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子小的一个女孩子摇头道:“不知道,下课后就没见到她。许是先回家了吧?”
另一个女孩子想了想道:“应该没有,我刚刚去接水的时候看见她和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高个子男的往校舍后走了。”
久微心里一动,转身便朝她说的方向走去。
整个学校建成一个凹字形,左侧一幢楼是教员的办公室,中间和右侧都是教室。
久微想了想,去了右侧的楼后。果然,在转角处她便听见了一阵低低的交谈声。
对方说的是日语,她听不懂。但却能认出绫子的声音,另一个男声她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对方或许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过不多时,便有脚步声向这边传来。
久微闪身隐在楼梯的凹角里,只见率先走出来的是绫子,她头都没回一下,朝教员的办公楼走去。久微也顾不得她会不会发现自己不在,静悄悄地在原地等另一个人出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绫子已经看不见了才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出来,久微不由屏住了呼吸:黄昏的暗影下,一个男子身影从楼后转出。
他警觉地四顾了一下,径直朝校门走去。
在他向后转头的时候,久微借着夕阳的余光看清了他的脸,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竟是祁峰!
、第四十二章
瞬间她心里诸般念头闪过:祁峰认识绫子不奇怪,奇怪的是两人为什么要偷偷见面?她早先怀疑绫子的身份,如果她的怀疑是真的,山本、祁峰、陆子均这些人又都扮演了什么角色?她自己呢?这六年她所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忽然感觉到浑身一阵发冷。
抱紧了双臂,努力回复了一下心跳,她走了出去。
回到家时绫子已经到了,正和宁母说着要不要去找她。
见久微进门,宁母责道:“你去哪儿了?不是说好和绫子一起回来的嘛,也不留个信。”
久微勉强笑道:“一个学生家里临时出了点事,我去了一趟。走得急所以没来得及告诉绫子,对不起。”
宁母只说了一句“以后不许这样了”就去张罗饭菜了。
半夜里,久微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心里一直在琢磨傍晚所见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开门声。
久微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撩起帘子一角向外看去。
果然是绫子。
她走到上次的地方,依旧是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她在干什么。不过这次她停留的时间极短,一分钟左右便折身返回。
走到廊下时,她不知怎地停下了脚步。清透的月色下,久微觉得那双眼睛仿佛在自己身上钉牢了,从里面射出的寒意似乎将她全身都冻住了一般。
她猛地放下帘角,背靠在一侧的墙壁上,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冷汗。
过了半晌,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久微惊魂未定地站在那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被她发现了。
全身的反应器官似乎都麻木了,只有冰冷的恐惧。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事情,楚卓铭呢?他是怎样对这些习以为常的?
这一刻,久微忽然发现自己前所未有地想他。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隐隐地现出了黛青色,她才发觉自己在冰凉的地板上站了一夜。
双脚已经冻得木了,她慢慢挪回床边,窝进被子里,把自己蜷成一团,挨了两个钟头。
太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了进来,久微闭了闭眼,起身穿衣服。
她走出房间时绫子已经在院子里了。见到她,绫子像往常一样对她问了声早。
按照惯例,每周六久辰一家都会过来吃饭,所以宁母一早就买菜去了,绫子也和她一起走了。久微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半晌,最终决定去绫子的屋里看个究竟。
绫子的房间是由杂物间改的,本来就小一些。推开门后屋里的陈设一目了然:墙边放着一张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对面是一张乌木书桌,是宁母从自己房间里搬来给她用的。桌上放了一摞书,绫子的书包放在椅子上。书桌旁是用几个箱笼堆起来的小梳妆台,上面散乱放着一些女孩子用的脂粉之类。
久微走到桌边,向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便开始翻检绫子的东西。
