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直想知道自己原本之名?”
话说,季愉被公良带出了大学之后,走过了横跨环水的木桥。迎接她的,
是一面山坡。坡上种的
是一排排的树,树上叶子几乎掉光,然树干攀缘着绿色藤叶,伸长的枝丫开满了紫色的花朵。风偶尔把花儿从树上吹落,见
是一瓣瓣三角形的花瓣。
季愉拾起刚落到地上的,有几朵完好的花骨朵自然簇成一小扎的,心思:此花若簪在头上,也
是极美的。她便想多捡几簇,回去与叔碧分享,又想,未料到离大学这么近有这么美的花儿绽放的地方。
公良看她拾花,道:“回去再捡,或
是你见喜爱的,我让端木上树帮你摘几朵。”
季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因着风听不太清楚他的话,回说:“哎,先生不必上树了。”
公良无奈地咳两声,当成听不见往前走。季愉小跑几步跟上他。他忽然停了下来,双目看着离地上有两人高的一条枝干,上面迎风摇曳一簇形似珈的花团。她扶住膝盖歇口气,眼前他身影一闪。她捉摸不清
是怎么回事时,他已
是回到她身旁,轻轻地把手里的花簪在她鬓发上。柔软的花瓣贴着她乌黑的发丝伸展开,他看着甚
是美丽。
她眨眨眼皮,在他的注视下脸红成了与花儿一样的深红。
此时余晖在黄土地上把万物拖成了斜长的影子。他牵着她手,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渐渐融在即将升起的夜里一直延伸到天际。
前面一道篱笆门咿呀打开,里面传出汪汪的吠叫。
季愉在踏进门口时顿了顿。公良回头,对她小心翼翼的神色笑了起来:“你不怕狼,莫非
是怕了犬?”
“先生欲送我之物
是犬?”季愉抬起一边眉毛,眼睛里闪着光。
“乐邑
是否养犬?”公良把她拉进门里,继续盘问。
“祭祀六物之中有犬,犬人养着,我见过几次。”季愉道。应说每想到那些犬最终
是要被杀掉的,被人吞下肚皮的,她便不想多与它们发生交集。
“我送你之犬,应与乐邑所言之犬不同。它不
是祭祀畜牲。”公良说。
“它会帮人看宅?乐邑也有看宅之犬。”季愉思摸着道。
然公良
“我能以信申君为兄,能把先生当家人。然而,我不了解宋国人。”季愉从肺腑里道出哎叹,“我更为子墨感到怜悯,子墨
72、柒贰。医事
汪汪!汪汪!
门左侧,被绳索捆住颈脖的巨大黄犬朝着进来的两人吠叫,对于进来的陌生人发出警告。说明这
是一只受过良好教育且十分优秀的看家犬。被公良的嘴巴缩起来嘘一声后,大黄犬立马改为了摇尾巴迎接主人与客人的友好姿态。
然而季愉双脚踏进门后,并没有注意到大黄犬,而
是被右侧那双恐怖的眼睛给定住了身体。眼前这只如小山一般的庞然大物,面额宽大,全身黝黑,毛发如刺,宛如一蹲活动的弑神。在兽物的喉咙里,向着她发出咕噜咕噜的,好像肚子里冒泡的声音。至于它那双玉石般的眼珠子,带有一种尊贵的血统,使得它显得在动物界里可以目空一切,乃至带有轻蔑的意味审视人类。因此,它对于公良也
是不屑一顾的,哪怕它四脚与脖子都被粗黑的大锁链桎梏住。
这
是什么动物?季愉的心口突突突直跳。被它盯住便
是面临生命刹那要被抹杀的危机,与那时在河边被饥肠辘辘的饿狼盯住时一样,她全身忽然
是动弹不得了,散发出强烈的危机感。
“雪山之獒。戎人饲养。”公良对着浑身黝黑的庞然兽物,饶有兴趣地向她进行介绍,“它可以杀掉一只狗熊,也能在发疯时杀了自己主人。”
季愉咧开嘴角,扬起一丝不冷布热的苦笑:“先生莫非
是要将此物赠送于我?”她心里不由地哎叹:这个一点也不浪漫的男人。居然想送这么一只恐怖的动物给她吗?还说
是人饲养的犬,正确的说,
是一头连自己主人都能杀掉的犬,这样可怕的兽物和野狼有什么区别?不,比野狼更凶狠更无人道,因为听他说来,这家伙可
是能独自咬死一头熊。
见她眼中似乎心怀有恐惧,但她定住原地的双腿丝毫没有后退的打算。公良一时也只有佩服的份,握起拳头在嘴边清两声嗓子,带了丝歉意说:“让你误会了。我送你之物怎可能
是它?”
