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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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龙天下-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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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来见你,也是冲着毕竟这么多年旧相识的份上,一来要提点你一句,虽说你和颜怜两个都是心比天高,她却为儿女私情所牵绊,这样的人,是成不了一国之君的。你么,放不放得下皇上是一回事,下杀招前会不会心慈手软也是一回事,可至少你是先出手,再遗憾的。颜惜,你比我强些。我自问对母仪天下的执念并不输于你对山越复国的执念,不然也不会想尽办法,甚至自降身份也要留在后宫。只可惜我对洛景的留恋,却甚于你对皇上的留恋。若我也能做到如你一般洒脱放手,此时此刻必定不会只是个区区尚宫女官,甚至也不会有齐梦竹什么事了。”
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颜惜却是有些讶然。与楚灵锦相识也有近八个年头了,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潇洒的模样。
第一次见楚灵锦时,是她入宫一个月后的某一日晚上。颜惜扮成宫女在宫中探路,路过建帝寝宫时意外撞见了捂着嘴逃出来的楚灵锦。那晚据说是她侍寝,楚灵锦却用浴衣的腰带勒昏了老皇帝,自己逃出了寝殿,正巧遇上了闻讯赶到的宇文洛景。宇文洛景替她做了所有的善后,带她回了自己宫中,那晚果真成了她与他的洞房花烛。而颜惜为免节外生枝,自然从一开始二人相见时便没有现身,一路跟着两人回到了当时楚灵锦居住的昭信宫,这才知道了两人的关系。
先朝后宫的那几年,因颜惜知道了她的秘密,楚灵锦即便不争宠,却也是从那时开始便与颜惜结下了梁子的。两人不时相争到今日,正如针尖对麦芒。尽管后来颜惜仍是宇文笈城的妃嫔,楚灵锦自降身份成了女官,表面的恭敬之下,仍然是暗流汹涌。虽说两人所求不同,多年的互不相让已经成为了习惯。楚灵锦恭谨巧笑的表面之下藏的是什么样的算计,颜惜宠冠六宫的光鲜外衣内里又包藏了怎样的谋划,彼此之间都因心知肚明,而更加无法和平共处。而如今终于有一方决定收手了。
“二来,我有意用一条消息,跟你换自己的全身而退。”
颜惜扬一扬脸,问道:“若本宫并不想知道呢?”
楚灵锦一怔:“你不想知道你儿子的下落?”
“你用同样的筹码,也跟宇文笈城做过了交易罢?若本宫没有猜错,只不过如今你看到怜姐姐的境地,兔死狐悲,怕他出尔反尔,这才又转向本宫这里谋求另一条退路。只可惜你忘了一件事,所谓筹码,是不能同时被用来在两个赌局中下注的。而且这世上的秘密,走漏的风声越多,便越没有价值。你在本宫面前露的口风已经够多了,再者即便是看在是你一手将怜姐姐送入冷宫的份上,本宫也不会同你做这笔交易。方才你有句说皇后的话,聪明一时,糊涂一世,颠倒过来形容你自己是正好——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毕竟是多年旧相识,到底又要多谢你没有对怜姐姐下杀手,本宫便不赶尽杀绝了。也再奉劝你一句,别让你一时的糊涂,误了你一世精明。”
说罢,颜惜朝着殿门外才探了个头的小小身影招了招手道:“昭宁,回来了?来同母妃说一说今日的骑射练得如何。”
昭宁皇子听见颜惜的声音,抿了抿唇,与他父皇如出一辙的那张素来有些紧绷的脸上意外地笑得很浅,小跑着进了殿里,坐到了颜惜身边,小声埋怨了句:“母妃怎么先回来了?儿臣今日射中了九回靶心,师傅说可以换重些的弓了”
颜惜拿着绢子轻柔地为他擦了擦颊边的汗,微笑道:“母妃给你备了点心,便是为了这个才先回来的。明日母妃再跟你一同去,你演练给母妃看可好?”
楚灵锦漠然立在原处,耳边传来的母子情深的问答令她一瞬间有些恍惚,倏然间有些不明白,自己这些年来究竟都得到了些什么。这时候狼狈地落荒而逃,撇下她苦心经营数年的后宫基业,当真是她想要的么?
她虽爱着宇文洛景,也想与他一心相守,可比起权倾后宫,母仪天下她当真能够甘心从此深居内宅,相夫教子,不理世事么?
扪心自问的此刻,她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答案是否定的。
颜惜牵着昭宁的手往后殿走时,一回头正看见了楚灵锦沉默离开的背影。她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思忖了片刻,垂目看向了昭宁,喃喃道:
“若是真的该多好”
昭宁疑惑地抬头看她:“母妃说什么?”
颜惜笑着摇了摇头,轻咳一声道:“如意。”
昭宁睁大了双眼,讶然看着中庭的角门里走出个年轻女子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九)鹊巢谁占代谁僵

她一身掌事宫女的服色,生得宜喜宜嗔,走到近前向颜惜见了个礼,笑嘻嘻道:“殿下怎么知道奴婢来了?”
