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如血残阳,他就站在血红的阳光里朝我微微而笑,我有点发晕,刚想伸手去抓他手心里的珠子,我爹突然打横将我抱起来,气呼呼地迈着大步转身就走,我伸长了手,也没够着他的掌心。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杜衡对着我笑。
再见他时,是在为杜老爹举行的庆功宴上,我爹原本赌气不去,最后耐不过我撒泼打滚,终是应了。
天上星河璀璨,地上宫灯结彩,我特意穿上了娘亲生前给我做的羽衣长裙前去赴宴,临行前,阿爹阴阳怪气地嘱咐我,要我离姓杜的那家人远一点。我表面上点头答应,暗地里却捏紧了手心的丝绢,我想再让杜衡对我笑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好像娘亲。。。。。。(横插一句,若干年后,我两人说起了当年初见,杜衡问我,为何恁不矜持,第一眼见他就已芳心暗许,忒不要脸。我如实回答,因为你笑起来好像我娘。杜衡一如既往和煦地笑,然后表示夜黑风高,他要睡觉,我没及时逃脱,惨遭蹂躏。)
我甩开跟随的丫鬟小厮,找到独自坐在花园凉亭里的杜衡,不仅没有再看到他笑,他反而嫌恶地瞪着我,恶狠狠地对我说:“滚开。”
我捧着手心里的丝绢,思考了一个横亘数千年都让人困惑不已的问题:“XX心,海底针?”
从此以后,杜衡见我,不是咬牙切齿,便是冷漠以对,我也渐渐收敛了心神,直到他那穿胸一剑。
你疑惑我为何怕你,我还纳闷你怎么就能讨厌我到了给我一剑。
我正想得入神,帘子一卷,随着寒风一起进来的还有个人。
等我看清他的脸,舌头都直了。
杜杜杜杜,杜衡,你不在外面骑马,跑进来做什么?
杜衡好似听得见我心中所想,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径自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骑马太冷。”
我怀疑地盯着他,又往后缩了缩,习武之人真的有会怕冷吗?
他转头对上我的眼睛,居然笑了起来:“缩在角落里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的目光扫过他腰间长剑,你不会吃了我,可你会捅我啊!
“昨夜,我。。。。。。”我试探着问他,“可有做出些什么失礼的举动?”
他半眯着眼睛,闻言淡淡嗯了一声。
是嗯。
还是嗯?
我没听清,只好向前爬了一点点,双手撑着身体伸长了脑袋:“你说什么?”马车突然一抖,我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一头扎进了杜衡的怀里,淡淡的清香,暖暖的。
伴随着杜衡有力的心跳声,纷杂的记忆涌至而来,我想起来了,昨夜好似,我,还,这么,抱着,他,睡了一夜?我惊呆了,胸口和左肩右肩同时隐隐作痛了起来,完蛋了,这下估计又要被戳上好几个洞了吧。
“你在想什么?”
头顶传来他低沉又悦耳的嗓音,我闭着眼,觉得既然就要被戳好几个洞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不若多趴一会儿。
那话叫什么来着?哦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但杜衡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没叫我即刻吐血,生不如死,“昨夜你可是折腾了我一晚上,还没够么?”
杜大少爷,请问你一定要用嗔怨的口气说这么让人浮想联翩的话吗?
我心里犯嘀咕,这人是吃错了什么药了,怎么好似换了一个人,比之前还可怕。
马车猛地停住,帘子被宝月掀开,他吃惊地看着我,又吃惊地转头看了杜衡一眼,“昨夜,你们?”
快解释啊,我用眼神提醒杜衡。
杜衡只是看着我,无比认真地说:“所以你要负责。”
天女散花是什么感觉知道吗?想找个地洞钻一钻是什么感觉知道吗?
我转头盯着车窗垂帘,默默思考有没有扑出去的胜算。
杜衡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居然无比温柔地宽慰我:“逃避也不是办法,叶思思,你还是面对现实吧。”
现实。。。。。你大爷。。。。。。
“你你,你胡说什么!!!”我强烈抗议,内心慌乱不已,几乎口不择言:“不就是抱了你一下么,如果这就需要负责的话,我早就不知道嫁人多少回了。”
“第一次,也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几乎是吼起来了。
宝月用一种崇拜及了地眼神望着我,好有勇气!
我原以为杜衡这下子肯定要勃然大怒,不料他不怒反笑,而且是那种极温柔,极体贴的笑容,“就算不是,我也有的是法子变成是。”
我又抖了抖,这眼神这表情,就好像我是他盘子里的肉,随时随地就咬我一口。
难道昨夜喝的不是酒,是迷魂汤?
“杜杜杜杜大少爷,您您没事儿吧?”我的手举在空中,犹豫了许久也没胆子放上他的额头。
杜衡却一把拉过我手,“我有没有事?嗯?”
