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怎么晚到了。。。。。。〃
虞璟递过去一个宽慰的笑容,〃放心,出了点小车祸,已经处理好了。怎么,这会儿已经有客人了?〃
唐糖嘟起了嘴巴,〃孙经理说今晚有一个贵客过来,据说这人是个什么劳什子儒商,喜欢传统的一套,所以就要我们俩去伺候。哦,对了,听说他是从日本回来,打算在蔺川投资房地产的,你知道,小鬼子最恶心了,一天到晚就喜欢动手动脚的。今天晚上我们估计又要受罪了。〃
听到这话,虞璟两条细长的眉毛也拧在了一起。
唐糖看见虞璟腿上的白色绷带上隐隐有鲜红的血迹渗出,担忧更甚,〃虞璟,你的腿没事吧?〃
虞璟淡淡地扫一眼,〃没事。不过估计我今天晚上穿不了旗袍了,你怕是要陪我穿汉服了。〃
唐糖个性爽利,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我无所谓的。本姑娘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正好汉服宽袍大袖的,也省得小鬼子动淫心。〃
虞璟换了一身白色织锦提花汉服,曲裾、腰封和腰带上用银线绣了缠枝花的四方连续布局纹样,里面杂以各种小鸟。头发则判成了精致的螺状发髻,插着一根仿古红珊瑚步摇。
唐糖则是红色大袖对襟凤尾锦罗衫,上襦下裙,外面罩着绡纱的大衫,贴绣着金色的鹧鸪和牡丹。发髻将堕未堕地垂在耳畔,檀木小扇斜斜地插在发髻里。
二人安坐在水晶珠帘之后,静待客来。
很快孙经理引领着一群中年男人向禅室走来。
为首的一个矮墩墩的秃顶男人热络地转向身畔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有些谄媚地说道,〃何先生,您这种牵挂桑梓的赤子情怀真是让人感动啊。刚从日本回国没多久,您就投资了不少项目,这将为拉动我们蔺川市的GDP做出了巨大贡献啊!〃
中年男人谦和地一笑,〃龚局长您太客气了,世祥刚回国,以后许多地方还要仰仗您才是。。。。。。〃
虞璟听见那人的名字,瞳孔猝然收缩,流露出深重的恨意和怨毒。
何世祥,是你吗?何世祥!
子夜歌
一干人进了内室,南首是一张红酸枝木扇面双人椅,上面还贴心地安置了青花绣纹的靠枕。扇面南官帽椅齐整地分列在夔纹大茶几两侧。每两张南官帽椅之间都放置了卷云纹小茶几。众人分主次坐定,何世祥和招商局的龚局长自然坐在了上首的双人椅上。
何世祥略略打量了下屋内的陈设,不由赞叹道,〃龚局长有心了,这地方的布置看得出很花心思,就连四壁挂的条屏,都是名家的仿古之作。〃
龚勋打了个哈哈,〃何老弟看来对这些古董文玩很有研究啊!〃
何世祥连连摆手,〃研究谈不上,不过感兴趣罢了。〃
很快有穿着高开衩白底素花旗袍的女子鱼贯而入,手里托着茶壶、茶船、茶盅、茶杯、杯托、盖碗、冲泡器等物什。为首的一个女子轻启朱唇,〃各位先生,可以开始了吗?〃
龚勋其实也是第一次到九重天的顶楼来,见了这些娇花似的美人,恨不得登时弄一个搂抱在怀,他伸了伸粗短的脖子,喉结上下一滚,〃开始吧!〃
那女子微微一笑,素手在空中虚虚掠过,介绍道,〃今日给各位准备的是洞庭碧螺春。关于碧螺春茶名的来历有诸多传说。一说是清朝康熙皇帝嫌它的原名'吓煞人香'不雅,这才赐名碧螺春。也有人说是明朝宰相王鳌命名的。还有人认为碧螺春得名于它自身形卷如螺,色泽碧绿,采于早春的缘故。因为汤色碧绿清澈,故而我选择了这套造型规整明洁,胎薄质坚白瓷杯盏。〃说完她不疾不徐地开始洗茶冲泡,随着〃凤凰三点头〃向客人示敬之后她用壶盖拂去茶末儿,这才盖上壶盖,用沸水遍浇壶身。
