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道是个狂妄的下界小妖,却原来还是个疯的?”
明王凝在唇角的笑意不曾减淡半分,直到紫色罗兰般的瞳眸淡扫一眼黑陀剑,才又轻吟道:“蔓荼罗么?既然连自己的血脉都分不清……自然是永生封入结界才好!”
明王话落,一道紫金色的光便笼罩黑陀剑,只见黑陀剑颤了几颤,在他手中化为点点黑色碎光,湮灭在血池上……
第二百章 大结局(下)
眼前的人,有着如紫琉璃般的瞳眸,如丝般的及地银发,仿佛几年来的岁月,不曾在他年轻的脸庞落下丝毫痕迹——他是那样的美,美到万物在他面前失了颜色!
清释一动也不敢动,这是梦……是从未有过的梦?
见他将手缓缓抽离,她忙拉住他的手,无声的落着泪:“别走……哥哥?”
明王神色稍霁了些:“尘儿,随我回去可好?”
清释浑身一震,直直看着他,既不开口,也不点头。
“你怎么了?”明王伸出手来,微凉的指尖贴上她的手腕。
“你是明王?”清释侧着头,轻吸一气:“对,明王是银发的……明王不是哥哥。”
明王眉间有了一丝笑意:“尘儿,我是。”
清释轻摇了摇头:“可我不是尘儿,我不是……明王大人!”
静静注视着她,明王也难得的轻笑了笑:“到底是你元神初聚,尚未清醒……还是你记得回来的路,却忘了人间的距离?”
清释心中莫名发憷:“明王大人,我死了吗?”
明王伸指拂过她脸颊:“尘儿,随我回去吧,如此就再不用受俗世的忌恨恩怨和生老病死。”
“是否我还没死?我没死是不是?可为何我不会痛,毫无知觉?”
“随我回去,回去就好了。”明王甚是有耐心地等着她……
轻轻将手抽离,她抬起头:“明王大人,我不是尘儿……我是清释!”
明王只是凝看她,带着淡漠温度的手指滑过她脸侧的青丝:“你是清释,也是尘儿……你被黑陀剑打碎了元神,忘了上界元神的记忆。如果你喜欢,我唤你清儿便是。”
清释怔怔半响,呢喃道:“唤我清儿,再唤两声给我听听?”
对这近乎任性的要求,他依言低唤道:“清儿,清儿……”
清释闭上双眸,忽然将他拦腰抱住,抱得很紧很紧——直至一切都静止,寂静无比!她才睁开了眼眸,眼底含泪,直视这双妖冶瑰丽的紫瞳:“你不是……你果然不是他!你是神仙,你是明王……你绝不是他。”
带着凉意的手指从她脸颊滑过,他笑:“清儿?”
清释咬白了樱唇,终是清了清嗓子:“明王大人,你不必唤我清儿……你是明王,你不是哥哥……”
“明王和东陵久渊,有何不同?”他紫瞳流过一丝讶异。
清释没有回答,只是凄清笑笑:“明王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您法力无边,可以帮我一下吗?”
静静看着她,明王并不开口……
清释也顿了顿,因为她每说一个字都能扯动心的悸痛:“我知道我活不了了,也许我已经死了!可是不管我死后怎样,请明王大人允许……让我找到他的墓!不会太久的……我已经知道他在西域,一定可以很快找到的!”
明王只是注视着她,似乎过了很久,他唇角才浮出一丝笑容:“你不用辛苦去找,我可以告诉你墓地——不过你的修为不够,若要下界,必得回到本体肉身,若是那样你就要继续受那红尘煎熬……轻生不得,甚至要孤独百年。”
清释一手捂住心口,一手用力撑在榻上,眼眸再度含了水雾:“我要去……”
明王那泽如紫色罗兰的深瞳,定定凝绞她:“还有,你元神已碎!若是再受那红尘沾染,百年之后去不得地狱,也回不了天庭,而会变成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也许会再历千万年的孤独,才能修成正果……若是你就此作罢,我便保你回须弥界!”
清释察觉到了一丝僵持的气息,她莫名的心悸,觉得明王已经不高兴了!可是明知如此,她还是仰起脸笑了笑:“如果真是这样……我还是要去。”
明王没有回答,只是向她伸出手,抚开她肩上的一缕青丝:“我会让尊者放慢脚步……这一路,你都有考虑的余地,随时可以反悔!”
清释迈下床榻,缓缓朝门外走去,忽听身后的明王轻叹一声……
刹那间,她身形微僵!没有缘故的,她就是回眸了……只是这时候,身后的明王如同蒙着一层轻雾!任由她倚着门扉看去,也只有迷雾般的寂静!
在门外尊者的恭候下,清释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光影中……
光影浮动,明王身旁却现出了一个白袍弥陀:“明王归位不易,要三思啊。”
“迦叶可知,辰星君脱出肉身,过了三十三重天……”
“我佛慈悲,他见到了明王的情魂……不过他阳寿未尽,这段境遇已经抹去,他如今仍是昭楚君主。”
“迦叶可知,轩辕氏的情魂蠢蠢欲动?”