他穿着惯常的白衣,长发简单的束起,他的脸离我不足一尺,我甚至看见了他右眼下一点细小红痣,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这一刻,我好像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啊!!!非礼勿视!!!”宝月夸张地捂着眼睛,飞快地闪身出去,欲盖弥彰地大喊一声,“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继续,怎么继续,你都这么大声喊出来了,我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贼胆又灰飞烟灭了。
“咳咳。”我强自镇定缩回手,默默贴回厢壁降低我的存在感。
“叶思思。”杜衡抿了一下嘴,然后望着我,对我说:“我们重新认识吧。”
我直直地盯着他,想要分辨他说的每个字。
是什么意思?
重新认识?
你会再向我伸出手递给我那枚琉璃珠子?再用厌恶至极的眼神看着我让我滚?顾流盼只说了一句不喜欢同我一起,你便当着众人的面将我赶下了船,顾流盼误中剧毒,你为了取我心头之血救她,一剑刺穿我胸。。。。。。
哈——还是不要了吧,真的很疼的。
作者有话要说:
☆、【枝节】
又有雪花扑了进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杜衡伸手替我撩开额前的碎发,“我知道这很难,可是。。。。。”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从窗外刺了进来。
杜衡一把将我扯进怀里,面色黑得好似锅底,“宝月!”
宝月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少爷,我在努力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刀剑相击之声渐密。
“少爷,他们像是有备而来,我快支持不住啦。”
杜衡揉了揉我吓得惨白的脸,流露出一丝苦笑:“你啊,还真是个麻烦精。”
等等,又关我什么事?
不过我来不及问,因为又一柄寒箭从窗外射进来,杜衡护着我弯腰闪过,右手碰到了我腰间的香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突然笑了笑,这是前所未有的对我露出的真诚至极的笑,“呆在这里别动。”
我点了点头,顺便扯过软榻上的靠枕护在头上,用行动告诉他,我一定会尽量保护好我的小命的。
杜衡出剑干净利落,这一点,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嗯,其他清楚这点的已经不是人了。
我凭着还算灵敏的耳朵从外刀剑相击的声音推断出来对方至少有十五个人,想到这,不免有些担心起来,杜衡能以一敌十不假,可那得是正面进攻,不包括撒泼打滚耍无奈搞偷袭,他这种饱受忠臣良将之家风摧残的少年英才,哪里知晓人心险恶。
我不详的预感总能成真,所以,当马车不规律地跑起来的时候,我基本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能安然处之了。
颠簸的马车沿着小道一路狂奔,幸好杜衡临下车前往我左脑袋边儿也塞了一块靠枕,不然我还真没命活到车停下的那刻。
雪下得更大了,风声呜咽似悲似泣。我冷得直哆嗦,左看右看发现车厢壁柜里放着件男子长衫,刚取出来套上,车帘被人从外挑开,一位穿着红衣女子娇笑道:“让叶小姐受惊了。”
我盯着她白花花的胸|||脯,体贴地问:“姑娘,你不冷吗?”
红衣女子像是瞧见了多好玩的事儿,娇笑个不停,我看着她脖子以下肚脐以上,真有点担心裹在她身上的那层薄纱还能坚持多久。遗憾的是她很快就停下来了,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叶小姐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呢。”
我扶着马车门框腿脚发软地往下爬,“让你见笑啦。”
你们和我想象中还不一样呢。
绑架什么的,真的不用蒙面吗?现在的绑匪都这么嚣张了?
我暗自腹诽。
马车停在密林深处,我眯着眼看了看,层峦叠嶂的树峰里夹着一处高跷的檐脚,想来就是关押我的场所了,只是和我想象中的挟持不同,红衣女子不但没有限制我的自由,反而告知我可以随处行走。
不过这半点大屋子,只能随处大小便。
我半靠着一张三条腿椅子艰难地坐着,雪似飞絮,天沉若水,屋子里采光不怎么好,我没找到烛火,只能在黑暗中坐着。约莫半个时辰,门口传来轻微声响,我刚睁开眼睛,就看见有人推开门进来。
还是一袭红衣,胸襟伟岸的艳丽女子。
她盯着我的脸,我盯着她的胸。
最后还是她忍不住先开口:“你就不问问我们为何要绑你?”
“问了你会说吗?”
她眨了眨眼,略略抬起的下巴线条优美:“为什么不会?”
“怎么现在的绑匪已经这么有职业操守了?”我咳了一下,然后真诚地问:“那你们为什么要绑我?”
