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媛有些犹豫,倒是她丈夫颜瑞抢了话头,答道:
“刚才没注意就扭伤了脚,有我看着她您就放心吧。”
见文卿看过来,陆媛连忙点头,心里却在想,颜瑞这男人可真会演戏,明明是他一直催促她下车甚至动手推她,这才会扭伤了脚。心里是这么想的,却不敢直说,悄悄看了面前的文卿几眼,也不知道她姐在想什么,脸色阴沉得可怕。
眼睛看着陆媛,思绪早就飘了老远。文卿突然胸口一闷。该来的总要来了,她宁愿当一个瞎子,不用看着至亲至爱的人有一日从自己身旁死去,她却无力扭转乾坤。
这么多年来,陆媛没有做错什么,偏心的人是陆家两老而不是陆媛,至少陆媛仍会叫自己一声姐,有一段时间她心情恶劣,脾气暴躁,陆媛笑嘻嘻唤了她一声,她却对陆媛恶语相向,就算是这样,陆媛第二天就把事情忘了,面对文卿仍是笑嘻嘻的。
若是历史没有错乱,陆媛此刻走的就是一条不归路,有去无回,第二日报纸会登陆媛的死讯。接着上一世的事会陆陆续续在她眼前重现。这样的事她还要看多少?文卿五指紧握,手背青筋浮现。
白皙若无骨的手轻搭上文卿的手背,带着某种抚慰的意味。
文卿陡地回神,却见自己的丈夫面若冰霜,唯有眉头轻蹙,似乎是担心她。文卿没说什么,握紧他的手,吩咐手下的人几句。
“去车库把车开来,”又转头对陆媛说道,“脚扭了就休息,我让人开车送你们回去。”
就算她再小心、再想避上一世的悲剧重现,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晚的报纸报道了一出车祸,车上为两女一男,三人当场死亡。这篇报道只是占了整份报纸版面的一小部分,文卿还是看到了,陆媛的名字变成了铅字。
五年后
文卿终于认祖归宗了,找回了自己的亲生父母,生母早已不在,唯有生父还健在。这日,带着一家三口去乡下老家祭祖。
去的地方都是田野乡村,既不能上网也没有娱乐的地方,比起大都市的生活来要单调许多,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带程静回乡一趟,毕竟他是在大城市长大的,到乡下去怕是会不习惯。没想到那人早就收拾妥当坐在餐桌用餐,动作优雅斯文,他左手边还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四五岁的模样。
程静给她生了个儿子,从那日起她的生命里就多了两个至亲至爱的人,宽敞的大房子多了许多欢声笑语,长得不像她,倒跟孩子的父亲像同个印子出来的一样。
“今天起得挺早的。”文卿坐入座位,边铺好餐巾边说道。
对面的男人拿着刀叉的动作稍有停顿,睫毛轻微颤抖,“你是不是要去乡下一趟?我跟你一起去。”
话里意思不容人质否,眼睛却一刻都不敢正视她,有些故作无畏的意味。她自然是知道他是心里头非常想跟着她去,嘴上却不好意思开口。她突得萌生逗逗他的想法。
“我们都去了,那儿子呢?”
“一起带上。”程静话刚落下很快进入沉思状态,眉头微皱,“你不喜欢带宝宝一起出门?”
“啪!”