把书桌上所有的书都翻过一遍后她不禁有些失望: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诧异。
她不死心地开始翻检梳妆台上的盒子。
在拿起最后一个盒子时,她愣了愣:这个盒子格外的沉,她轻轻摇了摇,只听见一阵“磕磕”的声音。
打开一看,只见是一盒普通的胭脂。她再轻轻晃了晃盒子,底部仍传来什么东西撞击盒壁的声音。
她小心地掀开盒子内层的四角,果然,底下有一个暗格,一枚铅弹静静地躺在里面。
久微将胭脂层小心地取出放在一边,拿出了那枚铅弹。
它没有想象中那么沉,久微把它举高了,细看之下,只见子弹尾部有一道细小的缝隙。
久微心念一转,试着拧了拧弹头,弹身缓缓滑动着与弹尾分离,待完全拧开之后,久微发现这是一个子弹型的小容器,一张卷着的纸条放在里面。
她取出一看,上面写了一行日文,久微只认出了上面一个“旅”字。
思虑了几秒,她估摸着宁母快回来了,便照原样把那枚铅弹放回去,匆忙间洒了一小片胭脂在箱笼上。
她吓了一跳,忙用手擦了,走出门去。
在脚跨出门槛的那一刹那,她眼角瞥见了门边的簸箕,身子一顿,退回去蹲□,只见一小撮灰烬被扫在簸箕一角,剩了一角白色的纸边没烧尽。
久微想了想,没有动那片纸屑,起身出去了。
在她出门的一刹那,屋子正对面的院墙上,一道可以塞下一块砖的缺口中一双眼睛飞快地闪了过去。
出乎久微的意料,宁母是和山本池兄妹一道回来的。
绫子一进门就叫久微:“宁姐姐,我哥说带我到城外去转转,你和我们一起来吧。”
久微还没开口,一边的山本池就道:“前些天我过来的时候无意路过了一个地方,那里的风景很漂亮,今天是周末,你一起来吧。”
久微道:“我还是不去了,你们兄妹好不容易见一次,你们去玩吧。”
绫子又说了几句,久微只执意不肯去,山本微笑道:“算了绫子,久微小姐可能有自己的安排。”
绫子眼里有些遗憾,还是跟着山本出去了。
估计他们去的远了,久微才对宁母道:“妈,我出去一趟。”
外面阳光很好,已经是九月末了,路两旁的树已经开始纷纷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久微把目前掌握的情况又重新捋了一遍。
按目前的状况,绫子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她到这里来也绝不只是上学。她半夜起来极有可能是给什么人传信,问题在于顺城这么一个小地方,有什么值得日本人窃取的?祁峰为什么要和绫子私下见面?山本池呢?楚卓铭曾经警告过自己这个人不简单,这一切是不是山本池主导的?
踌躇了一会儿,她决定去山本池住的旅店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一些线索。
全顺平城只有这一家旅店,老板娘和宁母很熟,自然也认得久微。
久微借口帮山本池取东西,忘了拿要是,向老板娘要备用钥匙,老板娘爽快地给了她。
踏上一级一级楼梯,上到二楼,久微觉得紧张起来。
山本池的房间号是215,在走廊的最深处。
走到215号房门前,接着前方走廊透过来的微弱的光,久微在一大串钥匙中找到了215,刚用微微颤抖的手把插进锁眼
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上了她的太阳穴。
久微只觉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僵直着身体回转过头,入目却是一张熟悉的脸庞。
那人拿着枪的手似乎也在微微颤抖。
“祁峰?你……”久微只觉得嗓子又干又涩,说不出话来。
祁峰望着她的眼神里满是凄绝痛楚,但纵使他双手颤抖,枪口始终没有从久微太阳穴上离开过。
“久微,我……我也不想这么做,我不想伤害你,只要你跟我走,不要反抗,我保证没人会动你一根汗毛。”
久微看着他挣扎痛苦的申请,沉默半晌,道:“你带路吧。”
祁峰重重吁了一口气,把枪收回腰间,率先朝楼下走去。
久微被他带上了一辆汽车,车子一路朝城外开去。
当司机开上一个小土坡,久微看清坡顶的两个人时,从后视镜里扫了祁峰一眼,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祁峰一路上都在躲避她的目光。
车在山本池身后十米左右停下了,久微不待别人来替她开门,自己开门走了下去。
“久微小姐果然没让我失望。”山本池微笑着转过身。
久微道:“这是你布下的局,你一早就发现了我怀疑绫子?”
山本摇头:“不,严格来说,知道昨天绫子才发现不对,我们便设了这个局来试探你,如果是绫子的错觉,那么你不会进她的房间,更不会到旅店去。可是你去了。”
久微看了他身后的绫子一眼,此时的绫子就像换了个人,完全脱去了之前的稚气,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你想怎么样?”久微也不多话,单刀直入地问山本池。
“按照规矩,我们的事情被你发现了,包括你的家人,都不应该再存在在这世上,不过这次,”山本池说着上前一步,挑起久微鬓边的一缕长发,放到鼻子下轻轻嗅了嗅,眼中的贪婪一闪即逝:“我要你。”
久微厌恶地别过头去:“我人就在这里,要杀要剐随你便。”
山本池也不着恼,退后一步,微微一笑:“或许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说,我、要、你,我要你跟我走,做我的人。”
久微冷笑,没有回答。
山本池挪开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顺平城:“你有个小侄女叫宁盈盈吧?很可爱的小姑娘,我很喜欢她。”
久微眼中利光一闪:“山本池,你敢!”
