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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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调-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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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天暗得早,除夕这日天又阴沉沉的,酉时刚到天色便黑透了。侍御史裴冕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手头的卷宗整理完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穿上外衣大氅准备回家去。御史台的官员这几天几乎已经全都散了回家休息,只有像他这样不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不肯歇手的才留下来做事。眼看已是除夕夜,台院中哪还有人,黑灯瞎火的一片。
院子里白乎乎的,覆了一层薄薄的雪片。他伸手到廊下接了一阵,觉得雪似乎还不大,决定不打伞就这样走回去。
走在廊下,突然见不远处一间屋子里亮起了灯。裴冕讶异这时候居然还有人在,而且点了灯,是准备继续呆下去了。他举步往那间屋走去,想看看是哪位同僚这么尽心。
“吉郎中,果然是你。我就知道这会儿还留着干活的,除了你不作第二人想。”
莲静回过头去,正看到裴冕推门进来,帽子大氅都穿戴好了。她笑道:“裴御史也忙到这么晚,还不回家吃年夜饭么?”
裴冕道:“老太太使人来催了好几回了,这不,一把事情弄完立刻就赶回去,再晚老人家就该生气了。”裴冕家有老母在堂,他对母亲也很是孝顺。
莲静道:“令堂也是盼着你快点回去,哪有人大年夜还忙到天黑不回家的。”
裴冕笑道:“你还说我,你不就是么?”
莲静道:“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人管着我,早上起来吃夜饭也不要紧啊。”
两人都是大笑。裴冕道:“吉郎中,就算是一个人,年还是要过的。吃顿年夜饭,图的就是一年平平安安。”
莲静道:“公舍的厨子说今晚会有牢丸,一会儿我去向他讨一碗吃。”如今她仍住在公舍中,没有私邸。尚书省下辖六部,盖了一座大院子做为公舍,住的都是无家无眷、职分低微买不起宅子的小吏,年头上有颇有一些人无家可归,公厨便给他们煮些牢丸当年夜饭。
裴冕不忍她如此随便地过年,一个人孤零零地吃一碗牢丸就算了,很想邀她一同回去。但过年是不作兴到别人家里吃年夜饭的,便对她说:“那你早点回去,和同僚们聚一聚,也热闹一些。”
莲静点点头,裴冕整好衣服准备走了。莲静道:“裴御史,外头雪大,我这里有雨伞油衣,你拿去用罢。”
裴冕道:“我刚刚看了看,还不是很大,雪片也是干的,不打紧。”说完又叮嘱了莲静两句,便出门走了。
莲静走到窗边,刚一推开窗,风雪便呼啦啦地灌了进来,吹得桌旁灯盏灭了大半。她急忙把窗关上,胳膊上却已落了几片雪花,足有小指甲盖那么大,被屋里的热气一熏,很快就融成了水珠。
她心想,外头现在这么大的风雪,裴冕可怎么回去。正想着,身后门便被推开了,她笑道:“裴御史,我说外头雪大你还不听,走不动了罢?”
一回头,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屋里只有桌案旁几盏油灯亮着,四周昏昏暗暗的。门口那人隐在暗影里,深绯的官服如同染了墨,与暗色相融一体,仿佛存在,又仿佛不存在,虚幻如影。油灯“啪”的一声轻响,爆出一朵灯花,又立刻黯淡下去。母亲忽然指着门口喊:“你爹!快看,你爹来了!”孩子大喜,朝门口看去,果然见一道模糊的人影。她惊喜地扑过去,却只撞到坚硬的门板。
那人关上门,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没在阴影中的面孔逐渐清晰。那张沉在记忆最深处的容颜,一点一点浮现,昏黄的灯光如水一般从他脸上滑开。不是虚影,不是幻象,是真真切切的人,发、额、眉、眼、鼻、唇,眼神、呼吸、姿态,都是活生生的。
她抵着桌角,一张纸的边角正触到她的手。她抓住那张纸,指甲抠破了纸面,一点点被她揉进掌中,和着手心里的汗水,揉成软烂的一团。
还好他先开了口:“吉郎中,还没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呼出,心头才稍微平静些。“还有一些事没做完,不想拖到明年。吉中丞怎么也还留着呢?”
吉温道:“下官初来乍到,右相又委此重任,不一一检查妥贴了哪放心离开。这御史台院里若还有一个人留下,那也应该是下官啊。”
他们俩一个是正四品下御史中丞,一个是正五品上文部郎中,官阶相近,也都是有实权的部门。吉温倒不看她在御史台只是个正八品下监察御史,还客气地以“下官”自称。
莲静道:“下官只想着把事情结了省心,没想到反而拖累中丞不能回家团圆。”
吉温道:“今年的事本就不该拖到明年去,都怪我新任不熟,疏于职守。吉郎中这么晚还不回家,家里人怕要着急了。”
莲静道:“我无亲无眷,孤身一人住在尚书省公舍中,不要紧。倒是中丞……”话说出来,就有些后悔。
果然,吉温讶异地追问道:“吉郎中今年也过而立了罢,怎还没有成家呢?家中也没有其他人?”
