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也要嗤笑我极多情,却没想你温润如玉地看着我,要把你的温良全部看在我身上似的,而后你走过来,抱了抱我,伏在我耳边轻轻说:
“雒,你待我好,我一辈子都记得。”
我猜你是闭上了眼睛,我听见你睫毛颤动的声音。一个女子,不管是对同性还是异性,有勇气许下有关“一辈子”的诺言,我想她不是良善而深情,就是盲目和疯狂。显然,你并非第二种就算你用类似的模子打扮了自己十几年。
“灿,当初为什么想把孩子生下来。”我静静地切入主题,感到你身体一抖。你僵直地放开我,凝视。
“如果不是我,你就直截了当地把它生下来了,对不对?”你眼里有愤怒和悲戚,可是我还是要问。我用了“它”,而不是“孩子”或别的什么。我要刺痛你,你这种女人,不疼是没有实话可说的。
你冷冷地苦笑:“真是输给你了。没想到你竟然也心平气和地揭人伤疤,你比真弓冷血。”
“我不冷血。”我淡淡地否定了你,“我是个写书匠,许多事情不问到底,我怎么善罢甘休?职业病吧。你还是回答我吧。”
你要回答我,你也要回答他。难道你没听见?迹部景吾一脸无助地远远望着你,请求你给他一个回答。
“十五岁怀孕,换做头脑正常的人都会选择做掉。我是记得那时候你吃过打胎药,可是竟然折腾了几次‘它’还在,当时我以为事事有天意,老天爷让你留下它,可是现在想,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吧?
“你跟我离开日本到美国。虽然在那边要堕胎有点麻烦,可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你一再坚持说要药物流产——这么危险的事情。
“你跟我苦恼过几次说你怎么可能养好一个孩子,你那么小而且自己也是孤儿。你是私生女不想也生出私生儿来,你说你不会留下它,可是为什么药流失败你还是不愿意人流?“
“够了,雒。”你的声音突然冷到极点,“我没多大兴趣解剖自己的过去。你若喜欢可以联系樱井真弓,她或许最喜欢这个。”
“你以前不也是。”我盯着你不动。
“那是以前。”这四个字真是凶狠。你那么复杂的一笑,我看懂了。
于是我在这不动声色中再一次体会了你:“我帮你收拾吧,东西怪多的。”可是来不及了,因为我的手机响了,是幸村精市。
“雒笛?你现在方便离开灿身边吗?迹部说,他想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下篇(2)
玻璃门开了。
我走进办公室,看见迹部景吾和幸村都是满脸呆滞地坐在地板上,樱井真弓一席大红色衣裙,煞是动人,却也愣愣地坐在一旁。
樱井真弓前一阵子来重庆找我的时候,我们刚刚见过面;我和幸村也因为你这条纽带时不时见面——这十几年里。但是这却是我时隔十四年再见到迹部景吾。他早就褪去了少年人的形象,显得非常利落和精瘦,轮廓清晰了许多,更是带着一股戾气。
“哟,这么凝重?三堂会审啊。”哟,幸村,你到底都讲了些什么给他们?
“雒笛,我们认识了这么久……”
“别。”我做个手势制止住迹部,“我可当不起您的旧情分。”我嘻嘻一笑,“今天我来这里,灿不知道。你若是想打探这么多年来她到底如何,倒不如直截去问她。我一个外人,越俎代庖总是不太好。而且,她也未见想让你知道。”
“雒笛——”迹部抬起头,眼里像有雾一样,很深很深,“我已经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情。”
我安静了几秒钟。
他知道了。那么现在他是希望这个孩子存在、还是不在呢。
灿,幸村真的爱你这么深。为了让你免于被迹部憎恨和报复、愿意连这个秘密也说出来吗?他是不是不知道一旦说出这件事,你和迹部之间就永远不可能撇的干净了?就算是樱井真弓,也不过是知道那个你不愿称之为“强|暴”的夜晚而已。
“好吧,你想知道什么?”我最终妥协地叹了口气。这十四年的躲藏又是何苦呢?你最想保密的,还不是被你最信任的人给说了出去?我看了幸村一眼,这个告密者倒是像极了受刑犯,一脸的沧桑。
“你告诉我所以你知道的关于她的事吧。”迹部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悲壮来形容。我早就说过:真相未必好看。
“那年——你们学校参加什么全国大赛、输了的那场比赛的那天,灿给我打过电话。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分手的事,可是她并不让我多问。那天……我想她大概想我陪她聊天、捱过那难捱的一天,我也真的从心里想要帮她转移注意力。可是整个上午过去她还是一副坐立难安、呼之欲出的样子。我就知道,我失败了。或者说,她失败了——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更是明白了,要忘记你——这件事,她更是从来没有成功过。”我终于意识到,这些年来关于那一天的事我总是很刻意地规避着。灿,我并不是怕伤你,而是怕自己觉得难过。
“她就像个委屈又心虚的孩子,明明就是想要去看你比赛,又小心翼翼地征求我的意见。我也心疼看她这样为难自己,没有说什么阻止的话。我想当时给我打电话的她的表情一定就像拿到特赦令的死囚一样吧,因为她的声音听上去——难以抑制的喜悦。她这么开心——就是因为我一句似是而非的认可、因为我没有说‘你还是不要去了’这样的话。迹部你懂吗,我心里其实很埋怨你的。你既然让她不得不放弃,干嘛还要折磨她到没有你就会发狂?”
