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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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的雪-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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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带撞死的。
没有任何痕迹。所有水泥电线杆都笔直地竖向空中,不知哪一根要了老瘪的命。它
挺拔而坚不可摧,也许是老瘪一生中见过的最让他害怕的东西。
他绕到北海。游船已经停止开放,湖上是一片空旷的秋水,白白的显得很冷。岸边
的树黄绿相间,没有什么生气。路过美术馆的时候,在广告牌上看到一张巨大的剪纸,
是来自陕北民间的展览。
剪纸是两个抵在一起的牛头,牛眼睛是双眼皮儿。
他在鸿云楼吃了晚饭。海参没怎么动,却吃光了一盘葱爆羊肉。
他每进一个饭馆都想起过去的日子。他像个傻子一样被人邀请,为这个报仇,为那
个打抱不平,在赞美声中喝得晕头晕脑,把自己当成众人之上的英雄。
现在他花的是自己的钱。钱是干净的,自己却仍旧不干净。
有谁来救他么?吹棒他的人都躲到哪儿去了?他把钱给了方叉子,把自由也给了出
去。公安局的人说不定就等在东巷的胡同口,在他露面时突然扑过来。
他不能让事情闹到那个地步。
回家躺到床上,看着顶棚抽烟。脑子里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自首吧!”
眼前顿时一团漆黑。方叉子来过,又走了。这件事就是出现在梦里也是不可思议的。
他蠢到了这个地步,再怎么想也没有必要了。
星期三,他在东大桥卖了一天货。当他以十五块的价钱卖掉一打毛线衫的时候,其
他摊主都看出他一定出了什么事。他们用一种仇恨和猜疑的目光看着他,批发价是二十
四,假充纯毛能卖到三十八,跟钱没仇的人谁也不会像他这么干。这是买骨灰盒缺钱急
糊涂了,要么就是得了不识数的病。
他把一顶帆布圆帽扣在一个小男孩儿脑袋上,收了一块钱。
孩子的母亲拿过帽子反反复复地看。看得他直想骂她。
“质量没问题吧?”她过马路的时候还在察看。不收五块钱她心里不会踏实。你要
白给她,她会从帽子里猜出一颗炸弹或几种毒药来。李慧泉看着这些忧心忡忡的顾客,
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捉弄谁。人跟货一样,统统掉价,统统不值钱了。
他收摊回家。抓摊架的时候手微微发抖,生锈的螺丝、发灰的白帆布罩子让人心烦
意乱。最后看了一眼用白漆—划出来的三、四平方米的小小空间,025三个阿拉伯数字
占了半块水泥砖,已经看不清了。每天不知有多少人践踏它。它早晚会彻底消失。没有
人会关心这个位置,这个命运为他安排的无足轻重的位置。它小得尤如田野里的一粒瘦
土。
他终于发觉自己是喜欢这个位置的,他已经无处可呆,不得不放弃它了。
路过朝外大街的海洋书店,在马路对面的人丛里极偶然地看到一个身影。他想把车
骑过去,一辆往东行驶的电车挡住了他,后边还有出租车、冷藏车。
“刷子!”那人猛一回头,正是他。车流中断之后,他不见了。李慧泉往前骑了几
步、在中药铺旁边那条向南的小胡同里看见了马义甫仓皇的背影,已经跑出了四、五十
米。
马义甫是从工人俱乐部方向过来的。从惊恐的贼一样的目光里,李慧泉知道他不仅
还在倒票,而且还在继续赌博。刷子永远不可能赢,他逃窜的姿势就是输家的姿势,不
冷静,摇摇晃晃。
他会一直输下去,直到把生命一条一块一疙瘩地赌刊底。他可能骗了不只一个人。
他真是吉普车公司的工人吗?胖姑娘是他的恋人还是他另一个大骗局的受害者?简直不
能肯定刷子说过的话哪一句不是假的。