莲静含糊地应了一声“唔”。
沉默片刻,吉温又道:“‘吉’这个姓可不常见呢,下官听郎中的口音,原以为郎中与下官是同乡。不知郎中原籍哪里?说不定还真与下官有些故旧。”
莲静回道:“下官原籍衡州,少时一直居衡山山中。”
吉温“哦”了一声,似有些失望遗憾:“衡州离下官故里可就远了。下官五年前初见郎中时就觉得郎中有些面善,与我一位故人十分相像,还以为兴许能和郎中攀上些亲缘。”
莲静勉强笑道:“或许正如中丞所说,咱们‘吉’姓的不多,下官和中丞真是远亲。”怕他起疑,又加了一句:“下官初见中丞也觉得中丞十分面善,和我一位亲友很是相像呢。”
谁知吉温却逼问:“哦?不知是郎中的哪位亲友?”
莲静支吾道:“是……是我堂兄。”
“吉郎中不是没有亲人了么?”他向前跨了一步。
莲静大窘,忙道:“是远房堂兄,已许久不来往了……”怕他再追问,岔开话题道:“这屋里可真暗,我去多点几盏灯来。”说着连忙转开,端起灯架上一盏亮着的油灯去引别的。那油灯是铜做的底盘,烧了许久,底座都烧烫了,她这样贸贸然地去抓,手指当即被烫了一下。她抽气缩手,就着灯光只见食指的指腹上已烫出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灼痛。
“烫到了吗?”身后的人一个箭步跨上前来,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来查看,眉心紧紧地蹙起。“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他低下头,张口含住了她烫伤的手指。
轰的一声,脑子里像爆竹炸开了,嗡嗡直响,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太阳穴上一根筋突突地跳着,背心里一阵热一阵凉。整个人像从滚水里捞过一遍似的,浑身都软了,面了,没有知觉。
恍惚间又看到那对相依为命的母女,守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孩子顽皮地去挑灯花,玩着火焰,手指在火上掠过来,掠过去,为自己摸着了火却没有被烧到而得意。手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烧灼到了皮肉,她“哇”地哭开了。母亲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抓过她的手来含在嘴里吸吮。母亲的嘴唇温暖而湿润,软软地熨着伤口,竟不觉得疼了。母亲说:“以后要是不小心烫到了,赶紧放在嘴里吮一下。以前你爹就是这么……”她的脸色突然黯淡下去,话语湮没在唇边。
突然“乓”的一声巨响,门被人一脚踢开,撞到两侧的墙壁。狂风挟着雪片卷了进来,门口只见翻飞的雪花。风又吹灭了几盏剩余的油灯,屋内更昏暗了。
莲静一转头,只看到进来的那人腰间金光一闪。她飞快地把手抽回来缩到背后,退开两步。
等了许久,杨昭却一句话也没有说。离了这么远,连他的呼吸声也听不见。她不敢抬头看他,也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随从跟着他进来把门关好了,又转到她身旁点亮油灯。屋内顿时亮堂起来,更让她觉得无处可避,惶惑不安。
吉温见杨昭踢门进来,脸色阴晴莫辨,拿不准他怎么想,一时不敢随便开口说话。杨昭却突然笑了一声,说:“吉中丞还在台院里忙哪,大过年的,还不回去吃团圆饭。”
吉温松了一口气,谢道:“右相鞠躬尽瘁,除夕尚不止息,下官又怎能不以右相马首是瞻、克尽职守呢?”
杨昭笑道:“吉中丞家有娇妻幼子,哪能像我这老光杆儿似的,过年还在外头晃荡。”
吉温道:“下官新入京,承蒙右相厚爱,委以御史台重任。如今方上任不足月,恰逢年关,诸多事宜都不曾办妥,还得留到明年,下官深感愧对右相啊!”
杨昭道:“我这个做御史大夫的平时忙东忙西,把御史台的担子都压在吉中丞身上,也难为中丞了。中丞快快回还,叫嫂夫人久等,我也过意不去啊!”
吉温听他说到自己妻儿,回头看了一眼莲静,见她脸色微微一变,别过脸去。他拜别杨昭,向外头喊了一声:“来人!”候在门外的老仆应声而至,恭敬地问道:“阿郎,是要回去了吗?车马已经备好了。”
那老仆已经有些年岁,头发花白,满脸褶皱,背微驼,身上穿一件青色的旧棉袄,落了一身雪花,又化成了水,肩背袖子上都洇潮了,冻得他瑟瑟发抖。加上他毕恭毕敬地垂首而立,不敢抬头,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
莲静心头一震。这佝偻的身影,笑起来像菊花一般的面庞,如果不是今日偶然遇见,都快要遗忘了。那时,若没有他……
吉温道:“那就走罢。”举步向外走,老仆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莲静突然喊了一声:“请稍等!”