他的眼神看得她心里毛毛的,还没等她说话,旁边一阵吵杂。
因为有程静的吩咐,没有仆人敢在一旁伺候陆宝宝吃饭,陆宝宝涂了个大花脸,米粒沾了满脸。
就因为她当初无心说了一句,霍雅雯的女儿三岁多就自己拿勺子吃饭,都不要家人喂饭。霍雅雯的终身大事是在四年前的平安夜敲定的,大跌众人眼镜,一向标榜自己是片叶不沾身的浪子的霍雅雯,居然就被唐瑾唐大公子俘获了,更是在文卿的儿子落地的第二年霍家小公主就出世了,霍雅雯更是收心,一心在家里当家庭主妇,伺候夫儿。
陆宝宝发育比同龄人要晚些,三岁了还不会说话,霍雅雯的女儿已经会“咿咿呀呀”了,等会拿勺子吃饭的时候,陆宝宝还在喝奶粉,一口饭都不会吃,别提自己吃饭了。就是因为文卿一句话,陆宝宝的亲生父亲程静坚持为宝宝戒奶,又严令陆宝宝必须自己动手吃饭,谁敢喂宝宝吃饭,他就炒掉谁,手段强硬,怎么劝都不口。陆宝宝从那后就迅速瘦了下去,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原本肉嘟嘟的脸颊尖了许多,越发像他的生父。文卿看不过去,下班后会亲自给宝宝喂饭,就因为这样,她吃了好几天程静的闭门羹。
这会儿一家三口同桌而食,宝宝大致是清楚自己父亲的脾气,一声不吭自己坐在一边吃饭,小身板挺得直直的,淡淡的眉毛皱在一块,兴许是文卿两人的样子吓到了宝宝,一碗饭掀在了自己身上,鲜亮柔软的小衣服上米粒粘成一块块的。小脸一皱,眼眶红红的,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生父程静一个凉凉的眼神刮了宝宝一下,小人儿立刻瘪了嘴,安分地让仆人收拾残局,一声不吭。
看了儿子一眼,文卿淡淡道:“又在胡想什么,这天怕是要下雨了,赶紧吃完饭然后启程。”
对面天人般的男人才轻轻哼了声,幽深的眸子却满是欢快的笑意,伸出白皙的手牵着闯祸的小人儿下餐桌,小人儿临走前怯怯地回过头看文卿。一大一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上。
中午才到老家,村门口处围了许多人,男女老少皆有,各个看文卿一家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尤其是看到他们的车更是眼睛大亮,羡慕之情表露无遗。
“爸。”文卿轻喊了一声。
站在村口、为首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肃穆的表情不曾改变过,满是沧桑感的眼睛冷冷扫了文卿身旁的男人,又看了几眼男人牵着、站在一旁的小孩。
目光凌厉,吓得陆宝宝缩了缩身子,躲在自己母亲身后。程静看着躲在文卿身后的一团小东西,想起文卿的好友霍雅雯的小孩,就有点恨铁不成钢,虽说他生的是男孩,但他并不认为男孩就一定比女孩差,霍家的孩子能做到的事他程静的儿子自然能做到!
一家三口刚踏进老宅,文卿就被自己生父叫进了里屋,留下程静父子和三姑六婆在大厅里大眼瞪小眼,程静三人的突然出现对这个村的村民是巨大的冲击,像看外星人一样,心里充满各种疑问,却又不轻易开口,警惕对方的一切。
直到一阵阵奇怪的声响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程静的手被攥得紧紧的,他柳眉微皱,低头看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孩子。只见陆宝宝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嘴微张,呆愣在一旁。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玻璃珠子洒满了一地,在阳光下漂亮炫目,令人睁不开眼。程静紧抿薄唇,微眯了眼睛看着陆宝宝,眼里的威胁意味明显。
陆宝宝没有别的乐趣,唯一的乐趣便是玩玻璃珠子,父母出门上班的时候,家里就留仆人和陆宝宝,陆宝宝向来很安静,不哭也不闹,就一个人呆在地上玩玻璃珠子,一玩就是一整天。文卿曾担心陆宝宝有轻微的自闭症,爱子心切,急匆匆抱着孩子往医院去,仔仔细细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就此罢休。这次到乡下祭祖,陆宝宝也随身带着一盒玻璃珠子,现在撒满了一地的东西,就算化成灰程静都认得出那是陆宝宝的珠子。