封壶过后即是分杯,将壶中茶汤倒入公道杯,再将茶汤缓缓倒入白瓷的闻香杯中,原先一同进来的几个女子本已退到在座客人的身侧,这时一个个都轻移莲步,每人托起一个杯盏将茶汤倒入玻璃质的茶杯中,屈身递给自己身侧的客人。
〃请诸位品茗。〃负责整个茶艺表演的女子说罢缓缓退到一边,其余一干女子也很快有序的退了出去。
虞璟清泠泠的声音陡然响起,〃不知道各位今日想听什么曲子?〃众人俱是一惊,没想到内里还别有洞天。原来在内室用云母插屏隔出了一个小空间,再以水晶珠帘将演奏者和客人分开,如此影影绰绰地看着帘内古装佳人,当真应了白香山那句〃犹抱琵琶半遮面〃,更让人心神荡漾。唐糖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掀开珠帘,袅袅然走到何世祥和龚勋面前,递过去一个绢面的本子,龚勋主动接过来,还不忘在唐糖的手上摸了一把,但他只扫了一眼用簪花小楷写就的文绉绉的曲名便觉得就兴致缺缺,随手递给了何世祥,〃九重天花样还真多,何老弟你来点吧。〃
何世祥在一连串的曲名上流连下来,最后落在了最下面的《幽兰操》上面,似乎沉吟了半晌,他才和在座众人客套了一句,〃承蒙龚局和在座各位看得起,我就点一曲《幽兰操》吧!〃
虞璟心中冷笑,真没看出来她这位父亲大人还挺念旧。她收敛心神,准备起势。唐糖也已经回到帘内坐定。
随着双手触弦,唐糖清扬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开来,〃空山四无人,知有幽兰花。花开不可见,香气清且嘉。。。。。。〃
何世祥轻啜一口碧螺春,刚想赞这茶细若雀舌,是洞庭碧螺峰的嫩芽斗品,不料听得曲声,神魂均是一震,手里的茶杯也拿不稳了,险些溅出来几滴茶汤。
这旋律,分明就是当年冰儿最爱的《猗兰》啊!曲律是她自己根据古琴曲改写的,怎么在这里也会有人知道这曲谱,还弹得如此娴熟,莫非,莫非。。。。。。
他放下茶杯,只是定定地看向珠帘后弹筝的女子,无奈距离偏远又阻着帘子,只能勉强看清轮廓,压根看不见眉眼。
龚勋见何世祥神色瞬间转了几转,不由疑道,〃何老弟,何老弟?〃
何世祥有些尴尬地收回视线,〃龚局。〃
龚勋只当他看上了弹筝的女子,凑近他的耳朵,〃老弟放心,待会儿一定让你一亲佳人芳泽。〃还安慰似地按了按他的手面。
何世祥只觉对方的手湿腻不堪,心中不快却不得不强颜笑道,〃龚局误会了。〃
龚勋意味深长地一笑,转移了话题,〃老弟啊,你来投资自然是好事,不过近年来,房地产这一块不好做啊!市里对地皮控制得紧了,土地使用权不好拿啊!〃
〃我前些时候刚回国,就听说蔺川市的市委书记苏君俨年级轻轻,后台却不小,手段也狠辣,不知可有这话?〃
下首一个面色微黑的男人接过话头,〃何先生消息蛮灵通啊,苏书记的老爷子是南方军区过去的一把手,虽然已经退了下来,但余荫还在。不说别的,就是他的门生故旧,如今哪个不是跺跺脚,地皮都要抖几下的人物,何况人家亲儿子在这么个位子上,虽是书记,但明眼人都知道,党领导一切,咱们市长大人说白了就是替市委干活的。〃
其余人也都应合着笑了起来。
何世祥终究是个商人,当下也没心思忖度那筝曲如何流佚出去,只当是巧合罢了。他又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听说苏君俨也就二十八九,毕竟年轻,手腕再高明估计也厉害不到那里去吧?〃
龚勋重重地放下茶杯,〃何老弟你是不知道啊,苏君俨水深着呢!建工局的张董想必何老弟你也见过了,他也算是个人物了。前些时候为了景山那块地皮,张健群想以居住用地七十年的使用年限将整块地拿下来,然后再将其中的一半划出来弄商铺,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不少地产商不都是这么干的吗,也是为了完善社区功能嘛。但是苏君俨一直压着不肯批。前一阵子,也是在九重天,张健群在四楼请苏君俨吃饭,听说他先是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将近两个小时的饭局上,他话没说几句,但却堵得张董连吭气的机会都没有。〃