“我佛慈悲,轩辕氏自锢情魂,这一缕情魂如今在我灵山灵湖……由优钵罗镇守。”
“迦叶可知,优钵罗来自何方?”
“我佛慈悲,下界水华,千年修为来之不易,如今脱出红尘,在我灵山潜心修炼。”
“迦叶……何为慈悲?”幽紫的瞳光静静留在那一抹远去的方向,不见波澜,看不出悲喜,仿佛过了许久,他才微微笑了。
“明王,起心动念,还望三思。”迦叶轻道:“你此番为她收聚元神,自身元婴已有逸散之象!世尊转告于你,望你归拢仙气;如若执意下界,自身都要被须弥界的忿咒反噬。”
“如若那般,反噬多久?”
“少则千年,多则三千年困扰。”迦叶面色沉凝:“明王归位不易,一旦此时放出三十三重天的情魂,元婴将随着你在凡间的岁月,而脱离你本尊……凡间百年弹指即过,可你却要在之后承受千年恨劫!”
“这里,看不见昭楚王城。”鬼淳自长街上走来,对倚着门扉的清释轻声道。
清释仰头对着他笑了笑:“鬼淳真厉害,刚回来就知我想什么……”
鬼淳沉默,仿佛过了几百年的寂静:“今日集市,有中原客商说,昭楚国君……楚澜驾崩了。”
心,有刹那间的刺痛,仿佛有种流光扯动了她的灵台,竟扯得她的神思一阵恍惚:“鬼淳?你是否相信,当日城墙上目送我们的那个人……是楚澜?”
“那是早朝时辰,那是个布衣男子……而楚澜,是不会被任何私情羁绊的帝王!”他的目光,满是温柔宽厚。
清释微合了眼睛,似是松了一口气,幽幽道:“在我十七岁时,有人对我说了一个梦……她很不安,想让我帮她筮占。”
“你算了么?”鬼淳轻声回应,以示在听……
晶莹的水光,沾染上她的睫毛:“我没算……只告诉她,善男子善女子百千万劫难遭遇……鬼淳,也许我们离开,她也在城墙上看着呢!”
鬼淳既不开口,也不打断,只是极有耐心的伫立着……
看着他挺直伟岸的背脊,清释唇角凝笑:“鬼淳,你还没用晚膳吧?”
鬼淳点头,看了一眼她身后:“夕儿呢?”
他话刚落,屋内便奔来一个小小的女孩,整个人抱住清释大腿,稚嫩的嗓音不断道:“娘……鬼淳叔叔回来了,娘可以教夕儿解‘冬雷震震’了么?”
清释带着柔情,蹲下身道:“夕儿乖,叔叔还没吃饭,我们先给叔叔端饭……然后再玩,好不好?”
粉雕玉琢的女孩儿,忙伸手拉住鬼淳的手,仰首道:“鬼淳叔叔,娘说你今日一定会来,她做了好多菜,都是你最爱吃的……夕儿给你打水洗手,你快些吃好么?”
鬼淳深黑的眸子,有着单纯的,毫无旁骛的光亮——抱起夕儿,温和道:“好,我们一起。”
深夜里,一盏昏黄的烛火。
烛光下,清释笑靥轻浅的坐在榻旁,眼眸却笼着水雾:“鬼淳,十二个时辰之后,你就可以行动自如……你一定喜欢西域吧?这是你的故乡,这个地方确实很安宁。”
“你要走,连夕儿也不要了么?”鬼淳浑身动弹不得,眼神近乎发狂道:“为什么?我说过,我会一直找,一定会找到他的墓……”
“我知道,我知道……其实我一直知道他在哪里!”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清释站起身子,转身挎起一个包袱道:“鬼淳,今日是他的死祭……”
鬼淳不可置信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在哪里,你何时找到的?”
“我之所以安居此地……便是因为他在这里。”清释一手撑着桌面,艰难的举步……
“难怪你一定要安居在此处……既然他在附近,你做什么还要走?”鬼淳想撑起身子,无奈身子毫无力气!
“夕儿已经七岁了,我本想将她抚养成人再走……”轻轻开口,她注视着那个已经安睡的小人儿,唇角浮出柔柔的情意:“可是鬼淳,哥哥最喜欢的地方不是这里……”
“原来如此!”鬼淳用尽最后的力气,双目血红道:“难怪你前两日一直占卜,原来是他的七年死祭……你这是要为他移坟不成?你这个自私的女人……夕儿对你来说,也及不上他的尸体么?”
“鬼淳,对不起……我不能带她一起去,她还小,她不认识哥哥……她也许会害怕的。”清释含泪微笑:“待她长大,请你再转告她,她的亲生母亲是绝代女子,是个很爱她的母亲……只是红颜薄命,在她三岁时便过世了。”
“清释!”