“还不快捡起来。”程静冷冷扫了陆宝宝一眼,硬生生掰开陆宝宝紧攥着的手,他越想掰开,那头的陆宝宝越抓得紧,抓不到就抓衣服也好,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捏着程静的衣角不肯松开。
“他还是个孩子,你做父亲的这么凶他做什么。”一旁的三姑看不下去了,捡了几颗珠子放回陆宝宝手里,“拿好啊,别再掉了。看看这孩子,长得可真俊……”
原本对程静两父子十分警惕的抱着警惕心的三姑六婆等人,突然一边倒戈,七嘴八舌逗起陆宝宝来,一个劲地夸,又是给好吃的,又是哄着,边抱怨孩子的父亲饿着了孩子,以至于陆宝宝个子又瘦又小,巴掌大的脸上只看得见黑溜溜的大眼睛,任谁见了都心疼。安静无声的大厅突然热热闹闹的、人声鼎沸。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可惜不是个女娃,众人一阵嘘唏。
文卿很快从里屋出来,面色轻松,伸手揉了揉一旁亲戚的小孩,一脸宠溺,小女孩非但没有胆怯,反而伸出双手向她索要拥抱。她干脆将人一把抱起,让其坐在肩膀上。
这一幕让程静看得清清楚楚。
夜晚很快来临,将小山村笼罩在一片夜色中,一声清脆的响声却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文卿进房逮人的时候,程静洗漱完毕靠,正靠在床头看书,小肉软趴在他脚边打盹,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小肉团也不睡了,拼命往被窝里挤,小短腿在被窝外扑腾。
看到这样,她在暗笑了一声。这倒霉孩子,只记得把上半身躲起来,下|半身就忘记藏好。
“我还想怎么四处找不到人,原来躲这来了。怎么,闯了祸就只知道躲到你父亲这来?”文卿边说边轻拍了一下在被窝外折腾的小肉屁股。
被她这么轻打一下,被窝下的人也不挣扎了,干脆装死,一动不动。最后还是程静将小东西一把抓了出来。
“没用的东西!不过就是打烂了一个花瓶值得你这么吓他吗?”
程静凉凉地说道。没指名道姓,文卿也听得出他的意思。前一句是对胆小的宝宝说的,后一句是对她说。
她在心里轻叹了一声。“那个花瓶是父亲的爱物。”如果是普通花瓶,大不了花点钱就把事情结了,但是不一样,那个花瓶她父亲宝贝得紧。
“既然花瓶打烂了,那你把宝宝打死吧,反正你也不喜欢他。”
男人柳眉一皱,将紧贴在他腰上的小人儿揪出来,小人儿的小短手一直不肯松开,直到文卿将小肉团整个抱到地上。
到底在胡说什么,她几时说过她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了?
“手伸出来。”文卿一脸肃穆说道。
小人儿怯怯地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面前面带怒色的母亲,又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父亲,最终还是颤巍巍伸出手。
“以后还敢不敢乱碰东西?”
她问了一声没人应她。挑了挑眉头,竟然不理睬她是吧?
“啪!”
打了一下陆宝宝的手心,那小东西眉头紧皱,眼眶一红就开始哇哇大哭,哭得满头大汗,短短的刘海都湿了一大片。
看到这般情形,文卿的心也软了,手缓缓放下。床上的男人以为她还要继续动手,一把扔掉手上的手,从床上急忙跳下,将小东西一把抱回床上。小东西泪眼朦胧看了男人一眼,又扑在男人胸口抽抽噎噎,小短手紧紧揪着他的前襟不放,生怕再次被甩开。
程静也恼了,不让文卿近前,薄唇紧抿,唇侧两个梨涡浅现,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
若是打他孩子的是别人,他肯定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可现在打孩子的人是孩子的生母,是他最在意的妻子。可恶的陆文卿,对别人家的孩子那么宠爱,对他的孩子竟然下得了手,再怎么说也是他十月怀胎、冒着生命危险生下的孩子,她说动手就动手。
轻轻掰开宝宝的手,手心红红的,程静觉得心揪得紧,眼前一片朦胧。
面对自己夫婿泪眼婆娑的控诉,文卿进退两难,顿时陷入僵局。轻轻说道,“平日里也不见你怎么心疼孩子,今日是怎么了?”