“我什么时候让她放弃过?是她自己——”迹部看上去不可思议的表情,可我已经懒得去为你辩驳。你的故事太长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告诉他。
“那天她走之后,我一直在想,者常见面也许就会决定你们之间一生的牵绊了。我并不打算干涉,因为它对于你们那么重要;我也没权利干涉你们之间的顺其自然。后来很晚了,她大概回了住处吧——这一段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我感到自己的眼皮颤抖了一下。灿——如果那个黄昏、那个他输球以后的黄昏之后我在你的身边,你的十四年的路是不是就不会这样难走?
“等再晚些的事情,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慢吞吞地说,“樱井小姐给灿打了电话,说你在外面喝醉了发疯,谁也拉不走,叫她赶快过去。”
我轻轻地瞟过了真弓,她一直低着头不出声,“当时我还在想,你们球队那么多人,竟然拉不住你一个人?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都不行,灿一个瘦瘦的小姑娘能干什么?可是那个傻丫头,竟然连想都不想就去了。”
吧嗒。吧嗒。
水珠落下的声音。
灿,我真的很想问你,你这么一个看尽世态炎凉的人,是怎样被那样一份儿戏哄得失去了理智?你十五年只得到了为数不多的关心,你应当是清醒且不愿意搀和那些让人沉迷又烦恼的爱情的,你只能靠自己、所以坚持不可以迷失,这些道理你应该是懂的。所以在初到冰帝的那两个月、那才像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变成这副模样?什么样强大的东西?
是爱情吗?十五岁年少又稚嫩的爱情吗?在不懂爱情的年纪出现的爱情,它真的足以让凉薄如你的少女倒戈吗?
或许这一切只有一个解答——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凉薄之人,你对于爱的缺失让你更珍重那轻狂、单纯的少年给你的专注。原来绕了一个大圈子,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一层敏感的自我保护,是成长的逆境造成的。它是无比的脆弱,以致一旦有人捅破,你那继承了母亲的敏感多情的本性便会迎上带给你温柔的男人,一如你母亲当年的故事。
我都明白了。你这温柔善良、一往情深的好女孩。
作者有话要说:
☆、下篇(3)
“那天晚上大概有凌晨三点多了。我在书店、还没有睡。外面下雨了,一整个晚上我的右眼皮都在跳——哦,中国人通常把这个理解成,凶兆。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我特别不想去开门。我很怕,害怕那一整个晚上的不安的预感都和她有关。有些古老的迷信如果成真,可能是任何人都不可忍的。
“我现在都记得当时的矛盾心情,想要赶快奔去开门结束那恼人的敲门声,又不想面对那个强烈的预感。开门的时候,她那么直白地闯进了我的视野。比我想的还要糟——她看上去就像个给人扯坏的娃娃,扯得线都绷断了。外面看上去还勉强完整,里面早就成了破败的、软塌塌的棉絮。”
“你猜她怀里是什么?”我突然来了精神,直勾勾地看向迹部,心里升起一种转嫁痛苦的快感,“是床单哦。一张绣着暗纹的白色绸缎床单,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何况一角上还绣着大写的‘A’(注:日文中“迹部”一姓的首字母为A)
我从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了躲闪。他躲的不仅是我、或者真相,他仿佛看见当年那个痴心的你,处心积虑地消灭一切被伤害的证据,结果让他这个凶手心安理得地恨你这么多年。
“我并没有拿上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还以为这床但是她想要留下件什么纪念——毕竟她之前说过她去哪都要带着自己的枕头,我想再多带一条床单我也可以接受。”说着,我惯常地笑着摊了摊手,不去想自己这幽默来的是不是合时宜,“不过她凌乱不堪的头发和眼泪泡过的脸、还有那个至今历历在目的凄惨的笑,让我明白她受苦了——可是我怎么也没料到……
“直到她举步维艰地进屋来,我看到她换下外裤,大腿内侧有血结成小小的暗红色的痂。我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什么‘生理期’,而是那种不安的感觉。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苦笑着跟我说,神志不清的孤男把无力反抗的寡女变成了残花败柳。