〃看来这苏君俨倒是个耿直狷介之人。不知他可有什么爱好?〃何世祥倚在靠枕上,轻缓地摸着手里的杯身。
〃何先生您是没有见过他本人,苏书记可不是那种木头脑袋,人家心里面亮堂得很,张健群是我们钱市长的人,你说他会去趟这浑水吗?他家世好,自然不缺钱花,好像对女人兴致也不大,也没什么特殊的爱好。就连相貌也是万里挑一的,丝毫不比那些电影明星差!〃一个戴眼镜的圆脸男人说道。
何世祥惊讶不已,当真还有这等人物?转念却想到自己出身清贫,一路奋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才有了今日的地位,甚至还放弃了他一生最爱的女子。
冰儿。他的心尖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唐糖业已经唱到收尾的地方,〃云窗雾阁中,疏弦何泠泠,不叹知音稀,希声难为听。〃何世祥的心尖颤得越发厉害,他又怕被人看出端倪,只得装作感怀不已的样子,叹道,〃这人生在世,好比不同的树叶长在同一株大树上,有些飘落在厅堂锦塌之上,而有些人却落入粪坑臭水之中,同样的风,却造就不同的命运。〃
在座众人均以过了不惑之年,有的已近知天命的年头,听得这话,无不心有戚戚焉,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筝声戛然而止,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何世祥也自嘲道,〃都怨我,竟挑这些扫兴的话说!〃
虞璟强忍腿痛,从方形抹角文竹凳上起了身,掀开珠帘向众人走去。唐糖有些担忧地跟在她身后,她虽然不懂秦筝,但是二人合作久了,默契还是有的。虞璟今日这曲《幽兰操》弹得杀气腾腾的,起音都比往常高了一度,幸好自己音域宽,要是换了旁人,估计唱到一半就难以为续了。
虞璟走的很慢,但却很稳。
她只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童话里小美人鱼那样,赤脚走在刀尖上。非常痛。但是她脸上却带着最完美的微笑。唐糖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她觉得手心有些发凉,虞璟不太对劲,每次演奏完毕谢客她都是一幅冷淡的样子。可这会儿挂在她脸上的分明是微笑啊,她笑得那么明媚,唐糖却觉得恐怖,虞璟,她,仿佛要在今晚将所有的笑容一次性用光似的。
虞璟站在大茶几后面,目光如同淬毒的钢针死死盯住何世祥。
何世祥也一脸苍白地盯住他,上下嘴唇都在颤抖。
虞璟突然收回视线,扫过众人,换了一种异常娇软的调子,〃不知道今晚的演奏各位还满意不满意?〃
龚勋双目灼灼地看住虞璟,并不吱声。
虞璟妩媚地一笑,在座的男人,一个个鼻息都粗重了起来。就连唐糖也恍住了,虞璟这一笑,当真如同那绝世名伶,眼波如同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乱了一池春水。
何世祥满眼迷乱之色,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这个年轻女子是小锦吗?如果是小锦,以冰儿的傲气绝对不会让女儿在这酒色之地干这种营生?可如果不是小锦,又怎么解释她为什么会和冰儿长得这般相似?