“外面好冷,这几天又总是下雨,哥哥说让我莫要将他忘了,所以他一定很孤独,一定会想我的……”
“清释……”鬼淳无力的伏在榻沿,想去拉她,却怎么也碰不到!
“鬼淳,你抵不过药性的……这不是三年前的毒,你将我做的菜都吃光了,自然会无力……好好睡一觉吧!”清释梨涡隐现,眸眶氤氲:“千万不要找我,你找不到的!你知道的,我是狠心的女人,若决议要走,定将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今年的初春,还出奇的冷!小小的城镇,城东守城的士兵,正缩在岗哨处烤火,几个人就着炭火的温暖,眯着眼睛喝小酒,侃着哪座青楼的姑娘标致……
一道惊天的雷声过后,岗亭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其中一个士兵骂娘的嘟囔——未想一开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绝色的脸庞!霎时,城里所有花魁的容貌……都在士兵脑海里变得模糊起来!
“守卫哥哥,你们这里有几个人?”绝**子,柔柔的开口。
“四……四个。”士兵呆呆的开口,这是梦中的天仙么?
女子点头,从包袱中掏出四个金元宝——轻轻放在他们的门槛上:“守卫哥哥,这四锭金子,是请你们打开城门让我出去的……可以么?”
守卫惊得半天合不拢嘴,狠狠掐了一下,才痛呼出声——这一下,将里面的三人也呼了过来!
紧闭的城门打开一道窄逢!只见一个年长的守卫,挥手痛快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这位小娘子,你要早些回来啊!否则,我们一打盹儿,你就得在城外过夜了……”
“多谢守卫大哥,你们不用等我回来的。”她眸光清澈,拖起一驾板车,板车上仅仅一根锄头!?离去前,还甚是感激的对四人柔柔一笑……
又一道惊雷下来,闪电和雷鸣一刻不停!趁着电光,守卫们只看到那女子孱弱的身影越来越远,她面对漆黑的夜和寒冷的风,完全不管不顾,只是一心一意往前方行去。
只听一个颤抖声音道:“张大哥,她怎么往荒岭去了?官道不是往东么?她再继续走下去……就是乱葬岗了啊!”
“……”
刺骨的寒风,带着湿意吹在脸上!只见城外的风更大,杂草丛生的小路,被风刮断的树枝……
循着记忆中的道路,清释在一株柳树底下停步,只是细弱的柳树早已在风中折断了腰,正摇摇欲坠的晃荡着……
“哥哥,竟连柳树都不肯陪你了么?”她清丽的容颜,绽出一丝凄迷的微笑,泪,在瞬间便温热了眼眶:“不过没事,清儿来了……日后,清儿会一直陪着哥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解开牢牢捆在肩头的包袱,清释拿起铁锄,狠狠插向没有墓碑的坟头,接下来就是一下连着一下的挖……
在狂风和雷声中,她发髻早已松散,汗水也不断的滑落面颊!可是没有做过苦力的纤手,很快便锄柄被磨出血泡来!
过了许久,锄头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响——正是铁器抵上棺木的声音!
这时候,她掌心的鲜血已濡湿了双手!温热的血液,不断沿着锄柄滑落,可她仿佛没有知觉——只是一心一意的,放缓速度,直到棺材露出一角!
她忙将锄头扔在一旁,双膝蹲跪,徒手去拨开坟上的泥土…
寒冷的夜里,她如找到珍宝一般,先是掸去棺材上的墓土,直到将棺材整个儿的形状都露出来!她唇角漾起欢喜的笑:“哥哥,你等一下……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她越是这样喃念,自己便越是心急!完全没想过,死去七年的尸骨将是如何景象?也许,她曾经有想过……可此时此刻的她,定早已把这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只见她紧张的就要去撬,忽然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忙扔了铁锄,空手在裙摆使劲擦拭!直至,将双手的血和泥都擦去……才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衣袖擦拭棺材上的黄土!
一连擦了好多遍,直到确定棺盖上被擦得干干净净为止!
她指尖颤抖,抚着棺盖柔声道:“真好……父亲总算是好的!这木头七年都完好,那哥哥这些年,一定会睡得好些……”
一道闪电过,蜿蜒的电龙划开了夜色,清释也这时用力掀起了棺盖——刹那间,只见她静静看着棺内,神情完全看不出悲喜!
仿佛过了许久许久,她才直直俯身下去,面庞柔情似水:“哥哥……”
一身白色的寿衣,久渊合目静静躺着,檀月剑眉,神色空灵——容颜,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生气!唯独没有的,是哪怕一丝一毫的腐烂的迹象!
又静静看了片刻,清释竟没有丝毫的讶异!仿佛眼前看到的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她忙端坐在泥土中,手上一用内力,便将挡在他们之间的棺材板给卸下了!
“哥哥……西域气候不好,清儿带你一起走,我们回江南……好不好?”她神色满是柔情,摩挲着拉住他的手,随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因为她本身就被寒风吹得冰冷,故而也觉察不到尸体的冷!
“哥哥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再过两个月,江南就会有三月桃花,四月烟雨……”她自言自语,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