颜惜笑道:“算着日子便知道你该到了。园子里多了个人站在那看着,怎么会感觉不到?这几日你不在,果然是处处不习惯。昭宁,这是如意姑姑。”
昭宁乖巧唤道:“如意姑姑好。”
如意笑得眼睛弯弯,她本就生得讨喜,这下更显得十分和善:“好生聪颖早慧的小皇子,难怪殿下当作自己亲子一般疼爱呢。”
三人一道进了殿中,颜惜先将昭宁安置在了书房里习字,便与如意到了后堂说话。
如意一臂为颜惜斟茶,一臂道:“殿下,皇后与光训侯都让奴婢带了话给殿下,说是”
“等等。”颜惜忽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道,“这几日你先不必管其它的,只帮我查一件事。我要知道当年那孩子的下落。”
如意一愣:“莫非殿下怀疑小殿下的事有蹊跷?”
颜惜沉声道:“原本我是连怀疑都不敢怀疑的。只不过今日楚灵锦一席话,却让我觉得,姑且一试也未尝不可。况且你不觉得昭宁那孩子,无论是年纪还是生母早亡的身世,都太过巧合了么?后宫有人有孕,即便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我却不信会一点风声都传不出来。按昭宁的岁数,应当与我的孩子差不了几月,至少是在我离宫之后不久便出生的。这期间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委实令人起疑。这些你先去打探。是了,方才你是说鸢堇姐姐与四王兄都有话带给我?”
如意道:“皇后说,当初殿下帮过她一把的那桩事,她顺藤摸瓜追查下去,发现原来那东西不在琅琊国皇宫却出现在山越国的王宫里,并不是巧合。这才知道原来山越王族里除了殿下之外,还有旁人与琅琊国关系匪浅,于是让殿下回去之后当心王宫里的任何一个人。皇后只说了这些,再便是让奴婢告诉殿下一声,说大军是没法借给殿下了,却能提供给山越国粮草,可解燃眉之急,让殿下不必有后顾之忧。”
在听到鸢堇让她“当心山越王宫里任何一个人”时,颜惜眉心已经有些蹙起,却在知道鸢堇答应提供粮草时便舒展开来。她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好似放下心来了不少,道:“她身为琅琊国皇后,能供给我们粮草已是难能可贵。再多行方便,只怕琅琊国的朝堂也容不下她。罢了,这样也足够。四王兄呢?”
三年前颜惜刚回到罔州不久时,四殿下颜钦便因运筹帷幄夺回大军、连收几座城池厥功甚伟,而受封光训侯,如今正是山越复国大业中炙手可热的领军人物。颜惜的功绩却也并不输于他。当年山越国沦为南朝属国之后,原先的山越国朝臣被一应除去官秩,遣送还乡。颜惜回到罔州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一一寻访原先那些国之栋梁的肱股之臣,将其纷纷劝回罔州。截至她重回天都之前,山越国已经重新建立起了近乎齐备的朝堂体系,不然她也不敢如此放心地抽身回到天都营救颜怜。
山越国与琅琊国都是民风旷达,素来女子亦可入仕。自山越朝堂重建之后,便已经在沉默中宣布了脱离南朝掌控,独自为政。颜惜与颜钦两人政见上大致是统一的,都默契地认为即便收复了国土,而复苏与治理仍然停滞不前,则真正的兴复国祚仍然是一纸空谈,遥遥无期。故而趁着商贸重镇的平城周围几条先前的商道恢复通商,便早早从此处入手,试图尽快让山越国空置数年的国库重新充盈。不然莫说如从前一般安于神州一隅,连眼前与南朝迫在眉睫的这一场仗都无法维持。
山越国如今被南朝推上王位的颜钧不过是个耽于后宫歌舞升平的享乐之辈,自然没心思插手朝堂上令人头昏脑胀的诸多琐事,之前的政务大多都是由颜惜与颜钦两人分摊。她这位四王兄颜钦么,才干自是有的,只不过,赤忱但不热忱。他的所作所为,随时都让颜惜觉得,一旦山越国匡复,走上了正轨,重回昔日偏安一隅的状态,他便会立刻袖手抽身。起初颜惜只与他书信来往时,还一度以为他与南朝的上阳王宇文疏桐是同一类人,只不过后来共事了,才知道原来颜钦与宇文疏桐正是恰恰相反。后者看似风流闲雅,供职仕途像是束缚,实则却是真正心在朝堂;而颜钦看似忧国忧民,与她们一道为山越复国汲汲营营却更像是在履行责任,一旦职责尽到,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抽身去过那焚琴煮鹤无人管的潇洒日子了。只不过,这位光训侯用心起来,到底也还是十分稳妥的。因此颜惜对他让如意传了什么话来,也丝毫不敢轻视。
“皇后动作很快,奴婢动身前最先一拨粮草便已经送到了。侯爷说不能白受,送了二十车风雾草给皇后当作酬劳,让奴婢知会殿下不用担心粮草的事了。再者侯爷还说”如意迟疑了一下,打量着颜惜的神情,语气有些奇怪,“说殿下要是没能带九殿下回去,便不用费心了,九殿下的位置,让殿下来坐便是。殿下,九殿下的位置不是”
颜惜手中的茶盏直直落在了桌上,面色一瞬间肃穆起来。如意也被惊了一跳,有些惶然地问了一句:“殿下?”
