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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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调- 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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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尖细的嗓音道:“是啊殿下,剑南是杨昭领地,全都是安排的他的亲信。强龙难压地头蛇,到了他的地盘上,殿下更无出头之日。”殿下不应,他又道:“这幸蜀之计也是他提出的,我看他是早有预谋,把陛下骗到剑南去,想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昨天下午殿下也看到了,他竟然敢抢到陛下前头去,当着众人的面和那什么吉少尹搂搂抱抱,哪里还把陛下放在眼里?现在就如此放肆,到了剑南还得了?他和安禄山,说不定也是早就串通好的,一个公然叛乱,一个在朝为内应,想瓜分李氏江山!不然他怎么会诓骗陛下把哥舒将军二十万大军推出潼关去送死,又唆使陛下弃西京百年基业于不顾,远去西蜀?准是想自己占地为王,和安禄山划地而治!”
殿下犹豫道:“杨昭的确罪该万死,但是咱们也不能轻举妄动……”听那声音,赫然是东宫太子。
陈玄礼道:“杜乾运一死,左右骁卫副将就都反正,杨昭还不知晓。现在他手下只有金吾卫那两千人不到,不过是充门面的花架子,不足为惧。”
太子道:“咱们加上左右骁卫也只有两千人,其他都掌管在骠骑大将军手里。”
陈玄礼道:“高将军已经答应不会插手此事,但作壁上观。”
太子道:“就怕高力士不是真心。他跟随陛下几十年,对陛下忠心耿耿……”
陈玄礼道:“陛下春秋已高,早晚是要传位给殿下的。况且如今逆胡犯阙,以陛下花甲之龄,根本不可能再担起光复山河之任,还是要靠殿下。这些高力士都明白。”
太子道:“安禄山起兵之始就把矛头指向杨昭,咱们除去杨昭,断了安禄山的口实,不是把锋芒引向自己。以咱们现在的实力,对付杨昭或可,但与安禄山相比,还不值一提。”
陈玄礼道:“殿下也知杨昭只是安禄山的口实。安禄山造反是想夺位,自己称帝,杨昭在与不在,他要夺的都是李氏江山。况且安禄山以诛杨昭之名而反,天下人莫不对其切齿痛恨,咱们杀了他正是顺应民心。至于兵力,杀了杨昭之后,殿下便可自行决定去向,届时往河西、朔方都有军队拥护。”
那尖细嗓门也道:“对对,王将军已去河西陇右招兵,日后都是殿下助力。”
菡玉这回听出来了,这尖细嗓门是东宫的宦官李辅国。她忽然想起,在恒阳见到的那个和王思礼副将一起游说郭李请诛杨昭的内侍,她当时就觉得面熟,好像以前在宫里见过,但没有想起来。现在才回忆起,那人是李辅国的徒弟。
她霎那间全都明白了。他说,兵变从来都是夺权的手段;还说,正是因为争不过他,所以才要他死。太子,却原来是太子。他当了十八年的太子,从青年当到鬓生华发,一直深居禁中韬光养晦,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有那么多人帮着他,哥舒翰、王思礼、陈玄礼、李辅国、高力士、左右骁卫的副将,也许还有皇帝。他们都要他死,就像二师兄说的,这天底下有几个人不恨他、不想他死?
难怪他要逼哥舒翰出关,难怪他要倡幸蜀之策。他已经觉察到了,皇帝开始猜疑他,未来的皇帝暗中谋划除掉他,所以他把潼关、西京拱手让给安禄山,拖着整个李唐皇室给他垫背。
她不赞同他的做法,但是……事到如今,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手心里的饼屑都被汗水浸透,糊成一团。
屋内太子仍然犹豫不决,陈玄礼道:“殿下请尽早决断,不然就要让杨昭占了先机。他正是准备今日出发时,金吾卫在前,左右骁卫在后,来个前后夹击……”
说了一半突然止住,侧耳细听,继而转身向门口走来。菡玉一惊,明白他已经察觉隔墙有耳,跑也来不及,连忙后退几步,装作刚从门口跑进来的样子,冲上去和陈玄礼撞了个满怀。手里的布包撞飞了出去,她飞身扑住,自己差一点撞上廊柱。
陈玄礼疑道:“吉少尹,你在这里做什么?”
