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牲口圈——这也符合他们的祖先最初领到的神谕——他们在山林里放牧成千上万只野兽,并给它们贴上了定期捕杀的标签。猎手们轮流在指定的日子行使这项令人景仰的神赋权利,那一天就是他们的节日。在进山之前,这些神勇无敌的面具人主要谈论的是如何激怒那些难得一见的猛兽,以使狩猎变得更加有趣。
炼带回来四样东西
根据对他最后两个梦的回忆和巫师的相关占卜,炼需独自一人去中原取回四样东西。他宣布这个决定时,听起来好像他要回到一个久违的什么地方。猎手们都巴望着和他一起冒险,炼却不予理会,他严厉地说:“一个也不准动。”
那是他成为蚩尤王的第十一年春天,他的一对儿女还没有起名,他说等他回来后再起。到了祭拜日子的末尾,他准备停当,到江北的石崖前拜了拜,嘱咐沮丧的武士们等他回来,然后从北岸直接踏上一支筏子顺着涨起的江水漂走了,只带了长刀和一捆羊皮书。一年之后,炼踩着一支更大筏子从落天江上游漂下来,他带回来的四样东西让蚩尤人大吃一惊。
一、地图。它绣在一张由五色彩线织成的毯子上,绚丽夺目,展开来有十张羊皮那么大,但轻如鸿毛,能悬浮在空中。为了展示它,炼命人建起一座宏伟的殿,在正堂挖了一个浅池,用白石整齐地砌好,把地图铺在里面,周围竖上栏杆;蚩尤人争相目睹这一奇迹,以体会巫师所说的“大神俯视世界的感觉”。地图囊括了整个世界的面貌,中央标明是“九州”,是广大的一片,有众多建在河岸边上的城,被描绘精细的山川分开。九州之上有一条大河,两岸平原开阔,上头画了一条雪白的龙;九州之下是一片森林,有三个带着面具的半人半兽的怪物;东方则是大海,海中一座岛上画一棵大树,树上落着一只三条腿的乌鸦;西面是层层叠叠的大山,画的模糊不清,却能看出气象万千来,有一个凤凰飞在云彩上。炼说这幅描绘神州四极的地图出自一对儿时间和记忆之精灵的手笔,他们穿越时间的记忆,花了几百年的时间才完成了这幅永恒的地图。他最后指着身边的一对儿连体侏儒说:“这就是那两个能够储存时间和记忆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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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连体人。这是一对看似不幸的侏儒兄弟,脑袋像葫芦似的从后面连在一起,并且共同拥有半截脊柱。蚩尤人掀起套在他们身上的袍子后,才确定他们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双头怪物。他们就这样头连着头、背靠着背,行动颇不方便,不得不拄着一根棍子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他们的脸孔和身体长的一模一样,没有迹象区分俩人的不同。他们的名字叫日奴和夜奴,蚩尤人为此把他们穿的袍子弄成一半是白的,一半是黑的,以便区分两个人。不过人们很快就发现区分这对儿连体兄弟毫无意义,因为他们说话时同时张嘴,说出的声音完全一致,有时候一场大风会分割他们各自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错开的回声。老巫师有黄认为,这表明他们其实只有一个头脑、一颗心脏和一个灵魂,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被当作一个人。他还通过一张竹片上的记载证实这对兄弟是不死的记忆精灵,他们在风中吸收讯息,在他们那根棍子上刻下记号,每个记号代表一段历史——因此他们只用一根棍子就保存了整条时间长河。如果他们想打开一段记忆,则只需阅读棍子上的某一个记号。炼说,他是在一座海岛上找到的他们,他亮出那柄曾斩杀时间怪兽的长刀,以分开哥俩的脑袋要挟,命令他们做他的奴隶和向导。事实上,日奴和夜奴是炼走出山谷后得到的第一件战利品,有了他们,他才搞到那张地图和另外两个更邪乎的东西。