虞璟眼波又是一荡,她捂住嘴,嗤嗤地笑起来,装作一副懊恼得样子,〃这可怎么办,客人不满意,我们可是要挨骂的呀!〃
那一声〃呀〃故意拖长了,似娇似嗔,龚勋觉得血都涌上了下腹,恨不得一把拽过她,狠狠压在身下。
〃这位先生,您和何璟一个姓呢!您帮帮我们,好不好?〃虞璟又软语问何世祥。
何世祥一听她自称〃何璟(锦)〃,交叠的双腿放下,膝盖微微弹起,似想起身,但却又生硬地止住了动作。虞璟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如同浸在九天冰水里,脸上却笑得越来越欢。
〃你弹得很好,我们都很满意。〃何世祥不敢看她,双手有些痉挛似地屈张着。
虞璟轻拍胸口,一副如蒙大赦的样子,〃太谢谢您了。那我们就退下了。〃说罢,拉住唐糖的手,一同倒退了出去。唐糖感觉她的手冷得像冰块,没有一点热气,心中惊疑不定,只能握紧她的手。
龚勋刚想开口喊她们停住,何世祥却抢先开了口,〃龚局长,我们谈正事吧!〃
刚离开这间禅室,虞璟如同脱力似地靠在墙上,胸口起伏不定。唐糖扶住她,关切地问道,〃虞璟,你没事吧?〃
虞璟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一丝笑容都挤不出来,她闭上了眼睛,〃没事。只是伤口有些疼。〃
唐糖搀扶着她回了更衣室,二人换好了衣服,终于还是犹豫着开了口,〃你,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姓何的男人?〃
虞璟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我可没有那般富贵的亲戚。我说自己姓何,不过是看他好说话些。如果没有人松口,难道你想被那头姓龚的肥猪继续吃豆腐吗?〃
唐糖心性单纯,很快被虞璟转移了心思。她联想到龚勋在她手上摸地那一把,故意抖了抖,〃别提了,那头猪恶心死了,手里黏糊糊湿嗒嗒的,我要去洗手!〃
虞璟拿起自己的包,一瘸一拐地去坐电梯。
电梯里依旧只有她一人。又是一番头晕目眩,胸口像被石头压着,她烦躁地扯着衬衣领口。
好容易出了电梯,她靠在冰凉的瓷砖上歇了口气,才又挣扎着站直身体,向外面走去。
夜色如同纯粹的墨汁恣意洇染了整个天宇。虞璟仰头看看月亮,那月牙儿瘦骨伶仃的,在无垠的夜空看着分外可怜。她紧了紧风衣,焦急地等着三轮车。
她对人性向来没什么信心,不敢再夜晚一个人坐出租车回去,一方面是因为安全,一方面却是因为经济,从九重天打车回去要五十多块钱,她舍不得。
苏君俨坐在自己的那辆沃尔沃里,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晚上吃过饭又开车到了这里。
毕竟是他的司机撞了她,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负些责任。
缓缓驱车开到虞璟面前,他摇下车窗,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虞璟有些惊讶地看住他,她绝对不会自作多情认为他是特意来等她的,于是她扬起脸,〃那就麻烦苏书记了。〃说完,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的座位。
云鬓乱
车顶灯开着,柠檬黄色的光芒无端让人觉得温暖。借着灯光,苏君俨这才注意到了虞璟头上那精巧的螺状发髻,发丝乌黑莹泽,在暖色调的光线下似乎流转着红棕色的光芒。
虞璟却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脖子,她的头发本就比别人生得浓密,如此挽堆,便觉得脑袋有些发沉,不太舒服。她索性伸手摸向头顶,将别住头发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