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叫上莫莫一起去阿勉家,我可不想因为脖子和嘴巴上的小伤丢了捕快一职。
走到半路,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男人的声音,冷冽又清脆,水似的干净。
“好俊的孩子。”
我下意识循声扭头,看见了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
呼吸猛地收紧,心跳加速,耳边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
一套华丽的淡紫色长袍,外罩淡银色凤凰纹轻纱。脸庞如玫瑰般艳丽,毫无瑕疵。淡灰色的眸子深邃迷离,似笑非笑,透着一种懒懒的妩媚与傲气。微卷的头发松松散散地用淡紫色发带扎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像一只无比俊美高傲的妖,倾国倾城。
来人走到我们面前,眼睛却没看向我。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住莫莫的额心:“我喜欢他,卖给我做徒弟,一千两银子。”
闻言,惊艳的感觉迅速退去。我回过神,急忙将莫莫拖到我身后:“这是我弟弟,不卖。”
他眼睛仍然盯着莫莫:“是么,三千两银子?”语气中带着势在必得的狂妄。
莫莫好像是吓着了,一把抱住我的腰:“姐姐。”
我大怒,对男子吼道:“说了不卖就不卖,滚蛋!”说完,拉着莫莫就走。
这么美丽的绝代佳人,竟是个采买小孩的人贩子。太可惜了,暴殄天物。
这段插曲并没有影响到我的心情。
到了阿勉家,我又保证又拍胸脯,阿勉和师兄终于同意我与他们同行。阿勉的弟弟元路自从那天旅店遇险之后就被阿勉送回了老家,我到了灵峰后就再没见着。
正要上车,平地里一声哭喊:“元大人你要为小民做主啊!”
紧接着,一道鲜红的身影扑到阿勉跟前,款款作揖。低头的瞬间,松垮的领口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剔透的锁骨,吓得阿勉触电般地将正要去扶他的手缩了回去。
如女人般柔美的脸颊,媚眼如丝,妖异的深金色眼影,一脸细腻的脂粉,满身茉莉甜香。如薄纱般轻盈的红衣,妖娆的身段,只有颧骨上才能看见几丝男人的影子。
妖人,不,人妖。
今天出门没有翻黄历,尽遇妖人,我抬头望着天,暗自感叹。
人妖兄施完礼,直起身,楚楚可怜地望着阿勉:“大人,听说大人清正廉洁,不畏强权,小民求大人做主。”
他的声音比女人还妩媚,腻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可怜的阿勉虽强作镇定,脸已变成了青白色:“你,这位兄台,有何冤屈?”
人妖兄蹙眉,缓缓道:“说来话长,我与妹妹听说这里要办群英会,特地从外地赶来做生意,卖点小荷包香粉什么的。不料,前几天,殷门七少爷的小厮元彪,见妹妹貌美如花,便她骗入殷门至今未还。”说到这,人妖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粉色手绢,“嗤”的撸了一下鼻涕,“唉,其实能和殷门结亲也不错,可他至少拿聘礼婚书来啊。现在人财两空,算什么事呢?求大人为小民做主。”说着,细软的腰肢就朝阿勉倚了过去。
师兄勇敢地将阿勉拉到一边:“怎么做主?要人要婚书还是要彩礼你得说清楚啊?还有,把人找回来你拿什么跟大人表示?”
阿勉这位大清官竟然附和着师兄点了点头,看来这孩子被吓得够呛,还没回过神呢。
听师兄这么一说,人妖兄一怔,随后翘起兰花指,颤抖地指向师兄:“你?”
“我什么我?“师兄扬扬下巴,满眼不屑。
“死相,不记得我了!”伴随一道孟姜女般悲壮的呼喊,一阵红色的香风从我面前闪过,接着,空气中响起了清晰的一声:啵——
一阵潮湿的风卷着被雨打落的叶子,稀里哗啦地从众人脚下滚过。
人妖兄用手绢点点嘴唇,表情陶醉:“啊,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没人答话,我石化,阿勉石化,师兄嘴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唇印,也石化。
过了一会儿,莫莫幸灾乐祸地拍着手,打破了死寂:“好羞好羞,哥哥被男孩子亲了。”
“呕——”
师兄扭头大吐特吐。
第十三章
师兄和阿勉坐在角落里,望着车顶棚一动也不动。他们都是受过大家人户正统教育的人,哪里受得了人妖兄这种妖人?可阿勉是个好官,当然不能扔下苦主不管,只好硬着头皮带人妖兄一起到殷门对质。
人妖兄坐在我对面,优雅地翘着二郎腿,一双秀气的眼睛不停地扫着角落里的两个帅哥,马车里溢满了他身上清新的茉莉香。
过了一会儿,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其他原因,他一脸坏笑地将屁股往角落里挪了挪。
阿勉和师兄俱是一抖,尤其是师兄,脸发青,嘴发白,双手紧紧地揪着阿勉的胳膊,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抬起右脚往前一够,踩在人妖兄旁边的墙壁上,拦住了他的去路:“喂,他们不识货,不知道你的好,干嘛老缠他们,做女人要有骨气。你身上是什么香粉,我很喜欢?”
