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泽说罢,身影便渐渐消失于空气之中,再无迹可寻。
连雾对这急转直下的情势显然一头雾水,那中年道士拈须苦笑,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连雾听:“想来倒是我料错了,不该,不该啊。”
他话毕,也隐去了踪迹,四周的一切都开始逐渐瓦解开来,渐渐的,头顶出现一片水蓝色,那是海面。
连雾呆愣愣的,好半天回不过神来,他本以为此地必然凶险莫测,已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哪想到,居然就没了?!简直如同儿戏一般!
“师兄——”连雾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被前方传来的一阵声音打断了。
“你倒说说你干了什么?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怒气冲冲地道。
“我干了什么?不就是一面破镜子罢了,也不见得多贵重,还不许我动了?”这是那少海主冷淡的声音。
连雾两人闻声望去,只见那少海主面前的一名中年男子,痛心疾首地道:“早与你说过了,这岂止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是你与麒俢子数百年来交情的见证,你早说过八百回了,”少海主不耐烦地接口道:“麒俢子都不知去了哪个旮旯,也就你还记着那一杯酒的交情,你那老相好怎么没有将你扫地出门?”
“怎么与你父亲说话的?”那原本是罗刹海海主的男子怒不可遏地道。
“一个父亲会数百年泡在自己老相好那里,懒得回来看自己儿子一眼吗?”少海主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那海主一噎,气势顿时大减:“我不过是喝醉了酒而已……”他顿了顿,大概也觉得老脸发烧,又赶紧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拿这镜子做了什么?怎的破了?”
少海主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片,淡淡地回道:“也没做什么大事,据说这镜子能看见过去未来,我就拿来瞧一瞧,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罢了。”
海主:“……那你瞧见了吗?”
“没有,光看见你与那独角蛟龙滚在一堆了,一把年纪,真是寡廉鲜耻,有伤风化。”少海主冷声抛下这一句,便施施然离开了,徒留那海主满面呆滞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连雾强忍住笑,过去对他道:“你放心罢,他约摸什么也没看见。”
“如此便好,”那海主忙不迭松口气,终于回过神,看着两人,问道:“你等又是何人?”
“在下连雾,这是我师兄陵貉,”连雾厚着脸皮解释道:“我等与少海主有过一些交情。”
“原来如此,”那海主恍然大悟,又看着连雾,奇异地道:“你是鬼修?”
“不错。”
海主抚掌大笑,道:“真是缘分,我曾有一个好友,也与你一般模样,是个鬼修,为人豪爽,性子不羁。”
“想来那是麒俢子前辈了。”连雾笑道。
海主诧异:“你竟也认得他?”
“虽不认识,但是在下敬仰他已久,”连雾笑着道:“若非麒俢子前辈,只怕如今我已然消失不见了。”
那海主面上露出些怀念的神色,感叹着道:“当年我与他在流云山巅饮酒,大醉七日七夜,已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也不知他后来去了哪里,那时他的修为已臻至化境,想来是得道飞升了才是,那样惊采绝艳之人,我平生仅见。”
对于此话,连雾深以为然,若是麒俢子不厉害,如何能另辟蹊径,写得出一本鬼修秘录来?是以便也赞同地点头。
谁知那海主见有人同意他的话,心中大悦,拍着连雾的肩,道:“我曾听过他说的修炼一事,想来你也是个气运极佳之人,走,我们去痛饮一杯!”
他说着便要拖起连雾走,哪知才一步便拖不动了,回首一看,只见陵貉一手抓住他的手臂,淡声道:“他不会喝酒。”
那海主也是个厉害的,一双老辣的眼睛往两人身上一扫,便明白了大半,阴险一笑:“他喝不了,难道你也喝不了?”
被人质疑喝不了的陵貉认真想了想,沉默片刻,又看了看连雾示意他拒绝的眼神,放开手道:“我同你喝。”
“这就对了!”海主哈哈大笑着,一手一个,带着便瞬移往海上去了。
罗刹海的果酒皆是由各式灵果所酿,出入口绵软甘甜,但是后劲十足,连雾贪嘴,多喝了几杯,陵貉甚至没能挡住,便眼睁睁地看着他扑通倒下了,醉醺醺地捏着白玉的酒杯玩儿,自己一边傻乐:“师兄,喝。”
适逢那海主正在给陵貉递酒,听了这话,顺带附送一个挑衅的眼神,陵貉将连雾半扶着靠在自己身边,而后接过来那酒便是一饮而尽,面无表情。
两人对坐着你来我往,一喝便是大半夜,期间连雾爬起来一次,见两人还在喝,顿时甘拜下风。
那海主的脸越喝越红,而陵貉始终声色不动,最终,两人竟喝了十日十夜,将罗刹海主藏在那小岛上的酒喝了个一干二净,便是罗刹海主也对陵貉服了气。
他笑着道:“想我喝酒喝了几千年,第一次见有人比我还能喝的。”
陵貉微微挑眉,望着正趴在石桌旁睡得口水滴答的连雾,淡淡地道:“他喝不了,我能喝便行。”
罗刹海默默撇头,竟无言以对,只恨此刻自己的老相好不在身边,知道你们二人恩爱,为何非要在我面前说?