“看她一脸茫然的表情还在开这种玩笑,她没哭,我倒是差点哭了。她心里根本不可能不疼,她是突然一下太疼了,失去了知觉。
“迹部,我当时就知道她一辈子都要白白受这种屈辱,无法控告,无法诉说。她原本就是因为要与你斩断关系才会最终走到那天那一步,就算你又把事情演化成了另一步,那于她来说也根本不值得提。
“灿说她不能回神奈川了。她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见幸村一家人。我提议说过些日子跟我去美国。她说好——她就这样轻易信赖了只是萍水相逢的我,她一定是走投无路了……”
很多细节我不愿意再提,但却不得不忍住锥心的疼痛说出来:既然我决定要让他知道,为什么不干脆把你这许多年所遭受的几番折磨都告诉他?为何要让他不痛不痒地去忽略你为他而演变的人生?这么久的时日之中,我始终觉得两段人生要么就老死不相往来,要么就嵌在皮肉里,互相冒着伟大的爱和仇恨去疼,疼得一辈子也彼此相望不得。回忆这么美,最怕在于庸碌一遭、什么都没留下。
我不晓得十四年前的夜晚,我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的——“强|奸”,我是无论如何不敢说出来的,而你竟然那么坦然的一笑了之,你到底是承受能力过人,还是心中从来就没有过那块贞节牌坊?是你太爱他所以无所谓这种事,还是你太爱他所以打落了牙往肚里吞?我想你自己恐怕也未曾想明白吧。你也不曾认真去想过——那是一种自我保护,拒绝多想。有些事情想通说破,潜藏的悲哀足以让人被现实碾成尘土。于是你摆摆手,不想了,留点美好给回忆,留点希望给自己。
“雒,我只求你一件事。”那天你唯一一次掉泪是对我拜托,“千万不要让迹部知道。”
这自然不需要你来讲。那床被褥是为何才被你带在身上的,我什么都懂。我轻轻摩挲你的颧骨:“我自然是可以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幸村精市也必定能做到,只是,你要真的想好。这一回头,你们可能就一辈子背道而驰了。没有交代的分手、没有公道的受难,这些你也都认可?”
那时你很是坚决的点了点头,我从你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伟大的母性一般的包容,像是生产和哺乳一个孩子一样、完全地敞开自己,认同了掠夺、侵害。你不知道你微弱又坚决的认可教会我许久以后一本小说中所言的一句:受难不该是屈辱的。受难有它的高贵和圣洁。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篇文之初,本来是想写一个小小的故事,10万字以内完结最好——没想到写着写着就写了这么多年,20万字了,还没有写完……(笑)其实碧云记这一部分才是我对这个故事最初那一部分的构思。可能完全写完之后读着是悲情了点,不过万物都有自己的缘法,受难不一定就是坏,十几年的分开不一定就是没有爱。如果是一个愿意为爱有所牺牲的人,能够做到牺牲也算是圆满——这一部分厥词可能还很难接受,那就等等完结之后再谈吧,哈。
☆、下篇(4)
你跟我去美国那天,幸村一家都来东京送你。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却已经体会到你口中那种温暖感,这也是幸村精市那么体贴的性格的源起。托他的福,你改程去美国的原因,这一家人丝毫不知。
“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等她想上学的时候我帮她办好就是。剩下的无非也就是你们两个‘私会’,这也容易。”我临行前半开玩笑地对幸村精市说,凝视着他一脸怀疑我的神色。也对,他与我相识也才不过几天,自然是不放心你跟我漂洋过海的。说起来,我还得多谢你盲目的信任。
不想他突然用与你如出一辙的眼光看着我:“太感谢你了。”
我忍了不过两秒钟便笑出来。这男孩子也太过较真。我不喜欢的人是绝对不会帮的。你——星野灿,你这女孩子,真是宽容和柔美得让我不敢正视。既然我帮了你,就一定是我愿意的,何谈答谢?
看着你和他的家人一一道别,我对幸村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说请讲。
灿,我知道他爱你。一种超越了这个童稚的年龄、互相关照和愿意为你牺牲的爱,不需要身体上的接触。可是你现在已经不再完整地归属于他,而且这不完整很可能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迹部景吾。我不知道幸村是不是依旧能够爱你——甚至有可能,在未来某天以缔结契约的形式,和你结为某种合法的关系。
我点燃了一支烟,似有若无地瞟了他一眼。忽然明白,他也才十六岁而已。
“算了,还是不问了。”我缩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