带好。
迎面看见跑得气喘吁吁的柳君和环翠,举起手来轻轻摆了摆。
“别打扰他们。”
环翠面色大喜,朝那扇紧闭的门扉望了望,压抑着激动低声问
道。
“宫主醒了?”
见慕容烨点头,柳君莞尔。
“沈少侠虽伤重,毕竟内力深厚,早早便醒了,却是一直担心着
白姑娘。若不是我们拦着,哪里能乖乖静养休息?方才与他换药
时;竟然毫无征兆地便往外冲,直往这里赶来,却不想是白姑娘醒
了。”
三人悄悄离了院子,柳君让环翠将沈浪与白飞飞已醒了的消息通
知黑绮罗与熊猫他们,与慕容烨去了僻静处。
“小神医,上次你说的那个法子可能试试?沈浪可求你答应
了?”
慕容烨知晓不能再拖延,姑且死马当活马医也好,却不料只见柳
君皱起眉头。
“这过血的法子十分凶险,沈少侠伤势初愈,身体仍是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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