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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我从学校拿回几株栽剩的杨树苗栽到院边,杨仍然视为眼中钉,鼓动父亲拔掉,他没有照办。鉴于上次掀根基的教训,她也不敢贸然行动。她心生一计,搬来表弟游其当说客。游对我说:“二表哥,她不让你栽,你就别栽了,给他们个面子,让他们拔掉。我还会让他们再裁上,他们栽上将来不还是你的。”我出于面情只得答应,老两口得了“将令”马上出动把树苗拔了个净光。过后我又和她吵起来,她依旧使出惯用伎俩,倒在地上驴打滚,鬼哭狼嚎,一迭连声叫嚷我打了她,跑去大队告状,直告到二中校长那里。孙校长找我谈话,我把前因后果讲说一番,孙叹一声说:“我一看她那份眉眼就非善良之辈,名副其实一个河东狮;自古后娘心都毒,你就忍着点吧。”
事隔不久,如同当年葛氏鼓动他抛妻舍子逃离家园一样,杨秀莲裹挟父亲悄悄离开东湾,搬到城里她“侄子”游其家姑侄亲亲热热过日子去了。像她这种人世上还真就有,他们都是把家人当仇人,反把外人当亲人。杨秀莲回村后四处交朋结友、认干儿干女,其目的就是拉拢人,让人们都接近她、维贴她,给我造成舆论压力。接近她的人也都各有用心,因她总是宣扬自己很富有,想在她身上揩点油水。进城后她到处宣传,说儿子媳妇打骂她,把他们赶出来了,方圆十里八里都知道我们夫妻虐待后娘,是十恶不赦的忤逆子。我不得不背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恶名。
但父亲毕竟是生身之父,骨肉相连隔不断,尽管他年轻时一时荒唐抛妻舍子,但后来把我弟兄接出去读书功不可没,养育之恩决不能忘。如何评价父亲的功过,我以为他还是功大于过,就像毛泽东的自我评价“三七开”吧,至少也应该对半开,即功过参半。常言道:“家里有了挠头(长发)相,每日每夜把本上,心想不听吧,句句说得在理上。”在这么个“河东狮吼”面前,在她的枕边风不断吹拂下,父子交恶是必然的。可他们能决然离我而去,我却不能坐视不理,还得不断去看望老父亲。
我第一次去游其家,杨一见我进门立刻变了脸,看过“列宁在一九一八”的人可以想象,和那个刺杀列宁的女特务一模一样。杨转身走了,老爹坐炕上一声不吭,我说:“爹,我来看你来了。”几番问寒问暖爹不答腔,问急了他才冷冷地说:“我不用你来看,你若把我当你老子,就不会一次次气我,你没把我气死还不甘心?”我心如刀割,爹受妖婆之毒太深,已入骨三分,我只能反复述说父子过去的亲情以求唤起爹的爱心。这期间我又提起为他平反上访的事,他却说:“你原本就不该到处上访,那是你自讨苦吃,后来不用你跑我不也照样平反了。”对于父亲绝情的话我并不恼恨,反而庆幸他终于开口说话了,父子间有了交流的平台。此后我多次去探望他,通过不断交谈,终于取得他的谅解,父子间有了共同语言。
杨离开东湾时把盖煤灰坑的木板也拆走,游其见了想拿去割箱柜,她不给,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姑侄”开始闹矛盾;随着矛盾不断加深,他们在游其家待不下去了,不得不另寻房东搬走。
杨进城后和一个绰号“狼豹”的女人打得火热,那个女人是我老姑的孙女,按辈份她该唤杨表姑,杨却说:“我们是以朋友相处。”多么荒唐!