山本池仍然保持着斯文有礼的笑容:“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久微小姐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说罢,当先进了一部汽车,祁峰跟在他身后。
绫子走到久微跟前道:“宁姐姐,咱们也走吧。”
久微像没看见她一般,自己拉开车门,上了车。
、第四十三章
从山上下来后,山本池没有去久微家,久辰一家已经到了,久微竭力按下心中的酸楚,像平时一样说笑。
饭桌上大家正聊得开心的时候,绫子忽然放下碗,对宁母道:“伯母,我有一件事想求您。”
这是住进宁家以来绫子第一次开口求人。宁母愣了愣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绫子半低了头,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道:“我日本家里出了些事,我爸爸妈妈的意思是让我把这边的课业先放一放,先回去。他们听说宁姐姐帮了我很多忙,想请宁姐姐和我一起回去,在日本小住一阵,请伯母同意。”
宁母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看了看久微道:“这……你们家有事,而且久微不懂日文,不大方便吧。”
绫子摇头:“不会的,我爸爸妈妈很早就想见见宁姐姐了,而且我已经和宁姐姐说过了,她也同意了,对吧宁姐姐?”
久微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拿筷子的手不颤抖,道:“嗯,我倒是想去日本走走。”
宁母道:“那……好吧。”
绫子拍手笑道:“太好了,我哥哥过几天来接我,宁姐姐就和我们一道走吧。”
宁母看了看久微,终是没说什么。
山本池的办事速度很快,周一就到学校为绫子办了退学手续,准备周三走。
周二晚上,宁母道久微房间里帮她收拾东西。
久微要带的东西不多,只拿了几件衣裳。她把那玫瑰胸针贴身放着,犹豫了几秒之后瞒着宁母带上了那把袖珍手枪。
“久微,你怎么突然想去日本?”
久微听母亲声音不太对,转头看着她,宁母接着道:“虽然我对外面的事不太懂,但我也看报纸,知道日本在东北和中国打仗,你这个时候去,会不会……”
久微道:“妈,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什么大角色,不过是去住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宁母皱眉:“可我总觉得不太放心。既然你想去,我也不拦着,绫子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不是什么外人,只不过不要待太长时间,早些回来。”
久微鼻子一酸,搂住了宁母:“妈,对不起,我一直让您这么操心。”
宁母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你呀,要是不想让我操心,就赶快嫁个好人家,让别人来管你,我就不用操心啦。”
久微把下巴靠在母亲颈窝,偷偷蹭去了眼角的泪迹,抬头笑道:“我才不嫁人呢,我要一辈子守着您。”
宁母嗔了她一眼:“你呐,别在这儿贫嘴,东西收拾好了就早点去睡,明天还要早起。我走了。”说罢便推门出去了。
她关门时带进一股凉风,久微只觉得浑身一震发冷,不由从内襟暗袋里摸出那枚胸针,紧紧攥在手里。
楚卓铭,楚卓铭,你一句都不容我解释就这么走了。这个时候,你该和那个叫何珊的小姐结婚了吧?这样也好,你叫我彻底断了对你的念想。
今天这个局面完全是我一手造成的,哪怕是死,我也不会退半步,但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害怕,这么不甘心?你知道我有多想再见你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啊……
她把脸贴在冷硬的宝石面上,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眶中滑落。
第二天一早山本池便过来了,只有他和司机。
久微穿一件浅碧的旗袍,越发衬得整个人清凌凌的。
宁母送她上车:“早些回来,妈在家等你。”
身后,四岁的盈盈冲她笑眯眯地挥手:“姑姑,别忘了给我带一个日本娃娃回来。”
久微心里酸楚更甚,匆匆别过脸,只怕自己忍不住落下泪来。
“走吧。”山本池在一旁对司机道。
熟悉的景色从车窗外缓缓掠过,渐渐的速度越来越快,久微只觉心里的绝望一点一点漫上来。
山本池见她神色木然,似乎有些不忍心,低低咳了一声:“你不用太难过,我们不回日本,我们先去东北。”
久微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挪开了目光。那一刹那,她依稀从车子的后视镜中看见前座的绫子脸上一抹妒色一闪而过。
山本池的车签了特许,一路畅通无阻地行去。只有中午的时候停在一个小城吃了点东西。傍晚时分便到了苏州。
“今晚我们在苏州先住下吧,明天一早坐火车去北平。久微小姐,就委屈你和绫子将就一晚了。”
久微仍是一言不发,跟在绫子身后进了旅店。
火车订的是头等厢,环境很舒适,一路上山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