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矶和陆子坤目不斜视,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十一岁的陆子境起身走到方瑾枝面前蹲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掉方瑾枝眼角的湿润,“哭鼻子可不漂亮哦。”他又从丫鬟手中接过帕子,蹙着眉仔细去擦方瑾枝袖子上的汤渍。
“谢谢九表哥。”方瑾枝吸了吸鼻子,从陆子境手中拿过来帕子,自己来擦。
陆子境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方瑾枝,似有些意外她居然知道他在陆家中的排行。
五奶奶心里一急,将两个小儿子骂了一万遍。忙吩咐陆子境:“子境,瑾枝怕是吓着了。你送她回去吧。”
“是。”陆子境捏了捏方瑾枝的鼻子,“瑾枝不怕了。走,哥哥送你回去。”
“好!”方瑾枝抬头冲着陆子境摆出甜甜的笑脸来,眼中的泪渍已经散下去了。可是她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就这么把她送走,自然是打算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倘若今日无矶表哥和子坤表哥戏弄的是佳蒲、佳茵或者佳艺,都不会这么不了了之吧?
不……
无矶和子坤两位表哥根本不会这么欺负佳蒲、佳茵和佳艺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无矶表哥和子坤表哥戏弄了。正如方瑾枝第一日来陆家时,两位小表哥用烂泥蹭到她衣服上的时候就已经口口声声说过她是一个“外人”。
外人?
她也不愿意做这个陆家的外人。她只盼着自己快一点长大,早早离开陆家。
“表妹当心。”陆子境伸手一拦,挡在方瑾枝身前。方瑾枝一愣,才发现自己刚刚有些失神,差一点被门槛绊倒。
方瑾枝不好意思地再次道谢。
一出了门,让冬日凉凉的风吹了一下,方瑾枝霎时心情好了很多。只因她转念一想,她本来就着急回去,如今倒是因祸得福。
方瑾枝很快就把眼泪收起来,疾步往回走的样子,惹得陆子境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等到了自己的小院门口,方瑾枝再三谢过送她回来的子境表哥,然后匆匆赶回去。还好那四个丫鬟一直留在偏厅,没有乱闯。方瑾枝顿时松了口气。
屏退了下人,方瑾枝将今日带去垂鞘院的小书箱打开,将里面的两只小小的草蚂蚱拿出来。她走到拔步床里,从枕头下取出钥匙,将大箱子打开,直到看见两个妹妹时,她才真的放松下来。
“这个是我亲手编的,今天刚学会的呢!”方瑾枝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话,一边将两只草蚂蚱递给两个妹妹。
两个小姑娘甜甜笑着,望着草蚂蚱的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两个妹妹开心的样子,方瑾枝便觉得今日受的委屈也不算什么了。
可是没过多久,方瑾枝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过了年,两个妹妹就三岁了。她们至今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
一想到这里,方瑾枝的眼圈瞬间红了。
躺在大箱子里的两个小姑娘望着一向疼惜她们的姐姐红了眼眶,她们两个立刻不顾手里的新玩具,有些惊慌地望着方瑾枝。
靠外边的那一个小姑娘努力坐起来,抬着娇嫩的小手,想要去给姐姐擦眼泪。
她坐起来,就把另外一个小姑娘也拉了起来。
盖在两个小姑娘身上的被子滑下来,露出她们两个紧挨在一起的身体。或者说长在一起的身体。两个小姑娘,却只有三条手臂,只因有一条手臂是两姐妹共用的。
外人都以为方瑾枝的母亲是在生产一对双生女儿时难产,导致一对双生女儿毙命,而她自己也伤了身子,缠绵病榻两年多。后来方瑾枝的兄长、父亲相继去世,本来就多病的她紧跟着病逝。
其实那一对双生女儿并没有难产夭折,只是注定了永远不能露于人前。身为父母,他们哪里舍得将自己亲生的女儿溺毙?只好假借难产夭折之名,将这一双女儿藏匿起来。以免消息走漏,就算是方家的奴仆,知道实情的也没有几个。
而方瑾枝的母亲之所以卧床不起,一方面是难产的确给她的身子造成了重创,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心病。将自己亲生的女儿永生藏在灰暗的箱子里,没有哪个做母亲的会不心疼。
更何况……
第9章 实情
更何况这一对双生女儿刚刚出生不久,就得知外出采买的长子意外去世的消息。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双女儿是不详之兆,可长子的去世仿若是一把尖刀在她本来就柔软的心窝又捅了一刀。