那天我去帮忙搬家,见杨的那个“朋友”已雇来三轮车,我和大姐夫帮着装好车拉到城北供电局附近一家农户家。通过这次搬家,杨和我也说开话,以后有事就好行动了。她和那个卖了辈的“朋友”却最终决裂了,原因是“狼豹”向她借钱盖房,她一分没借给。她常在人前夸耀自己如何富有,金银满柜,绸缎盈箱,目的是拉拢人,让大家都去巴结她。一来听她宣传儿子媳妇的恶行,帮她造舆论;二来帮她干活,供她驱使,可一到动真格的就露了真相;她惜财如命,不会舍出半文。偏偏那些接近她、向她示好的人都是想在“富婆”身上揩点油,因此“狐朋狗友”也好,“干儿干女”也罢,最终结果只会是散伙,因为那是建立在互相利用的赤*裸*裸的金钱关系上,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只有反目为仇一条路,别无选择。
真是:
河东狮吼罪归谁,枉叫儿孙受欺凌;
狐朋狗友聚成群,死后仍需逆子埋。
42。第四十二章 劫后余生 (七)
八获得房权
继母杨秀莲一心要霸占她住的那两间房,不断和我发生矛盾,最后竟锁门而去,搬到她“侄儿”游其那里。不久又和游其闹翻,另问家搬出去。她已一年多不和我说话,那次搬家后“母子俩”又能语言沟通了。
一九八三年秋父亲患病须住院,杨秀莲捎话把我叫去,我用房东家的平车把父亲推到医院,日夜陪护。也许直到这时他们才觉得忤逆子还是有比没有强。
那天我问父亲,是否让大哥回来,他点头表示同意。大哥在省城西山煤矿,我知道嫂子不在家,送她妹妹完婚去了北京。下午我从医院出来径直就到邮电局给大哥拍去电报,回到村口看见嫂子正在大门前和人说话,才知道她回来了。过后大嫂埋怨我不和她商量就自作主张叫大哥回来,那实在是一场误会,她也是刚到家,我没想到她当天会回来。
大哥接到电报于当天晚上回来,去医院看过父亲就回了家,在家住了一夜次日早晨又要走,说没有请假,只找了个替班。哥嫂对父亲也有意见,盖那三间房,他们出了二百块钱一间没住上;虽然父亲退职后曾给他们存了二百元,但据大哥说,因我拿了父亲一张存单,父亲把给他存的那份也倒了户头,他们根本没见到那笔钱。这都是因为父亲做不了杨的主,一切都得按照她的意图办。杨曾答应搬走后把那两间房让大哥他们住,后来又闭口不提,大哥写信要求父亲兑现诺言也无下文,这一切都是杨在中间捣的鬼。她一直想把房子卖掉独吞房款,几次托人找买主,因那两间房和我住的房连在一起没人敢买。房子一直锁着,倒是我逮了便宜,日子比前安静多了,且可在那边的院子自由栽种。
父亲的病情日见好转,我回到学校上班,两天后再去医院看他,他已经出院了。
一九八四年三月初九是父亲七十八岁生日,因虚岁七十九,乡人有提前庆八十的习俗,杨要给他庆八十大寿。那天亲朋满座,酒肉盈桌,着实热闹了一番。客散后天色已晚,我一边去供电局担水一边想:父亲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应该提早把那两间房给我弟兄俩做个处理,不然他过世后会留下说不清道不尽的麻烦。可他始终绝口不提这事,令我心急如焚。挑回最后一担水,见根生表哥还在和他聊天,就哭着央求:“爹,你都快八十岁的人了,还不把那两间房给我们归落一下?今天趁表哥在做个了断,免得你百年之后给我弟兄留下祸根。”杨瞪他一眼不作声,他不敢做主,只说“以后再说。”表哥也不想得罪杨泼,顺水推舟道:“今天不早了,以后再说吧。”
杨自搬离东湾就积极张罗卖房,曾有几家买主来看过,当他们知道房子是父子三人的共有产业,又看到两间房与马路现住的房毗连一体,就没人买了。无情的现实使她明白房子绝无可能卖掉,终于同意父亲留给两个儿子承继。
这年秋天大哥探亲回家,阴历十月一日我俩去柳沟给母亲上坟。路上我提出父亲过世后把母亲的遗骨迁回东湾和父亲合葬,以方便祭奠:大哥说父亲一直对母亲耿耿于怀,几次提及他死后不和母亲合葬。我知道还是为四十二年前那幕“捉奸”闹剧,就说:“旧社会不把女人当人,男人可娶三妻四妾,女人则要从一而终守活寡;咱娘漫说没有那事,即便有又有何罪。他对母亲不满,对杨倒是言听计从,母亲千不好万不好,给他生了两对儿女,别的妻妾没给他生一个。如今他们指儿靠女,有事知道呼儿子唤外孙,就不想想是谁给他留下的,都是母亲的功劳!”
大哥心有同感,我俩一致决定迁回母亲。我早有迁回母亲遗骨的想法,那年去峡口,大妗曾说:“将来你们要把你娘起回去。我已和三红的说过这事,他满口答应,说迁走你娘他那里还有一个婆姨。”第二年清明上坟恰好碰到龚三,我就正式向他提出迁回母亲之事,他却矢口否认答应过大妗,并说:“婆姨还怕多?”