菡玉打开布包,给他看里面的胡饼:“午膳未及准备,这是附近乡民进献的胡饼,陛下命我拿来给各位皇子公主。”见太子走出门来,上前去拜了一拜,献上胡饼。
太子问:“陛下吃过了么?”
菡玉道:“陛下命先赏赐给皇子及臣下。”
太子道:“陛下还饿着肚子,我怎么能吃得下?你拿回去献给陛下罢。”
菡玉恨不得拔腿就跑,但还是耐着性子道:“皇子臣僚们不吃,陛下必然也不肯吃。殿下不如先吃一块,这样臣回去也好劝说陛下。”
太子想了想,拿了一块饼。菡玉又劝陈玄礼也拿了一块,重用布包好,极力以平稳的步子慢慢走出院子去。走出驿门,远远地看到杨昭骑着马立在围墙边。她拔足欲跑,却发现身后陈玄礼也跟着出来了,正朝她这边观望,只得放慢步子,一路向皇子公主皇孙们分发胡饼。
好不容易挨到杨昭近旁,他也看见了她,跳下马来,笑问:“玉儿,你好些了?”不等她说话,又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笛来递给她,“对了,昨晚上你听着听着睡着了,我就替你把笛子收着了,现在完璧归赵。”
菡玉哪有心思管那笛子,手捧胡饼举在他面前,一边瞥着远处的陈玄礼,一边低声道:“相爷,你快到前面金吾卫那里去。”
他疑道:“金吾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急道:“不是金吾卫,是后面的……”
忽然一阵乱哄哄的声音将她打断,十来个吐蕃使者拦住了杨昭的马,操着怪腔怪调的汉语说:“宰相,我们都还没有吃饭,你们不能这样对待吐蕃的使者。”
皇帝一行仓皇之间离开长安,臣子们都不知晓,这些吐蕃使者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菡玉变了脸色,把手里的胡饼冲他们掷过去,颤声喝道:“走开!快走开!”一边拉着杨昭向后躲避。
杨昭讶道:“玉儿,你怎么了?”
菡玉急道:“别靠近他们!一定是人假……”
话未说完,再一次被嘈乱之声打断。远处陈玄礼所在之地,十几个士兵齐声大喊:“杨昭谋反!杨昭与吐蕃细作谋反!”
菡玉大惊失色,连忙推他上马:“相爷快走!去金吾卫那里!”
他翻身上马,伸手来拉她,被她推开:“你快走,我不要紧!”