手心手背都是肉,那段日子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幸好丈夫陪着她,安慰她,承诺和她一起永世守护一双女儿。可是等到丈夫也先一步辞世,方瑾枝的母亲唯一的支柱轰然倒塌。终于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她抱着丈夫、长子的牌位,守着一双女儿撒手人寰。
方瑾枝还一直记得母亲怀着妹妹时,脸上暖融融的笑容。她将方瑾枝拉到怀里,温柔地说:“等再过一个月,瑾枝就要做姐姐了哦。”
“嗯!瑾枝一定好好疼他们,做一个很好的姐姐!”方瑾枝脑中想起哥哥对她的好,跟母亲信誓旦旦地保证。
可是等到妹妹们出生了,方瑾枝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的笑容。
承诺过这次回来会给她带红豆糖的哥哥,也再也没有回来。
从三岁开始,伴随着方瑾枝长大的只有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叹息。她总是守在小院门口,朝着远处张望。每当下人们问她瞧什么呢?她总是摇摇头不说话。
其实,她在等哥哥回家。
后来,父亲在一个雨天去往铺子查账的时候摔到了桥下,再也没有醒过来。父亲的尸体被抬回来的时候,母亲发了疯一样恸哭。所有人都拦着母亲,没人注意到小小的她。
她就那样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自己的父亲。她的父亲很疼她,以前每次出门都会带好些好玩的东西给她。方家不缺钱财,可是父亲总是会亲自去挑选。还会亲手给她做玩具。她的秋千,她的木马,她的风筝,她的小木屐都是父亲亲手做的。
可是此时的父亲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头一脸的血迹、污泥。
方瑾枝怯生生地走过去,拉父亲的手,“爹爹……”
她的父亲再也没有像往常那些将她抱起来,笑着说:“来,爹爹陪瑾枝玩。”
方瑾枝见父亲的头上好脏,她用娇嫩的小手去擦父亲头脸上的血迹,鲜红的血迹弄脏了她的手。父亲的脸好冰,方瑾枝好冷。
听见人群的惊呼声,方瑾枝抬头,就看见母亲吐出好大一口血。
从那日以后,母亲总是用帕子掩着嘴咳嗦,等帕子拿开的时候总会沾染很多血迹。母亲起先还是小声地咳嗦,可是后来就咳嗦地声嘶力竭。每每,方瑾枝站在窗外听着母亲的咳嗽声,一个劲儿地擦眼泪。不敢进去,也不敢走远。
母亲去世的那一天难得气色很好,她将方瑾枝拉到身边,絮絮说了好多话。不停地教她去了温国公府以后该怎么应对各种情况。不停地教她如何看别人脸色,如何讨好别人。又仔细将她身边可用的人优缺点一一说出。为她的未来筹谋许多。
怕方瑾枝记不住,她就不停地重复,不停地重复。从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一直说到弦月高悬。似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
方瑾枝不停地点头,一直说:“我都记下了,我都记下了……”
她心里很担心母亲说这么多话会难受,可是母亲一直说一直说,好像有交代不完的事儿一样。她拼命地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母亲说的话。
“瑾枝,母亲累了,想睡一会儿。”这是她对方瑾枝说的最后一句话。
方瑾枝小心翼翼地给母亲盖好被子,然后安安静静地守在床边。屋子里很安静,一个下人也没有,两个妹妹也睡得很熟。方瑾枝在屋子里待了很久,久到她开始害怕。
“母亲?母亲,瑾枝怕……”方瑾枝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她就伸出小手,颤颤巍巍地去摸母亲的脸。母亲的脸冰凉一片,像一块冰一样。像当初的父亲一样冰。
一颗一颗泪珠儿从方瑾枝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她知道母亲也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哥哥、父亲、母亲,他们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瑾枝?瑾枝?”陆无砚将坐在地上掉眼泪的小姑娘抱到膝上,揉了揉她的头,“怎么哭了?”
方瑾枝怔怔看着眼前的陆无砚,才一点一点回过神来。她匆匆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急忙解释:“没事,我没事儿……”
陆无砚拿开她染了浆糊的手,亲自给她擦眼泪。“是不喜欢做风筝吗?那我们不做了。”
看着满地的木枝、绳子和浆糊,方瑾枝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不喜欢做风筝。瑾枝很喜欢。只是……只是想起爹爹也给我做过一个风筝……”
陆无砚知道小姑娘是想家人了,他放缓了声音,问:“那个风筝呢?还带在身边吗?”