三、婴儿。炼把他抱回来时,这是一个看上去有两岁多的婴儿,和炼的一对儿女差不多大小,他装在一个麻布兜子里面,炼一上岸就把他交给了自己的妹妹笛,笛当着众人把那个焐得很热的兜子打开,这婴儿就像刚从炉子里捡出来的的一团紫色的火碳,闪着灼人的光彩,那时他正怡然自得地玩弄着嘴上吐出来的泡泡,一见风就嘎嘎地笑,还回头看着炼问了一句:“这是到哪儿了?”——笛的生命立即就被这记笑容照亮,从此她把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心肝。炼提到这孩子的身世时,说他是风雷的精灵,未来的有穹人之王。蚩尤人知道那个叫有穹的地方是他们在中原的故乡,因此对这个孩子尚且感到新奇和一点亲切。但是炼从没有说他是怎么搞到的这个孩子。
四、首级。这颗人头是给齐肩砍下的,留着完整的脖子,它被施了一种咒语,血液冰封住了,还是鲜红色的;头发和胡须都是卷曲的,呈紫色,还有弹性;五官也栩栩如生,眼睛闭着,就像在睡觉。这是个老头,通过他硕大的头颅、粗壮的脖子可以想象他有一副巨人般的身躯。炼颇为自豪地宣布,他带回来的是应龙的首级,蚩尤人为此进行了一次狂欢。炼本人后来都多次重复这段令人愉快和摸不着头脑的经历:他在中原转了一圈后,在地图和连体人的指引下向西方高原进发,到达应龙所居的青海,青海中有一个应龙岛,岛上有一座由石头、盐块和冰雪垒起的庙。除了成千上万之大鸟之外,炼在那儿没看见任何活着的人,更没看见传说中的应龙骑兵,而他要刺杀的五百年前的仇敌在五百年后也只是一座被冷冻的、与冰雪永远凝结在一起的塑像。塑像的四周飘浮着几百个透明的、轻飘飘的冰块,就像一伙被冻住的鬼魂。炼抽出噎鸣刀,把应龙的脑袋砍了下来,刀锋锋利,手法利落,没有一滴血,也没有一块冰碴儿溅出。
就这么,炼带着这四样东西完成了他的第一次旅行。日奴和夜奴后来说,在这四样东西中,他们虽然看来奇怪,但却是最微不足道的。据他们透露,那张描绘世界的地图里可能隐藏着令人吃惊的秘密,因为它其实是由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神在冥冥中按着他们的手画出来的。另外,被冰封的应龙显然是等待融化的那一天,所以他的首级一定会复活的。至于那个孩子,连体兄弟说,在这次旅行的最后,他们按照地图的指引找到了落天江的上游,从那儿往西方望去,能看见一团彻地连天的云雾;炼指望云雾散去,好让他看一眼不远处的昆仑山支脉,但云雾却越来越深重,最后他把那孩子的襁褓打开,把他向西方举起,随着这孩子撒出一泡尿来,就见混沌消散,一条长河逆着一片灿烂荡漾的阳光伸向远端高处,天空中飘浮着一座雪山的银色极顶,看久了似乎伸手可及。
炼第二次离开山谷(1)
回到山谷的第一天,炼顺口用大江的名字给那孩子取名叫落天儿;他的儿子则取名叫了羽烛——是蚩尤人对冶炼金属的炉火的称呼;女儿叫灿镜儿,来自炼对过去的浪和灿蝶儿的怀念。第二天,他看见他的儿子正趴在袒胸露背的奶妈身上陶醉地吃奶,便斥责这女人要把他的儿子养成一个软蛋。这个不幸的女人是灿蝶儿的妹子蜚蛾,她一向把炼当作从前的浪来看待。两年前她生下来一个死胎,于是开始喂养她那失去自理能力的姊姊的孩子。她对炼有满腹怨恨,认为她们姐妹的不幸都是由于他造成的;在私底下,她还四处宣扬她的这个姐夫是身边所有女人的煞星。当炼这天因为喂哺孩子的事斥责她时,她当即吵闹起来,并咒骂他带回来的是个血统低贱的小野种。炼显然是失手,一巴掌过去把这女人打死了。从此,炼的两个孩子又没了奶妈,而那个本来就有邪门儿名声的落天儿成了很多蚩尤人眼中的不祥之兆。这个意外事件对炼的王位毫无影响,不过他彻底得罪了灿蝶儿的娘家,再也没心思找一个女人来伺候他和孩子;他成了女人的煞星,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就这样,这个充满歉疚的蚩尤王又当爹又当妈地带起了三个孩子。他的妹子笛倒是充满做养母的热情,但这个不肯嫁人的女猎手既没有养育的经验又没什么耐心,只会在孩子们高兴的时候把他们当成玩具。炼很快就发现对付这三个孩子也许是他此生最大的挑战,经过一番琢磨,他认为只要把他们当作三个吃肉的猛兽来养就对了:他把漂亮的女孩当作豹子,把孤独的长子当作老虎,而捡来的落天儿,他那懒洋洋的放肆和贪婪,正像一只狮子。这位高瞻远瞩但心浮气躁的父亲就这么自得其乐地熬了好几年,结果他的试验无比成功,三个孩子都健美茁壮,精力无穷,拥有任何蚩尤猎手都难以企及的天赋。羽烛在六岁那年在房顶上杀死了一只啼叫了一夜的野狸,因为这只畜生糟踏了他养的一只漂亮的母猫;落天儿则长了一双能穿透迷雾的眼睛,他的弹弓能射中大江对岸趴在石头上的壁虎;灿镜儿则亲手栽种了一片花园,为了让更多的蝴蝶永远栖息在她的花园里,有一次她一口气在山坡上网了几百只蝴蝶回来。但是两个男孩从懂事起就水火不容,羽烛比老虎更为孤独,而且他多半对奶妈的死有所记忆,对母亲的那悲惨离奇命运也有所耳闻。落天儿也知道自己来历不明,他拒绝称呼炼为父亲,成天对抗那些充满怀疑和挑逗的眼睛,形成滚刀肉似的顽劣放纵的脾气。唯一能让两个男孩走到一起的只有他们的妹妹灿镜儿,从她会说话的时候开始,她要的所有东西都会有两份,落天儿送一份,羽烛送一份。