他伸着手坚持:“要走一起走。”
那头已经有人张弓搭箭,羽箭嗖嗖的向他们飞来。她无可奈何,只得抓住他的手飞身跃上马背,面对面坐在他身前。骏马疾驰而出,她低下头以免挡到他视线,双手护在他背后,只希望或许能替他挡一些箭矢,尽量多挡一些。
奔出西门外,他突然猛拉缰绳,骏马前蹄直立而起。她回头去看,只见远处小丘立着一名武将,箭在弦上,弓如满月,正对着她背心。
轻轻一放,满月霎时萎顿,劲力全凝到箭尖上,挟万钧之势,带起破空厉响。她呆呆地盯着那向自己激射而来的利箭,忽然间天旋地转,眼前尽被挡住,看不到箭,也看不到挽弓射箭的人。
嗤的一声轻响,是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近在耳畔,细微几不可闻。一滴温热的液体溅到她额头上,她抬起头,只看见眼前一簇尖锐的箭尖,犹带着新鲜热血,从他心口里穿透出来。
“糟糕,”他无奈地一笑,“我又忘了你是不怕刀兵的。”
他骄横跋扈,目空一切,在他眼里世上的所有加在一起都不如他自己的身家重要。但最后他还是用性命换了她。
他慢慢地倒了下去,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碧玉短笛。她开口却喊不出任何声音,伸手去抓他,他的衣袖流水一般从她僵硬的五指间溜过,只抓住那玉笛的尾梢,冷硬如冰。
她跟着他重重地摔下去,扑面而来的尘灰蒙住了她的口鼻。她的脸埋在灰土中,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只紧紧攥住手中那支玉笛。
有滚烫的血溅到她手上,有利刃刺透了她的肩背,有无数的人从她身上踩踏而过。
她只是紧紧地攥住那笛子,紧紧地攥住,指节都已僵住了,只知道自己不能放,绝不能放。
日头偏离了天中,六月仲夏的日光驱散了林间最后一点薄雾。午时正刻,他四十周岁的生辰,就这样来了,又这样去了。
喧嚣声渐渐远去了,带走了他们想要的战果,也带走了她今生全部的牵系眷恋。
她从尘土中抬起脸,十数丈之外,高高的辕门上,他竟还是在笑着,清晰如只在咫尺之远,仿佛这十丈的距离并不存在,生与死的界限并不存在,他依然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像这手里的玉笛,真真切切地在她掌中,再也不会离去了,再也不会了。
这情形就像昨天夜里,她也是这样握着他递过来的笛子,一人握住一头,谁也不放。她一抬头,就看到他轻浅的笑容,眼波里分明有情意闪动。
他说,好,给你,一辈子,都给你。
可是一辈子却这样短,这样短。
镇魂调中卷?碧玉笛 完

篇外二?布谷

菡玉这几日来连续奔波劳碌,身心俱疲,虽是坐着,这一觉也睡得极沉,全不知周遭何时何事。后来略略醒转,大约是夜里凉气侵体,稍有了些知觉,又觉得头颈处酸麻不适,忍不住动了动,想更往他肩窝里靠去,寻个舒服的位置。脑袋这么一动,失了依靠,猛地往下一落,她心里一惊,霎时便醒了。心头犹存余悸,才发现自己是靠着身后的大树,身边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月亮已经下去了,四野黑漆漆的,荷塘中的蛙虫也停止了鼓噪,隐约可闻淙淙的水声,和荷叶相触的簌簌声响。她焦急地唤了一声:“相爷!你在么?”
簌簌的声源处传来他的回音:“玉儿,我在这里呢,这就过来。”
她这才放了心,不由嘲笑自己,未免太多心了,杯弓蛇影。就算有事,也不会是这万籁俱寂的大半夜里。
不一会儿他便回来,手里拿着一束花草似的东西,看不真切,口中说道:“我看你睡得熟,以为走开一会儿不打紧,没想到前脚刚走,后脚便听到你叫我,就只采了这几个。想来是你对我依赖极深,饶是在睡梦里,没了我在身边,也能觉察得出来。”纵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也能从语气中听出此刻他脸上必是挂着调侃的笑意。
“这树干滚圆,没靠稳当,这才醒的……”她脸上微热,小声辩解,只换来他哈哈大笑。她知道自己嘴上说不过他,忍着脸红,问道:“相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晚上没有吃饭,这会儿还真有些肚饿,我才想起荷塘里还另有一样妙物呢。”他在她身边坐下,将手中之物递给她,原来是几丛莲蓬,个个都还不及拳头大小。
菡玉失笑道:“相爷,莲子八月方熟,如今才六月中旬,哪里能吃?”他身居高位,养尊处优,不辨菽麦也是寻常,莲子想必吃过不少,却未必知道果期几时。
他哼了一声:“你休要笑我,我在花园里种了这些年的莲花,还会不知道莲子几时熟么?等到八九月熟透了,也就老了,需炖煮几个时辰才会软烂。这个时候的莲子才嫩,适宜生吃。”说着,自行剥开一只莲蓬,取出其中的莲子便往口中送去。
“哎!”她阻拦不及,眼看着他嚼开了那带皮的生莲子,五官扭曲成一团,偏还不肯承认自己错了,硬是将那又苦又涩的莲子吞了下去。
她忍俊不禁,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相府的花园里是有一片荷塘,不过那都是花匠种植料理的,他爱莲是借物寄思,只爱那花开娇妍之态,哪会去管这些事?