侧里投来的视线突然一盛,如刀一般凌厉。
吉温以为莲静是叫他,止住脚步,老仆也跟着顿住。莲静拿起屋角自己的油衣,走到那老仆面前递给他:“老伯,外头雪大,这件油衣给你挡一挡风雪罢。”
老仆受宠若惊,不敢伸手去接,莲静拉起他的手,把油衣塞到他手里。老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看向自家主人。吉温不明所以,投以疑问的眼光,莲静解释道:“老伯身上衣服都湿了,今天的雪又这么大,一路走回去非冻坏不可,油衣好歹能抵挡一些雪水。”
吉温虽然疑惑,当着杨昭的面也不好问出来,只道:“那就多谢吉郎中了。”那老仆一直低着头,也跟着说:“多谢吉郎中!”
两人出了门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又被雪落声覆盖。
屋里就只剩莲静、杨昭和他的随从,安静得只听到外头雪花簌簌地落在屋顶上的声响,偶尔灯花一爆,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她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但是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出声,也没有要发怒的征兆。她正要开口打破沉默,他突然道:“大过年的,就算是只有一碗牢丸,也要吃这顿年夜饭的。你快回去罢。”
她吃了一惊。他什么时候就来了,居然连这个也被他听去,那为何直到刚才……她嗫嚅道:“除夕之夜右相都还不回家,下官怎能不以右相马首是……”她忽然觉得这话很是耳熟,急忙住口。
“叫你走你就走!”他骤然抬高声音。
她连忙应下:“下官告辞!”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刚走到走廊转弯处,就听到身后传来“哐”的一声响,好像是她出来时没有关门,那门被大风吹得撞到墙上发出的轰响。她不敢多留,也没回头去看,径直走了。

二九?莲伏

年头上风平浪静,这个年过得安安稳稳。可是上元节一过,杨昭就向故相李林甫发难了。
李林甫生前曾任朔方节度使,节度副使李献忠叛,李林甫迫于内外压力,不得不自请解朔方节度。这李献忠原名阿布思,是突厥部落首领,带兵降唐。李林甫见他颇有才略,兵力雄厚,欲结之以排安禄山,数为之美言。阿布思因而累迁至朔方节度副使,封奉信王,赐名李献忠,对李林甫自然是感恩戴德,相交甚笃。后安禄山欲夺阿布思精兵,奏请阿布思助役共击契丹。阿布思恐为安禄山所害,请求留朔方不往,未得准许,便抄掠仓库叛归漠北,与唐室决裂。李林甫怕受他牵连,也因此辞去朔方节度使之职。
阿布思回漠北之后,受到回纥和安禄山两方夹击,吃了几次败仗,手下兵力折损不少,安禄山也俘虏了阿布思的几名部将。李林甫为相时,安禄山惧其狡诈奸猾,对他畏服,不敢造次。李林甫一死,安禄山顿觉心头上少了一块大石头,出了长久以来的一口闷气。恰逢杨昭欲攻李林甫之短,两人便勾结在一起,由安禄山指使俘虏的阿布思部将入京,诬告李林甫与阿布思曾结为父子。
李林甫临终前旗下已不剩多少人,他撒手归西,党羽更是作鸟兽散。这回被人诬告,连个能出来帮他说话的人都没了。更有甚者倒打一耙,以讨好杨昭谋取富贵。李林甫的女婿谏议大夫杨齐宣怕受李林甫牵连毁了前程,便附会杨昭之意,为诬告者作证。因他是李林甫女婿,以前颇得李林甫倚重,他说曾亲见李林甫与阿布思父子相称,那当然就是铁证。
皇帝对李林甫已是恩断义绝了,听说他和叛臣结为父子,更是龙颜大怒,令杨昭陈希烈严加追查。杨陈二人本就是李林甫对头,这案子到了他们手里,哪还有李家人的出头之日。
李林甫除了头几个儿子年纪稍大些,其余都是未成年的幼子,一干姬妾又没什么见识,收到牢里都吓破了胆,不必上刑就什么都认了。李岫是第八子,前面有几个哥哥贪生怕死,也招了供,剩余少数几个人拒不认罪,也无法挽回局势了。李林甫家眷近百人,全都收在大理寺牢中,是杀是留,就等着杨陈二人罗织好了罪名奏上去,皇帝的一句话了。
莲静一进大理寺监牢的大门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孩童哭声。十多个幼童扯着嗓子放声大哭,狱卒恶狠狠的威胁喝骂也无济于事,索性把门一关,躲得远远的耳不听为净。莲静走进牢中,里头竟没有狱卒。
牢里男女分开,李林甫的众多儿子关在一边,姬妾和女儿关在另一边。男童离开了母亲,哥哥们又不会带孩子,哭得不可开交;男孩一哭,那边女孩也跟着哭;年轻的母亲听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也都嘤嘤哭泣。整个监牢就像炸开了锅。几个年长的儿子也都毫无主意,天天身处这样的环境中,精神都麻痹了,歪斜着靠在墙壁上,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管了。
莲静找到李岫的时候,他正忙着哄几个年幼的弟弟。一手抱一个,腿上坐一个,一边摇一边哄,把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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