但是这罗刹海主倒是个爽快人,尽管陵貉说了这话,仍旧是对两人说道:“你们这朋友我交定了,听说你们修士交朋友是需要凭证的?”
恰好连雾在此时醒了过来,听见这话,揉着眼睛,随口应道:“是啊。”
那罗刹海主想了想,便拿出一样东西来,道:“这本书是当年麒俢子与我饮酒之时,行酒令输给我的,我拿着也无甚用处,不如就送与你们了,也当个信物。”
连雾睡眼迷蒙地瞅了那东西一眼,登时整个人就清醒了。
那上面四个大字正映入眼帘:鬼修秘录。
☆、第84章 下落
罗刹海主手中捏着的,可不正是连雾心心念念的另一半鬼修秘录?
连雾心情激荡之下,差点就直接冲着那本书扑了过去,幸而陵貉眼明手快,揽住他的肩,瞟了那鬼修秘录一眼,见那书页上一字也无,顷刻间便明白了连雾为何如此激动。
被陵貉阻止了之后,连雾终于冷静下来,干咳一声,想了想,在储物袋中掏摸了片刻,终于从一堆藏品中挑出一枝笔来,那是当日打败了无绪上人之后,连雾从他的宝阁中捡来的便宜,品相不错,勉强也拿得出手。
今日拿出来正好,赠书赠笔,相得益彰,看起来倒是十分风雅,尽管并不是那么回事儿,但是双方都皆大欢喜,也勉强算是一桩美事吧。
那罗刹海海主收了那笔之后,非常高兴,又连声说要与陵貉喝几盅,拿起酒杯来才发现滴酒不剩了,不由大呼不痛快,站起身就要叫人送酒来。
连雾连忙阻止他,告罪道:“痛饮几日足矣,我二人还有要事在身,不敢再多加逗留。”
罗刹海海主刚兴起,听了这话自然不乐意,但是又不便阻拦,只好顺口一问:“有什么事情这样着急?或许我能帮上忙也未可知。”
等的就是这句话,连雾一笑,随即道:“实不相瞒,我曾经受一人所托,要将一样东西带给一条蛟龙,如今时间已然过去大半,我却连那蛟龙的影子都没找见,实在是有负所托啊。”
闻言,那罗刹海主沉思片刻,似乎在斟酌,尔后才道:“你是找一条什么样的蛟龙?或许我曾经见过也未可知。”
连雾从善如流地答道:“我也不曾见过,只是据友人描述,那蛟龙有一样地方奇特,不同于寻常蛟龙,十分好认。”
听到这里,罗刹海主干咳两声,摆手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一条了。”
“海主竟然认识?”
罗刹海主哈哈大笑道:“自然自然,你也不必称我为海主,叫我一声渊兄便可,那蛟我不仅认识,而且交情十分之好。”
“岂止是好?简直是恨不得当做眼珠子捧起来了,同吃同睡,日日只知道厮混,正事都忘了做。”一个冷冷的少年声音插了进来。
“咳咳咳……”罗刹海主顿时一阵猛咳,不知是惊吓还是掩饰。
斜靠着廊柱的正是少海主渊烬,此时正冷笑着看他,道:“你心虚什么?我哪里说错了?”
罗刹海主不敢作声,暗暗冲连雾使眼色,可惜他似乎不得要领,连雾看了好半天都没懂他的意思,只好当他眼睛抽筋了。
渊烬瞥了他一眼,抱着双臂,上下扫视着连雾两人,道:“也不知你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找那条蛟龙,想来也与我们无关,便是告诉你们也无妨,他就住在十万妖山之中,有一处山涧,名为愁凉涧,那蛟龙长得古怪,脾气也古怪,你们要是不怕死,自去便是。”
罗刹海主一边摆手一边劝道:“去不得,去不得,近日他脾气暴躁,听不进去话的,你们一去,只怕要触怒他,到时便是我也没有办法。”
渊烬闻言,嗤笑一声,冷冷道:“我说你怎么舍得回罗刹海,原来如此,你也不要回来,我再过几百年便可接掌海主之位了,到时候,罗刹海是否还有你一亩三分地还未可知呢,若是我等不及了,先将你扫地出门,想来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罗刹海主一怒,拍桌而起,正对上渊烬的眼神,立刻又顺势坐下,呐呐道:“好好说话,何必这样?”他想了想,又岔开话题道:“对了,听说定海那边出现了魔物,与定海鳝妖勾结,杀了定海海主,你也要小心才是。”
渊烬冷哼一声,抛下一句:“这用得着你来与我说?只怕我早被魔物啃食干净了。”他说罢,纵身一跃,落入海中,顷刻间便消失无踪了。
罗刹海主眼瞅着他走了,这才摇头叹气:“生个孩子,原都是债来的。”
连雾:“……”
他想了想,不由问道:“如今魔物竟然已经到东海来了么?”