方瑾枝眼眶里还含着泪珠呢,忽然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笑了出来,“那么大的风,哥哥非要拉着我出去放风筝。风筝果真被吹跑了。哥哥答应赔我风筝的……”
她声音又逐渐低下去,说不下去了。
“那,我们重新做一个风筝,等到过了年,天也暖和了,三哥哥陪着瑾枝去放风筝好不好?”陆无砚忍了心疼,柔声安慰膝上的小姑娘。
“好!”方瑾枝重重点头,从陆无砚的膝上下去,捡起地上的木枝,仔细搭起来。
她还是年纪太小,明明心心念念想着读书,可是真玩起来也是笑声连连。尤其是风筝在她手里像模像样以后,她别提多高兴啦!本来就是个乐观的姑娘,玩起来烦扰消散,自来了温国公府难得这两日里嘴角攀笑,轻松愉快。
“是这样搭的对不对?”方瑾枝拿着两根木枝比量着。
“对。”陆无砚顿了一下,忽然问:“瑾枝,听说你昨天晚膳的时候提前回去了?还是陆子境送你回去的。”
方瑾枝点点头,“不小心把汤汁洒在身上了,子境表哥就送我回去了。”
至于被两个小表哥戏弄的事情,方瑾枝没打算跟陆无砚说。方瑾枝在心里觉得,那两个表哥也是三哥哥的弟弟。而自己只是个表妹,若是跟三哥哥说无矶表哥和子坤表哥的坏话,指不定要惹三哥哥不高兴。
再说了,把那件事情说给三哥哥听也是毫无用处的。三哥哥又不能帮她做主,不可能狠狠揍他们两个一顿。
“那……为什么是子境送你回去?”陆无砚仔细观察了方瑾枝的表情。
方瑾枝伸出小手挠了挠头,一时回答不上来。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懵懂疑惑地望着陆无砚,问道:“三哥哥不喜欢子境表哥送我回去吗?”
“不喜欢。”陆无砚的脸色阴沉下来,那眉心也皱在一起。
不仅是因为前世方瑾枝差一点嫁给陆子境,更是因为陆无砚不由想起那段灰暗的时日。那些痛楚,那些遗憾,那些生离死别。
“三哥哥……”方瑾枝赶忙爬起来,走到陆无砚身边拽着他的袖子。有些紧张地说:“三哥哥不要不高兴……”
看着眼前皱成一团的小脸上还带着三分小心翼翼的讨好,陆无砚心里略释然了些。他都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见陆无砚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方瑾枝的脸上也重新露出笑脸。可是陆无砚却叹了口气,她将小姑娘拎起来,抱在膝上,有些无奈地说:“才五岁的孩子,心思不要那么重。”
方瑾枝撇撇嘴反驳:“过了今晚我就六岁了!”
她伸出左手,张开五根手指头,又伸出右手食指,将六根白皙的手指头摆在陆无砚眼前。
“嗯,六岁的小姑娘。”陆无砚笑着摇摇头,“瑾枝今天晚上打算怎么守岁呢?”
方瑾枝望着陆无砚,揣摩他的意思。按照规矩,陆家一大家子人都会聚到一起一起守岁,更何况今天还是老太太的寿辰。可是方瑾枝毕竟是一个表姑娘,她若想偷偷溜走也是十分容易的。
没错,方瑾枝是打算吃了团圆饭,就直接溜走的。然后她就可以回自己的小院子,陪着自己的两个妹妹。
可是三哥哥现在问起这个是什么意思呢?或者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方瑾枝有些摸不准,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无砚却叹了口气。
上辈子,他是不喜欢方瑾枝满心小算计的样子。可是真的重新来过,站在她的角度,才知道她的艰难。倘若她不是自小就这样满心算计,甚至是故意讨好,日子只能是更加艰难。
望着眼前方瑾枝稚嫩的脸庞,陆无砚仿佛看见了她六岁、七岁、八岁、九岁……的样子。
作为重新活过一次的人,陆无砚很清楚膝上的这个小姑娘利用着她的聪慧和心机,是如何一步一步讨好陆家的每一个人,乃至最后成为比府中嫡姐儿还要尊贵的姑娘。那个时候的她,是陆家最尊贵的姑娘,甚至很多下人在称呼她的时候已将“表姑娘”的“表”字去除。再加上出众的容貌,卓卓的才学,小小年纪已有了皇城第一女的称号。
可惜后来她费尽心思藏了那么多年的一双妹妹还是暴露了,两个妹妹终究连累了她……
陆无砚多想方瑾枝的孩提时代可以无忧一些。所以,他打着给方瑾枝的启蒙的名号,却并不像前世那般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只想带着她多玩一会儿。瞧着她如普通小孩子那样“咯咯”地笑,烦恼抛却的样子,陆无砚也替她高兴。
才那么小的孩子,以后有的是时间学习,又何必急于一时。还是大年三十这样的日子。更何况今生有他保驾护航,纵使她不再如前世那般才华耀耀,也绝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当然,他会教她的。可是今生不想再教她那些闺阁女儿的才学,他要教她的,首先是保护好自己。
陆无砚重重闭了一下眼睛,掩去杂绪。
“三哥哥,你要和大家一起守岁吗?唔,你要是怕吵闹。瑾枝陪着你呀。”方瑾枝很快做了决断,甜甜地笑着,说着讨好的话。
“好啊,到时候我让入茶去接你。”陆无砚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向后倚着。
方瑾枝只是随便说说的,三哥哥怎么就当真了呢……
第10章 醉酒
方瑾枝心里是有点不太情愿的,她只想陪着自己的两个妹妹。可是她也知道陆无砚是如今陆家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她总得小心讨好着。所以纵使她心里有些不情愿,也只是暗暗打定了主意,到时候随便找一个借口,争取在两个妹妹睡着前,早一些回去。
其实方瑾枝也明白三哥哥并没有业务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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