“我不心疼?还不是看你眼红别人家的孩子多么多么优秀,为了不让你失望我才要在一旁督促宝宝!我不觉得我的孩子比别人差,就算不是女娃又怎么样,没人要他,有我就够了,我可以给他想要的一切……罢了,以后就我们爷俩相依为命……”
程静这会儿心里可酸得很,尤其是下午看到文卿逗其他家女娃,脸上那股开心的笑容,再想想平时,都不见她抱过宝宝几回。
听到他这么说,文卿傻了眼,什么叫我们爷俩相依为命?“你们相依为命?不还有我吗?”她哪里有眼红,是,见到别的孩子比自家孩子学得快点是会点羡慕,平时也是口头上说说,真没在心里那样想过。就算男娃还是女娃,不论聪明与否,只要是他的孩子,她会一视同仁的啊!
抽泣声越来越小,程静也不管文卿怎么想,轻轻将怀里的宝宝放进被窝,伸手拉按灯光,凉凉道:
“你还是等你女儿从石头里蹦出来再说吧,那花瓶的明日再说,我累了要睡觉。”
文卿瞬间失笑。蹦出来?他当自己是猴子吗……
世界开始进入沉睡,顷刻间天地无言。
这一觉感觉睡了很久,很久没睡得这么安稳愉快了,怎么都觉得睡不够。以前天天起早赶着去上班,后来有了宝宝,夜里都要起来三四趟,看看宝宝哭了还是饿了,好不容易放了个长假,他想一觉睡到天荒地老,再没有人和事来烦他。就在这时,头顶上却传到一个笑声。
程静睁眼就看到文卿的笑脸在眼前放大,漂亮的凤眼里笑意满眶。
“看你笑得那么开心,是梦见什么了?”她问道。
梦见什么,他做了个春|梦,一个浅浅的春|梦,梦见她亲了自己,很长的一个吻。想到这,他白皙如玉的脸颊开始铺满红潮,脸颊火辣辣的。他怎么可能跟她说起这个羞人的梦。
他死活不肯说他昨夜的梦,欲将压在他身上的文卿推开。她却轻轻抱住他纤细如柳的腰身,满足地叹了叹口气,埋在他白皙优雅的脖颈间,嗅了嗅他的发香,这才缓缓说话。
“静,对不起,我不该将宝宝和别人的孩子比较,不管怎样,我是打从心里认定宝宝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不该让你胡思乱想,对不起……”
她不停地道歉,他却没有反应,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说“静”字上面,这么多年来,她甚少这么叫他,却是让他很受用的名字,心里的墙开始土崩瓦解。
“我知道你疼孩子,但是有些事错了就错了,你不能护他一辈子。”身下的人又开始挣扎,她一急,直接用嘴封住他欲争辩的嘴。
唇齿相交,她在他唇上流连忘返。
许久,两人才分开,喘息不已,程静早就没有力气去挣扎,只好静静听着她把话说完。
“吃午饭的时候,让宝宝去跟父亲主动认错,你觉得如何?”虽然平时他对宝宝很是严厉,但只要宝宝一哭,他便没辙,手忙脚乱,好声好气地哄,根本忘记了生气。有眼睛看的人都知道程少爷很疼他的独子。她就是知道他的性子,才来找他商量。
“你都决定好了问我干嘛。”他翻过不理会她。
“我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吗?你说好不好?”
某人轻哼了一声。
“哼是什么意思?再问你一次,觉得这样如何?”
“哼。”
“好啊,你这是整蛊我是吧?看我不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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