李慧泉觉得输得最惨的是自已。这就是他的朋友。仅仅剁掉这个人的中指已经不够

了。他想宰了他。在公安局的便衣警察逮住自己以前宰了他。
神路街东巷十八号。他曾千万次在这里出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他不知道
自己会不会像刷子那样受惊之后疯了似地奔跑。他希望自己不要那样做。他必须面带微
笑坦然地伸出双腕,给大棒子争点儿光彩。
院子里一切如常。罗大妈温暖地笑着,告诉他小芬好多了。
罗大爷钓鱼远征再一次失败,脸盆里泡着两条小鲫瓜子。西屋传出剁馅的声音,当
当响的菜刀听不出什么恐怖,远不是在女主人屁股后面呼呼生风的状态了。
大家都活得很好。
事情或许没有他想的那么严重。他在自己吓唬自己。谁没有一点儿见不得人的秘密
呢?西屋的和睦气氛不正常。戴绿帽子的男主人很可能和第三者达成了默契。对这种软
王八来说私了不是困难的事情。罗大妈对女婿赞不绝口,而狗屁助教说不定已经看中了
别人的女儿。只要若无其事,外人就永远蒙在鼓里。李慧泉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睡
觉以前,他看了会儿晚报,一位顾客在信里发牢骚,新买的高跟鞋刚穿几天就成平底鞋
了,她对质量问题那么关心、本意可能是想让鞋厂老老实实给她换一双。飞机失事,意
大利的飞机,死亡一百二十八人,幸存五人。哪儿都有倒霉的家伙。哪几都有走运的人。
个体修车户上街免费服务。丫头养的真会装蒜,平时少收点儿比什么不强!
他睡得很好,没有梦。
李慧泉在沙家店没有找到崔永利。给他开门的是一个小个子男人,秃顶,死鱼眼,
岁数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看不确切。
“他不在。”
“我上哪儿找他去?”
“他回家了。”
“他家在哪儿?”
“不知道。”
“他还来吗?”
“不知道。”小个子堵在门口怕他进去。高身量的乡下姑娘从一间屋往另一间屋里
搬东西,是不大不小的纸板包装箱。她没看见他。
他心平气和地离开这个地方。他有足够的耐心找到那个人。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一切依照情况而定。他没带擀面杖。用不着擀面杖。没别的意思,只想聊聊。明天才是
星期五,赵雅秋将在京门饭店的舞厅登台唱歌。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泥水弄脏了我的鞋,
我的鞋像两只沉没的小船。
她只在他的心中歌唱。只有这两句。他背熟了这两句歌词,他想起它们的时候实际
上想的却是那片阴影似的绒毛。他的厚嘴唇时时都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存在。当想象朦胧
的时刻,一束清凉的草叶便柔和无比地轻轻归过去。
亮马桥一带的公路车少人稀。商品住宅楼孤零零地立在已经被征用的田野上,四周
是停工的工地,基坑、土堆、预制板、歪斜的工棚,一切都显得破败。
崔永利把赵雅秋毁了。这个预感使他浑身的肌肉绷紧,双拳像两个榔头塞在口袋里。
干吧!另一个声音却告诉他,何必呢?
你太小气了。
我什么都没有。我还小气么?
“大胡子?四楼……”一位老太太警惕地关上门,又打开:“中单元。”
问了几家,这是第一个知道崔永利的人。楼的质量很好,楼道却很脏,到处是浮土。
中单元的门口摆着长方形的棕脚垫。他很认真地蹭着鞋底,按了门铃。里面传出敲木琴
的声音。随后半天没有动静。
又按了一下。
拖鞋响。锁响。崔永利的大胡子出现在门缝里,吃惊,不太高兴,甚至有点儿惶恐。
他穿着花格子睡衣。大白天的穿着睡衣。
“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
“出什么事了?”
“盼点儿好行不行,想跟你喝一杯。”
“……你等等。”
门关上了。李慧泉点上烟。地毯、壁纸、吊灯、巨大的白色冰箱。崔永利过的是第
一流的生活,尽管他是个骗子。
崔永利穿着风衣走出来,脸上换了一种表情,他拍拍李慧泉的肩膀,表示歉意。
“我老婆不喜欢外人进家。破地毯比她的命还值钱,臭娘们几一个……你怎么知道
我住这儿?”
“打听的。你甭问了。”
“咱们上哪儿喝去?”
“随你的便。”
“你脸色不太好。”
“是吗?”
李慧泉摸摸下巴,有点儿气馁。走了半站地,崔永利把他领进了一家靠近公路的饭
馆。李慧泉把钱扔在桌子上。崔永利看看他,看看菜谱,点了几个菜。
李慧泉刚把酒斟上就喝了一大口。
“从广州搞了点儿什么俏货?”
“什么也没搞。我说歇就歇,不是说着玩儿的。”
“我在沙家店看到不少箱子。”
“那是我表弟弄的。我把院子转租给他了,想干就让他干。我是说什么也得好好歇
歇,太他妈累了……”

“磁带录得怎么样?”
“没录成。”李慧泉盯着他。
“你不是联系好了么?”“这种事我见多了,没什么可奇怪的。翻脸不认人,今天
说得好好的,明天就跟你装傻充愣。小赵刚开始想不开,后来就无所谓了。我陪她逛了
沿海几个地方,联系了几次临时演出。她玩得挺开心,我也挺痛快……人想不开可不
行。”

“她……人怎么样?”