“谁说不是呢?”罗刹海主无聊地碰着酒杯,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口中懒懒道:“都是些不嫌累的玩意儿,也不用脑子想想,便是魔物一统这四方大陆又如何?日子总是要过的嘛,再者,自古邪不胜正,魔物本就是为天道所不容,与其争斗个几百年,你死我活,威风一时,最后身消道毁,还不如在地底下那旮旯里面多呆会,说不定得了机缘,修成三十三天无相天魔,也未可知呢?”
他这一番话倒是十分中肯,连雾笑道:“渊兄说的也不错,守住本心,修自己的道便好。”
罗刹海主哈哈大笑,道:“我这人不爱多想,我儿常说我没脑子,可是没脑子哪里不好?我每日快快活活的,何必去为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分心劳神?”
连雾忍笑,道:“渊兄快活了,少海主也是十分的有魄力有手段啊。”
罗刹海主遂自豪不已。
既然眼下无法去找那蛟龙,加之罗刹海主盛情挽留,连雾两人便只好在岛上逗留了几日,连雾每日抱着那半本鬼修秘录看,陵貉倒是比他还忙,除了每日的练剑修行,还要被罗刹海主拉着喝酒,虽然罗刹海主每每败北而回,但是他屡败屡战,执着如斯,实在是精神可嘉,叫连雾汗颜无比。
连雾曾好奇地向陵貉打听道:“师兄,你怎么这样能喝?也不见你喝过酒。”
陵貉正在擦拭着剑刃,听了这话,想了想,慢腾腾地道:“秦川曾经喜欢炼一些作用鸡肋的丹药,四处兜售,骗人说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提升修为之类的。”
连雾莫名,怎么扯到秦川了?
陵貉仍旧慢吞吞地擦拭着剑刃,晨光落在小昆吾剑的剑刃之上,霎时激起一片寒光,映在他的面容上,似乎给那张沉静的面容上也带来几分锋锐之意。
他思忖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过了好一会,才如实道:“秦川曾练了一种丹药,服之可以解酒,据他所说,几十年内,千杯不醉,万杯不倒,还送了我一瓶。”
连雾:“……”幸好罗刹海主不知道此事。
陵貉又想了想,觉得自己此举或许在连雾心中是小人行径,企图补救一下,抬眼认真地看着他道:“我只服了一颗,还有,我确实能喝,只是怕误了事罢了。”
连雾:“……”师兄,我信!
这一日,天色灰暗,下着小雨,岛上因被施了阵法,倒是如春日一般,罗刹海主这几日似乎有些事务缠身,虽然少来与陵貉喝酒,但是再三嘱咐了,等他不忙时,还要痛饮一番,切莫离去,连雾又不欲开罪于他,只好应下,是以他这几日不来,两人倒是清静了许多,倒是也十分不错。
庭院中雨丝细密,落在草叶上,发出绵软的沙沙声音,催人好眠,庭中琼花竞相开放,幽香袅袅。
廊下铺了一张竹簟,隔了一丛琼花望去,缝隙间隐约见有两个人影并肩坐着,略瘦的那一位斜靠着,两人闲闲地说着话,不时发出几声低笑。
廊柱旁斜放着一柄长剑,另有一张白玉似的弓,相互依偎着,有雨丝被风吹偏了,洒落在上面,水珠点点。
似乎是突然受到了什么震动一般,那原本静静斜倚着廊柱的长剑倏然滑落,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在这不甚寂静的庭院中毫不起眼,同时那白玉弓也随之倒下,仍旧是依偎着,难舍难分。
雨丝渐渐大了起来,落在琼花上,发出细密有致的微响,如春蚕食桑,又如纸页摩挲,温柔而静谧。
那廊下隐约有人声传来,是个少年的声音,略微不安:“师、师兄——”
过了片刻,才有人低低应了:“嗯,我在。”
少年静了一会,才急促地开口:“会有人来……”
“不会的。”男子沉静的声音响起。
“有、有声音!”
男子闻言,静听了一会,才道:“嘘——那是你的声音。”
少年悲愤:“师兄,你好歹开个结界——”
“嗯。”
片刻后,那人声静了下来,悄无声息,只是琼花之后,廊下垂下蒙蒙的青纱,其中依稀有人影纠缠,一如那廊柱旁的长剑与白玉弓,难舍难分。
罗刹海中,此时罗刹海主正在桌案后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听众妖兽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