人妖兄眼睛一亮,翻身坐到我这边,兴奋地跟我说道:“妹妹真识货,香吧,这是茉莉花露,我自己调的。不仅能去除异味,还能使女孩的肌肤嫩滑白皙。”他用手戳了戳我的脸,“你看你,多漂亮的小丫头晒得这么黑,脖子还留疤。不过不要紧,我这正好有茉莉露,你试试看。”说着,他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贝壳盒,打开,里面是一层细白的膏体,茉莉香扑鼻。
我也知道自己很久没保养,皮肤又黑又油,可我不知道他的茉莉露能不能用。
看出我的疑惑,人妖兄不服气地轻哼一声,拉起我的手放到他脸上。
手下的皮肤细润如脂,更令人惊奇的是他并没抹粉,肤色本身就洁白如玉。
我惊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一笑:“霜奴。”
我又羡慕又嫉妒,笑道:“霜奴,你的皮肤好好哦。”
不仅皮肤好,还五官柔美,妆容精致,让我这个女人无地自容了。
他点点头:“那是当然,来,我先给你试试这茉莉露。抹完这个,咱们再试试的我的护发油。你的镜子呢,胭脂勺呢?”
“我没有。”
“一个女孩子家,没有这些东西怎么活,真是的,幸亏我有多余的;送你一套白玉兰花型……”
……
一路上,我又惊又喜试了好多东西,还换了一种俏丽的新发型。霜奴是个非常好相处的姐妹,虽然表现欲强了一点,但很懂女孩儿的心思。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我整日与师傅做伴,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可霜奴的言语、气质、行为就像一阵阵柔美的河风,吹干了我身上厚厚的积尘,让我重新认识到自己是个妙龄少女。
做女人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不过男人们不这么想,自从我们开始大谈保养经,他们包括莫莫都对我们退避三尺。阿勉看书,师兄给莫莫讲江湖故事。切,他们哪里明白我们女人的乐趣。
下了一天雨,到处都湿漉漉的,路上坑坑洼洼。但随着马车渐渐接近殷门所在地殷镇,路况越来越好。等到了殷镇,我撩开车帘,大吃一惊。本以为灵峰城小,灵峰乡下应该更小。没想到车外楼房鳞次栉比,街道宽阔整齐,店铺商家比灵峰城还齐全。
“殷镇怎么比灵峰城还繁华?”我问。
霜奴笑吟吟地解释道:“百年来,殷门依仗天下第一门派的身份做了很多生意,渐渐在门派周围形成气候。前些年战乱,又有很多有钱人逃到这,这里就成了一个编外城。殷镇虽属灵峰,可灵峰历届官员根本不敢真正插手这里的事务。殷门收税收租,判案断事,当然也一手遮天,目无王法。前些年大燕攻打承天,殷门和万玄两派就煽动本地民众,借口抓燕奸,善设私堂,打劫附近郡县从北方逃来的住户,打死打伤万余人,后来也不了了之。”
“如果当时我在任,我不会不管。”阿勉突然加入了我们的谈话。
闻言,霜奴扭头掩嘴一笑:“晓一,你的男人喜欢说大话。”
我尴尬万分,责怪道:“别乱说,阿勉是我的朋友。”
出人意料的,阿勉竟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他坐直身体,黑黑的眼眸中闪着一点犀利的荧光:“如果你说的是真话,我会把你妹妹救出来。”
霜奴愣了愣,随即又笑了:“多谢大人。”
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我们终于到了殷门总坛。刚下车时,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是一道高大的城门,巍峨雄伟,门口站着十几个守门的青衣侍卫。城门后,宽阔的广场,气势恢弘的大殿,精致的偏殿,一眼望不到头。这哪是门派总坛,分明就是小型宫殿。
承天极盛时期,皇帝曾下令严管门派,各门派沦落成了教人习武的场所。几百年过去,国力渐衰,各种各样的势力借门派的名义粉墨登场。有的作威作福,有的盘踞一方,真是群魔乱舞。
我们不是来参加比武的,所以绕过武林中人聚集的前坛,直接到了后坛一条门廊上。早有接待人等在哪里,见到我们,接待人漫不经心地作了一个揖就要带我们去住的地方。
阿勉道:“等等,我要见七少爷。”
接待人懒洋洋地挠挠后颈:“我家七少爷忙着呢。”
阿勉微微一笑:“本官有要事询问七少爷,今天必须见他。”
“谁要见我?”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满脸堆笑,眼睛只望着师兄,就好像没看到我们一样:“这不是知寒兄吗,你怎么也来了?”
师兄抱拳道:“殷发兄好久不见,这次我是陪元大人一起来观摩比赛,顺便处理一宗案子。”
殷发满脸疑惑:“案子,什么案子?”
师兄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有这事?” 殷发沉吟半天,扭头问接待的人,“元彪,真有此事?”