“”颜惜动了动唇,却不知为何并没能说出话来。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木然道:“先别问我,我也得好好想想。如意,你先去查我让你查的那两件事罢。齐氏那里情势尚不明朗,她同我的积怨并不比我与楚灵锦的少。我且先自己去探一探她的深浅,救怜姐姐出来的事,等知己知彼了再来从长计议。”
宇文启涵接过宇文笈城推到他面前来的一团白绢时,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而当下一刻他将那白绢展开,看到里面赫然撞入眼帘的一片深红色时,竟然猛地站了起来,转头便在自己的药箱里埋头翻找起来。
宇文笈城在他将药箱里所有的瓶瓶罐罐、灸针棉纱都快要全部翻出来堆满整张桌面之前用一阵咳嗽声制止了他,低头掩着唇,漫不经心问了句:“三哥同朕说实话罢,朕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宇文启涵头也不抬道:“你若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愚兄还能保你活到儿孙满堂。”他连君臣敬称都忘记了用,可见是已经心神不宁到了极处。宇文笈城也不见怪,涩然笑了一声,道:“三哥的医术,朕自然是相信的。”
他所不能够保证的,只不过是他自己到底还能拿自己的性命开出怎样的玩笑。这些年以来,遗憾只是偶尔,所谓放弃更是想也未曾想过。他是天子,即便作为肉骨凡胎,永远无法立于不败之地,可不战而降,却是绝对不能被允许发生的事。
宇文笈城随手将那团沾了血的白绢丢到一旁,起身坐回到了龙案之后,摊开了桌上堆积如山的奏疏中的一封。饱蘸了朱墨的笔几次提起了又放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半空中不知某一点上,最终还是开了口:
“即便迟了,朕还是想让她成为,朕唯一的妻子。”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花开两朵各一枝

“皇贵妃?山越国与南朝之间的战事一触即发,本宫便不明白了,皇上将这么个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的敌国郡主放在自己身边,究竟是打了个什么算盘?她姐姐倒还称得上是个国色天香的冷艳美人,她生得更算不上绝色,皇上即便是迷恋美色,怎么也不该是她罢?怎么偏偏夫人,你竟从没有告诉过本宫,这位山越国的郡主,原来是这样的人物。”
陪坐在下首的修训夫人许氏笑了一笑,意味深长道:“从前这后宫里尚且还有嫔妾一席之地时,便已经没人能与这位山越国郡主的荣宠万千相较了。彼时她尚为贵嫔,因诛杀企图谋逆的广宁郡王有功,进位明妃的同时一并承宠,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即便那时嫔妾还怀着身孕,对于她那有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的荣华煊赫,也只能望尘莫及也亏得她从前倒是一度和她那冷宫里的姐姐一样不理世事过,嫔妾等都道她低敛。谁知道后来得宠起来,竟是有本事让皇上连她出身山越国这样的身份都抛诸脑后了。娘娘看看,这可是气人不气人?”
齐梦竹嗤笑一声:“夫人是说,若她当初没有离开天都,恐怕如今坐在这皇后之位上母仪天下的,便不是本宫,而是她了?”
许氏听她语气不善,赶紧道:“瞧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皇后娘娘出身名门,身份高贵,母仪天下之人不是娘娘还能有谁?便是退一万步讲,皇贵妃姿色不过尔尔,如今年纪还轻,倒也罢了,等到人老珠黄了,哪里还有本事栓得住皇上的心?皇上大约也不过是看在与她有些旧日未了的情分,又可怜她韶华之年便独守青灯罢了。”
齐梦竹听到此处,又是不禁哂然,道:“夫人这话说得有趣。皇贵妃是如此,咱们的那位楚尚宫,又何尝不是韶华正好也只能屈于深宫沉浮?”她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饶有兴味道,“说起来,之前夫人提到的楚氏的秘密,本宫倒是很有兴趣一听。”
许氏亦会心一笑,正准备开口,却忽然听得外头一片混乱,羽林卫列队跑动的声音与四面八方骤然传来的“来人!救驾!有刺客!”的内监的尖叫刹那间此起彼伏响成一片。齐梦竹与许氏都是一惊,对视了一眼。正此时朝阳殿的掌事宫女神情慌张地跑进殿里,连礼都没来得及行,便道:“皇上皇上与皇贵妃被刺客掳走了!”
齐梦竹霍地起身:“什么?!”
“上次的那些刺客是被当初广宁郡王门下余孽雇来刺驾的江湖杀手,还没进大理寺的天牢,便一个个都服毒自尽了。朕已经让洛景去彻查此事了。”
地面之下阴暗而狭小的一方空间里,只有半扇露出了一半在地面上的小窗,透过窗纸渗入了几缕模糊而惨白的月光。
“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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