“比较懂事。”
“她好像没出过远门儿?”
“看样子像。新鲜劲儿大,谁都一样,第一次上学,第一次办货,第一次恋爱,第
一次……有了第一次,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你们……”李慧泉找不到恰当的话。崔永利淡然地低着脑袋,假装对一盘溜三样
很感兴趣。
“她提到过我吗?”
“让我想想……”崔永利一拍脑门儿:“在永嘉饭店有个男服务员长得有点儿像你,
当时她说你像广东人,没说别的。”
“我跟她说过一些话,她没提?”
“没有。她跟我提这个干什么?你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都是废话。想让她学好什么的。我这种人配说这个?”
“没说。她没提。”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自己斟酒,谁也不敬谁。气氛有点儿别
扭。李慧泉咬校牙,抬起浮出红丝的眼睛。
“你动她没有?”
“大棒子,你怎么了?”
“我问你动她没有?”
“你小子喝多了。”
“你怕什么?”
“我?害怕?”崔永利笑起来,笑得很响,菜渣子喷在胡子上。李慧泉捏着酒杯。
别干蠢事。千万别干蠢事,他叮咛自己。
“大棒子,你太嫩了。你的事都在脸上挂着呢!我不说了。说也没用。你有问我的
功夫,什么事干不成?咱们是朋友,实话实说,活该让别人抢你前边!琢磨去吧。”崔
永利用手绢仔细擦胡子。
“瞧你活得费劲,我都替你难受。你看上她了,干吗不追她,跟她说?她不愿意,
你就连哄带吓唬,实在不行就先干了她!光想管什么用?不过,你得把人看准了。看不
准,一玩儿真的准保又得栽进去。”崔永利又“咯咯”地笑起来,他的眼神儿表明他笑
得并不轻松。李慧泉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感到紧张。李慧泉也看出来了。
“操你姥姥的……”
“骂吧。你心里有事,骂骂痛快。”
“我佩服你!”
“这可真叫我害怕了。说真的,你小子讲义气,路子正,哥们儿也服你。”
“别捧我,我不想把你怎么着!”崔永利好像受了惊,愣了一下,立即敷衍过去了。
李慧泉觉得酒的味道不对,可能是冒牌货。他原以为自己会忍受不住,结果发现他的仇
恨非常脆弱。八寸大瓷盘扣在崔永利脸上一定很合适,但他已经没有这么做的欲望了。
崔永利比他强。他的自信心再一次受到打击。他看着崔永利,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张非常
机智的脸,那把精心修剪的胡子也非常漂亮。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想炫耀一下,耸人
听闻的话脱口而出。崔永利的脸顿时白了。
“你让他住下了?”
“我还给了他八百块钱。”
“他走了?”
“走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你给出个主意吧。”崔永利放下筷子,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姿势,揪胡
子,李慧泉想笑。
“我实在看不透你了,大棒子。”
“别见死不救。”
“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你的话我没听见,完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事你得自己看着办,要么包着,要么卷铺盖卷儿自己到分局
去……”
“你让我自首?”
“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说。”
“我认识你了。”
李慧泉给崔永利斟了一杯,自己斟了一杯,把瓶底的剩酒倒进嘴里。
“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干了吧?”
“我不喝了。你……没开玩笑?”
“我不懂什么叫开玩笑。”
“大棒子,你干事没深没浅,你不行……我以前以为你挺稳当。”
“少他妈教训我!你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不想宰你,你放心好了。”
崔永利绝望地摇了摇脑袋,一声不吭。俩人先后站起来,互相看了看,崔永利有点
儿招架不住,先把目光移开了。
公路上尘土飞扬。两个人各走各的路。崔永利想起什么,站住了,用讨好和乞求的
声调招呼李慧泉。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咱得对得起朋友……”李慧泉头也不回,直往西走。拳
头塞在裤袋里,胀得难受。不能停下来,他怕自己停下来会忍不住朝大胡子撞过去,蠢
事干得太多,这一次就免了吧,朋友?朋友是什么东西?这两个字比任何时候都陌生。
崔永利一定后悔结识他了。崔永利的好日子以后会增添一点儿提心吊胆的滋味儿。想到
这些,心里轻松了许多,好像惨输之后又捞回了一点儿。
他没有醉意。怕喝得过量没敢骑自行车,不得不步行去找汽车站。48路公其汽车在
三环路,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他贴着路边慢慢走。十一月的田野零乱荒凉,远处的高
层大厦耸立在肮脏的空气里,塔吊像一棵棵孤零零的大树。他的路快走到头了。
罗大妈说有人来找过他。他险些瘫倒,但立刻平静了。个体户协会通知他开会,准
备评选先进个体劳动者。不是公安局的不是。方叉子正在顺利越境,就要进入缅甸了。
缅甸是个自由自在杀人都没人管的怪地方,方叉子已经如鱼得水。
这里水正在干涸,他是一条喘不上气来的死鱼。夜里口干,爬起来开灯找水喝。呼
吸困难地坐在床沿上,焦急地等着水凉一凉,在对面大衣柜的镜子里不期而遇地看到了
一条绝望的鱼干。
她说他像广东人。
她已经跟崔永利同流合污。
他一点儿也不难过。难过没有用。他只有欲望,要毁灭什么的欲望。那片绒毛像锅

底上的一块黑,他想用石头或瓦片把它狠狠地刮下去,磨下去。
星期五晚上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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