原来他就是元彪,只见元彪皮笑肉不笑地答:“禀少爷,绝无此事。”
殷发哈哈一笑:“你们听,元彪他说没此事,你们不用再查了。”
果真是一手遮天目无王法。
“有没有此事,须本官查证后再定,且能听一面之词?”阿勉的声音如美玉般温润,却又坚韧无比。
我精神一震,附和道:“对,得由县令大人查证。”
听到这话,殷发冷冷一笑,扬起下巴,眼睛从上到下俯瞰向我们:“查自然要查,我自会查,元大人你带你的人到房间休息就行了。不过话说回来,连巡抚都不敢查我殷门的人,你一个小小的县令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令尊惹出大祸,你这一辈子都只能呆在这做小县令,得罪我殷门,我怕你以后日子不好过。”他又扭头望着师兄,“知寒兄,怪不得我四哥说你整日离职闲逛不务正业,和犯官之子混在一起,有什么大出息。别忘了,你孟家和他老爹有大过节……”
殷发这个势利眼小人,我担心地看着阿勉。可他一直静静站在那里,眼神高洁,恍若山巅不可攀附的冰雪。素蓝色长袍在微风中微微颤抖,勾勒出他单薄却挺拔的后背,像一棵立在悬崖顶上不屈的青松。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打断了殷发的话:“放肆,元老大人高风亮节,不畏强权,哪容你胡说八道?!”
第十四章
我循声看去,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在几个徒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面容慈祥,目光如炬。
殷发脸色顿时变白:“师父,徒儿知错。”
阿勉和师兄规规矩矩地给他行了一个礼。
“见过殷掌门。”
“见过殷师伯。”师兄道。
殷掌门没理鞠着躬的殷发,微微一笑,打量着我们几个:“两位贤侄免礼,这位小姐腰配雀灵,想必是我司老弟的弟子?”
师兄答:“晓一确实是福贵叔的弟子,现在在灵峰县做衙役,她也是我师傅的独生女儿。”
看来福贵叔也不是个简单人物,连殷门掌门都认得他。不过收了雀灵就成了他的弟子?我怎么不知道?
殷掌门一愣:“原来是我莫兄弟的女儿,长得真像你爹。如此,你也该叫我一声伯父。”
爹爹纵横江湖,人际关系复杂,世伯叔父到处都是。我不觉得意外,行了一礼:“见过伯父。”
“元贤侄,” 殷掌门转向阿勉,“你刚才所述何事?”
阿勉将霜奴妹妹的事说了一遍。
殷掌门冷冷地瞥了元彪一眼:“元彪,怎么回事,还不速速道来!”
元彪吓得扑通跪地:“掌门,确实有这么一个姑娘,是灵峰城南头人家的,现在姑娘与我情投意合,我愿去她家下聘礼择日迎娶。”
殷掌门这才点点头,望向霜奴:“这位兄弟,令妹名节要紧,不知这样令尊是否合意?”
真是好笑,抢了人家姑娘,只需补上聘礼便可逍遥法外,还有什么王法可言?掌门如此荒唐,难怪底下人会那么嚣张。
不料,霜奴笑道:“好啊好啊,不过彩礼可不能少,五十两礼金,十匹布,三只羊,两只猪仔。”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那百合般柔美的笑颜,问:“她是你妹妹,你这么便宜就把她卖了?”
元彪也疑惑地看了看他:“绣娘没说她有哥哥啊。”
闻言,一把剑抵在了霜奴的胸口上,持剑的殷门弟子大声喝道:“你是何人?混入殷门有何居心?”
气氛顿时凝结成冰,我不动声色地拉着莫莫往边上让了让,暗暗在心里嘲笑殷门弟子反应过激。
霜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急急地用手扇着风,娇滴滴地争辩道:“哎呦哎哟吓死我了,“女孩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反正身子已经污了,只要彩礼够嫁谁都行。”,这是绣娘父母的原话,我只不过依言照做。”
“那你为何冒充别人哥哥?”
“呦,这是什么话?”霜奴宛然一笑,拈起剑尖,拨到一边,“美人儿都是水做的,绣娘也是美人,自然和我这大美人同是水做的,姐妹有事我当然要帮忙。”
殷掌门想了想,缓缓将弟子的剑按下:“阁下想必就是江湖上传闻的怪侠。”
霜奴往边上一歪,伸手搂住我的脖子,倚在我身上,懒懒地说道:“还是老掌门有眼光。”
诱人的茉莉香熏得我的脸发烫,在长辈面前摆这种姿势,确实有些放肆。我想把他推开,可他像一条软软的绸子,怎么推都使不上劲。
殷掌门微微皱眉:“殷发,带怪侠去前坛安顿。”
霜奴将嘴凑到我嘴边,柔柔地咬道:“一一,我去了,一会儿再来陪你,等我哈。”
一一?这个称呼好酸,酸得我的骨头发酥。
说完话,霜奴掏出手绢朝师兄一扬,然后足尖轻点,鲜红的身影像云一般轻盈地飘出了门廊,只剩几缕清香在风中飘荡。
我得了一惊,他的武功不比师傅差。
师兄则重重地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