这期间,炼的远征计划在一张复制的中原地图上演习了无数次,但这还不足以让他的那支精力过剩的军队消磨掉时间,于是他决定在山谷里造一座城堡,一方面用于储存远征的物资,一方面进行攻守城池的演习。这城堡先后建了两座,第一座建在西面的山岗上,建的十分粗糙,冬天时开始动工,第一个城门刚垒起,春天的一记霹雳和一股大风就弄塌了城墙,好在事故发生在夜里,没有死人。炼认为过失在于自己,他凭借在中原旅行时的记忆和想象亲手画了一幅城堡的草图,还把日奴和夜奴请来进行实地考察。日奴和夜奴找到他们那根记录历史的棍子上的造城记录,他们说造城地点风水不好,动工的时间也不应该在冬季,因为冬天的土地是死的。两个人选了盘膝峰西北面缓坡的地方,还定下了动工的日子。这城堡建了五年,依山视水,越建越雄伟,令蚩尤人十分惊叹和骄傲。城堡建好之后,炼的军队就开始演练攻守城池的技巧,有几次由于过于投入,攻守双方几乎酿成真的战斗。猎手们还在城堡里豢养猛兽,每天以看狮虎争斗或者徒手搏击它们为乐,这座城因此成了猎手们的乐园。
炼做这些事,从他回到山谷算起,先后有九年。这一天,他在城堡里举行的晚宴上心满意足地说,他要独自再出去一次。他没有说明此行的去向,也没有解释任何原因,只是发誓他回来后立即发动远征。第二天他收拾好行囊,仍不带一个随从,迈着大步沿江而上,似乎是向着雪山进发了。这件事在后来很长的时间里成为蚩尤人的谜。巫师们在记载中说,炼去向大神还愿,但这个说法从来没有得到过证实。
炼走了三年杳无音讯。第四年春天,祭拜的日子过后,落天江枯瘦的水迟迟没有涨起,那些岩画和雕像就像等待一个承诺一样裸露在风中,石头上的所有眼睛——从炼到迁徙者,以及迁徙者变成的骆驼和月亮上的女人,都泪如泉涌。蚩尤人被这个反常的景象吓坏了,这也是他们记忆中的第一次。他们扩建了还没有拆掉的祭坛(巫师们每年都要建造和拆掉几个祭坛,以保证每一次祭拜或者巫术对大神和灵魂来说都是新的),在夜晚沿江点起篝火,把山谷变成了炉膛。但是篝火熄灭之后,只有灰烬遮蔽天空,落天江毫无动静,列祖列宗的雕像仍然哭泣不止。蚩尤人在恐惧中出现了分裂:一部分人认为炼王也许死了,另一部分人认为他养大了几个孩子就抛弃了蚩尤人;有几个寨子的族长开始讨论重新推举新王——每一代蚩尤王都是推选出来的,他很自然要解决蚩尤人当时的危机,就像炼斩杀那个怪物所做的——因此有一半的人认为能让江水涨起来的人即是新王,但另一半人则说必须让羽烛接替他的父亲,否则蚩尤人会受到更厉害的惩罚。但是在所有争论中,最严重的分歧是关于炼的远征计划,受过炼训练的蚩尤人已经有几千人,他们坚信自己的使命就是要跟他们甚至还从未看见过的中原人进行一场战争,他们鼓吹亲人们迁徙出山谷。但那些头脑清醒的老人认为没有炼的率领,这些鲁莽的猎手、工匠、热衷杀生的家伙根本找不到中原的方向,他们把这个道理讲出去,使更多的人都希望留在山谷——没有炼,他们宁愿变成石头。
炼第二次离开山谷(2)
当蚩尤人这样争论的时候,老巫师有黄领着年轻的巫师们——一共七十二人组成了一个祈祷团,他们像一支敢死队一样发了一番毒誓,决心不惜牺牲和诅咒自己,也要完成决定族人命运的巫术。巫师们来到江北,在石崖前重新搭建了一个祭坛,然后让女巫们在上面跳了一夜祭神舞,消耗掉了几十坛紫蒿酒。第二天祈祷开始时,女巫们撤回南岸,她们一边撤回去,一边拆掉了连接两岸的浮桥,以禁止其他族人打扰巫师们的巫术,因为这一次巫术由巫师们用诅咒完成,必须像坟墓一样与外界隔离。有黄说,他将领导巫师们穿越时间,寻找与失踪的炼相遇的时刻,这期间,他们不吃不喝,时间将在他们身上飞速流逝,等于他们浓缩了未来,而大神必将指引他们发现炼的去向。他又说,假如在他们变成石头时炼还没有回到山谷,那么这就意味着大神否决了炼的复活,蚩尤人因此可以留在山谷,直至变成不断被江水冲刷和淹没的石头。
这场著名的巫术其结局是喜剧性的,当巫师们不吃不喝地祈祷了足有二十天时,看上去他们开始变成石头了,至少已经变成一只只有着坚硬躯壳的永远饿不死的乌龟。那天中午,一只巨大的黑森森的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