父亲终于决定诡我们归落那两间房了。以他的意思:当初盖那三间房共花费一千几百元,每间约均三百五十元,已住了十七年,折旧成三百元,我弟兄俩各分得一间。鉴于大哥已自盖了五间新房,旧房就全归我所有,我给大哥三百元作为他盖房的补贴。我觉得父亲处理得还算公平,大嫂却认为三百块钱有点少,她吃了亏,因为房价涨了。但那是公爹的决定,她也无话可说;只是在写纸时,大哥提出要写成三间,理由是当时由父亲主持盖了三间房,不管谁出钱多少都属老宅,是共有财产。大哥的话完全是嫂子的意思,但我觉得不论写成三间还是两间折价都不变,不是原则问题也就同意了。
写纸那天,父亲让我把五叔请来以族长身分作证。五叔来后他老弟兄俩交谈,继母让我上街买菜。饭后写纸时,五叔让我先拟个稿,他再用毛笔誊抄。五叔是师专毕业,在中学当总务主任,多年不执教了,文字方面有点荒废,遇事总是让我执笔。他就按父亲的意思用钢笔写出底稿,大致内容为:立约人田复生因年老体弱愿把东湾三间土坯瓦房无偿转让给两个儿子,每人一间半;鉴于长子蕴玉已另盖新房,原房由次子生玉全权经管,生玉给他哥三百元作为补偿。此事全由我一人作主,任何人无权干涉。但在我老俩口有生之年,随时有权回去居住,生玉不得拦阻。空口无凭,立约为证。族长年月日。
随后由五叔用毛笔誊写并签名。接着我父子三人分别签字画押,父亲还嘱咐马我去公证一下。但不久他就病倒了,当公证员去调查时他已卧床不起,言语不清;继母乘机作伐,说她没有签字不能公证,公证处以当事人意识不清无自主表达能力为由不予公证,事情不了了之。
此后我弟兄之间从未因房产发生纠纷,后来我又在东面续盖一间,弟兄俩各有五间房一爿院,相安无事,和睦相处,村人赞叹不已。
正是:
父子亲情终回归,遗嘱房产利弟兄;
久病床前双尽孝,从此泼妇难施威。
43。第四十三章 劫后余生 (八)
九双双尽孝
我终于盼得父亲立了遗嘱把祖房归落。立约三天后父亲突然病重,继母要我去料理却没告大哥,我决定把父亲送医院。那时既无出租车也无救护车,只能用平车,但平车也缺,因他们已搬到二叔的女婿家,我向原房东借平车遭拒,只得用自行车推着他。父亲坐在后衣架上摇摇晃晃没有平衡能力,我捏着一把汗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走,双臂力小把不稳车把,惟恐把父亲摔下来,提心吊胆总算送到医院。刚入病房他又嚷着要大便,背到厕所蹲半天又说不便了,我独自一人觉得很无奈。
父亲的病主要是消化不好,不想吃东西,据杨说病的前一天还吃了四个油糕,我以为他肚里积了食,消消食就会好。医生说是心肺功能衰竭,属老症。继母则到处宣扬说大哥把老爹气病了。原来写纸那天我去买菜,大哥向父亲提起要迁回母亲,父亲仍然坚持不和母亲合葬,抓住那年“捉奸”闹剧不放,说母亲生前不守贞操云云。大哥气愤之下就照我在上坟路上的话鹦鹉学舌一番,说:“我娘与李四有染未必属实,我们宁信其无不信其有;再说即使属实她又有何罪,你能携妾私奔,她就该守活寡?娘再不好给你生了两对儿女,你现在呼儿唤女叫外甥凭谁威风,不都是娘给你留下的后福?你前后娶了七个老婆,别人哪个给你生下一男半女。”
这些话对杨刺激很深,她对大哥心怀不满,就大肆宣扬父亲被大哥气病了。她更不愿娘回来和父亲合葬,因而千方百计抵制。父亲前后娶了的七个婆姨,只有三个留在老家,不迁回母亲她就能以二房正妻和父亲合葬,迁回来她就成了偏房侧室,死后只能埋在游氏右侧。
父亲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每天打针输液,输能量合剂一类营养药一直不见效,仍然不能进食,又查不出其他气质性病变,医生也没有好的治疗方案。
大哥正探亲在家,这次父亲住院他没有回避,房产已作了遗嘱处理,嫂子没任何理由不让他陪侍。我俩轮班在床前陪侍,大姐隔三差五也来看望,给他带些水果饮料之类。我和大哥两班倒,一人管白天,一人管晚上,中午饭在继母那儿吃,吃罢再给父亲带去。起初杨还给吃点面条之类,没过几天就嚷没粮了,一天早晨竟给父亲送去玉面煮疙瘩,满病房人都愤愤不平,骂她没人心,都认清了她的虚伪嘴脸。父亲早被她的迷魂汤灌醉,至死没醒悟。
这天轮我值夜班,我跑里跑外,喊医生叫护士,喂汤喂药,一夜未曾合眼。黎明时父亲醒了,他见我还没睡心有所不忍,催促道:“睡会儿吧,快把你也累倒了。”我嘴说没事,内心感觉暖融融的;父亲回心转意了,他被儿子没明没夜的守护打动了,对儿子过去的种种不当行为有所谅解。当我俯身在他面前时,他又说一句:“过去的事就不要提啦。”我理解他话里的含意是过去的事不全是一个人的错,让它过去吧,向前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能被感动的人其本质是善良的。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我泪眼模糊,急忙转过头。父亲已原谅了我,十四年来被妖妇生硬隔离拆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