她找了个椅子坐下,单手托着腮,秋水般双瞳盈盈望着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将女孩的娇羞和女人的娇媚兼得的如此精妙的女子,忍不住又感慨一句苍天不公。
“顾流盼你认识吧?”她问。
我那个郁闷啊,怎么哪里都和顾流盼脱不了关系。沉痛地点了点头,想说何止认识,我胸口上还有条因她而生的大疤呢。
“有人不想顾流盼活,所以。。。。。”她媚眼如丝,“让我们绑走你。”
还好还好,不要我命就好。
“瞧你的傻样,绑了你,你还一脸感激的模样。”她笑了笑,艳若春花。
我也笑了笑,但估计不怎么好看,她表情古怪地顿了一下。
我只好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问:“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她扬眉一笑:“洛浣纱。”
果然名字也好美。
洛浣纱。
我回味着这个美丽的名字,然后,猛地从三条腿的椅子上弹起来。洛浣纱,不就是柯子清口中那个曾经追了他三条街的老妖婆?虽然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老。
“你怎么了?”洛浣纱目露惊疑。
我不自然地咳了下,只好说:“太冷了,起来活动活动身体。”
“真的?”洛浣纱有点迟疑地问,她风情万种地缓缓走来想伸手探探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躲开。
她的眼神突然闪动了一下,不过什么也没说,姿势优雅地转身离去。
按柯子清表情扭曲的描述,洛浣纱的恐怖程度简直不亚于当年最喜欢用细柳条儿抽我们手心的尖嘴夫子,虽然我没想明白,香喷喷白糯糯(我指的是脸不是胸,看我正直的双眼)大美人怎么能和那个臭烘烘的山羊胡子相提并论,不过柯子清虽然嘴欠倒从未坑过我。既然他啰嗦地像个老妈子,一脸痛苦地告诫我若是日后遇着了洛浣纱一定要有多快跑多快有多远跑多远,应该是有他的道理的,只可惜我现在愁人的跑不了。
洛浣纱走了半刻便又转了回来,纤纤玉手托着个漆木托盘,脸上挂着完美无瑕的微笑:“喏——饿坏了吧,快来吃点。”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爹曾喟然长叹,我就是一只笨鸟。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就吃,味道极佳,只可惜光线晦涩,瞧不清塞进嘴里的究竟是啥。
洛浣纱挽起水袖轻掩秀面:“叶小姐吃相真豪爽。”
我抽空对她嘿嘿一笑权作回应。
她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似彩蝶翩飞的长翅,轻易而举就能撩动所有人的心弦。
“你就不怕我在菜里下毒?”她突然幽幽地问。
哇擦!能不要这么扫兴吗?
我含着半口饭,呆呆地望着她。
“真没意思。”洛浣纱优美地向我抛了一个白眼。
“啊?”
“有人给我说如果在你吃饭的时候,吓一吓你,你的反应会非常好玩。”
我瞬间就怒发冲冠了,若不是碟子里尚有余菜,真的要拍案而起,“一定是柯子清那个色胚说的。”
没想到洛浣纱的表情扭曲地更加夸张,几乎是面容狰狞咬牙切齿:“果然是柯子清那个混蛋!”
柯子清是个大混蛋,我同意。
不过。。。。。洛美人你的手放在哪里?
洛浣纱捏住我的脖子,五指收紧,阴森森地看着我:“他都给你说什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大气,为即将而来的窒息尽量争取多活一点的时间。“其实。。。。。。也没说什么。。。。。。”
洛浣纱光彩照人的面孔有一瞬的暗淡:“什么。。。。。。都没有说?”
我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心说,告诉你我就不是笨鸟,得是一只死鸟。
作者有话要说:
☆、【混乱】(一)
洛浣纱垂下眼睫,情绪似乎有点不稳,我惊悚地盯着随着她不稳的情绪颤抖起来的手,夸张地蹬了蹬脚。
她略略松了松手,然后扫了我一眼,缓缓的,让我有一种待价而沽的感觉。
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果然她慢慢摇了摇头说:“头发像把枯草,掉价。”
一番挣扎,胡乱束起的头发早已散乱,炸炸飞飞半垂在肩头,的确像把枯草,还是野火未烧尽,春风吹不生那种。
“你说,”她好看的眼睛危险地眯了一下,“我若是将你交给他,能换来多少钱呢?”
我小声嘀咕,“十两银子,应该不会更多了。”
想来柯子清那等铁公鸡,倘若不是念在我和他好歹是一起上过树下过河挨过打的情分,估计十两银子都是不愿意出的。
洛浣纱瞪了我一眼,“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她松开手,袅袅地转身坐了回去,又幽幽地叹了口气,万千风情流转不尽。红唇轻启,像是想对我说什么,突然,她的动作又停住了,吃惊地看着我,我本来正胡乱梳理着凌乱的头发,瞥见洛浣纱的表情,顿时呆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反手扯住我的头发,恶声问:“你和泷澈是什么关系?为何会有他的印记。”
又来了!
我简直要崩溃了:“泷澈又是谁啊?”
她仔细地盯着我的脸,好一会儿才垂下头,喃喃地说:“也对也对,都死了几十年的人,又怎么可能活过来。”
我揉了揉被她扯得生疼的头皮,缩回墙角,默默哀泣,有一种躺着也中箭的苦逼感。
“不用那么苦大仇深,你和我渊源颇深,我应当不会害你性命。”
应当?
挤出一滴泪花,我问:“真的吗?”为什么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