片刻之后,见他面色恢复,才问道:“相爷,苦不苦?”
忽而一阵风来,惊了树上栖息的鸟儿,扑落落四散惊飞而去,叽叽喳喳的一阵鸟鸣声。他却不答,抬了头看天上飞鸟,反问道:“玉儿,你可听到有杜鹃啼鸣?”
飞鸟也正应景,他这么一说,立时有一只杜鹃叫了几声:“布谷,布谷,布谷。”
菡玉道:“这时节竟还能听到布谷鸟儿的叫声,我还以为只有春耕时才有。怎么?”
“你听,它在叫什么?”
她想了一想:“农人叫这鸟儿布谷鸟,因它叫声仿佛‘布谷’二字,说它曾是赐神农氏五谷之种的神鸟,又催促今人勤劳耕种;文士谓之‘杜鹃’、‘子规’,传说是古蜀望帝魂灵所化,声声啼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其实禽鸟并不会说话,生来就只会那么叫而已。人们听它叫声谐音,那都是后来想象的了。”
他叹了一声:“菡玉,你可真会煞风景。”
她微赧,顺着他的意思问道:“那相爷觉得它在叫什么?”
“我说呀,”他伸过手来揽住她肩,仰首望着天上盘旋来去的飞鸟,“这望帝生前必是个多情种,情深且笃,相思而死,仍矢志不渝。那女子问他:相思苦不苦?他只回答:玉儿,不苦,不苦,不苦。”
她听他前面言语,已知他意有所指,后来更索性叫出“玉儿”来,哪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偏生她不懂得这花前月下、情意绵绵该怎生处置,只觉腼腆窘迫,低下头去剥手中的莲蓬。
他见她面露羞红,不言不语,只当她是默许了,胆子一大,伸手便欲将她搂进怀中。刚伸出手去,她却抬起头来,手中举着一颗莲子凑到他唇边,说道:“莲皮涩,莲心苦,莲子甜味本就不浓,须得将这两样都摘去才能尝到。你尝尝这个,还苦不苦?”
他无可奈何地张口吃下,囫囵吞枣,全然不觉得有什么好滋味。她见他面色不豫,以为是嫌莲子味道不好,又追问了一句:“还苦么?”
他心说早就不该对她的榆木脑袋抱什么指望,转过身来,和她并肩而坐:“菡玉,你曾说过,莲花‘惟心素淡,虽苦犹清’,我就是最爱这莲心的苦味。”
她复又低下头,默不做声地摆弄手中的莲蓬。他叹了一口气,道:“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你再睡一会儿罢。”
“嗯。”她应了一声,倚着他肩膀睡去。半晌,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却听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苦尽,就是甘来了。”
“苦尽甘来……好,好。”他想起她刚刚应承他的,等到了成都……等到了成都,一切就都好了,就是苦尽甘来了。他心中欢喜,情动心摇,身子动了一动,终究还是忍住,只将自己外袍展开,覆住她身子,拍了拍她肩膀,柔声道:“快睡罢。”
她偎进他胸怀,闭上双眼。夜深露重,凉意逼人,这样相偎相依,却是身暖心定。夜风微拂,送来荷叶和花的香气,清淡微苦的芬芳。头顶上方,杜鹃的啼鸣宛转迂回,在寂静的夜里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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