季愉忍不住白他一眼。公良笑一笑,拉起她一只手进入屋里。进屋前,季愉回头又看了眼那只庞大的獒。獒后边两条腿屈起蹲坐在地上,两只眯眯的玉石眼了然无趣地环望四周,似乎
是杀掉她也不
是件有趣的事情。她不禁想:这只目空一切的家伙,与他倒
是有几分相像。恐怕
是这点,才让他好奇地从戎人那里将它收了回来。
他们两人进屋后,寺人立刻把门关上,挡住屋外因夜晚的来临愈演愈激烈的风。
季愉眨了下眼睛,才能适应屋内与屋外不同的光线。木屋内的空间不会很大,也没有隔开成房间,墙上挂了一些猎人用的刀具与一张漂亮的鹿皮。室内中央置的火炉里柴火烧得正旺,从炉内飘飞和累积的灰烬来看,火炉里的火应
是持续燃烧了不短的时间。火炉左侧,端正跪坐一名蓝衣男子,梳着油亮的发髻,清俊的侧脸被火光映着一片寡欲的平静。
“突先生?”季愉喃出口,心里微讶。阿突怎么会在这?他不
是深居简出,死活不肯走出自己的宅子吗?
公良走到阿突对面,习惯于懒懒散散的姿态,两条腿盘起来坐下。寺人
是在火炉两边安了木架,在横跨火炉的木条上穿了个铜黑吊锅。里边熬煮许久的肉羹,噗噗噗,冒出大小不一的水泡,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肉香。于
是阿突大腿上伏趴着的小东西伸出了舌头,呵呵呵地呼着热气,大概
是饿了。
“小獒。我送你之物。”公良指向那只黝黑的小东西对她说。
小獒?外面那只庞然大物的孩子?果然
是他才会想到的馊主意。季愉几乎
是想拿手拍一下额头来表示感慨,然后再伸手狠狠捏一把他诡异的笑脸。碍着有外人在场,她只好暂时先打消这个念头。
走过去,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空位坐下,她装作毫不在意地往小东西瞟一眼。岂知那小东西却
是趴在阿突腿上四肢软绵绵的,好像周身没有力气的样子,完全没有外面狂妄自大的獒那股子随时扑上来将人四分五裂的气势。她简直怀疑他
是不
是弄错了小兽的血统。
“出生不久,母獒便难产死了,小家伙在窝里差点被狼爪撕成两半。”公良津津有味地述说自然界里野兽们怎么互相残杀的故事,对小家伙的生死经历不抱一点怜悯,但实际上救了这只小家伙的人也
是他,“我把它交给了阿突。”
“肚皮裂开,肠子都出来了,但仍
是存活下来。”阿突说这话也没有可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实事求
是,说完他自然要把小獒交给他的公良责骂一顿,“我不
是兽医!”
“哎呀。这小东西与它父亲一样有灵性,若交给兽医,肯定医死了。”公良立刻为自己辩护。
“天下医工不止我一人!”阿突的愤怒没有休止住,作势要把那只小家伙隔着火炉扔进公良怀里,才不管小东西接下来
是死
是活。问题
是,在这小家伙命在旦夕时,用精湛医术救了它的人
是他。
季愉深有感触:这两人能在一起,看来其口
是心非的劣根性
是一致的。更未想到的
是,这两个看似相当无情的人,对于厮杀的野兽却似乎怀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
两个男人争执了一番后,见坐在中间的她沉默,便停止了。公良咳一声,向阿突挤挤一边眼睛:“我将它送给她了。你要归还,也
是给她。”
阿突漠漠的,毫不留情地驳他话:“阿斓并没有说接受它。”
阿斓。这个毒舌医工竟然也这么自如地唤她新取的字。看来,他了解她的事情不会比公良少。季愉若有所思地点巴着脑袋,目光
是集中在了他腿上的小兽。浑身黑漆漆像小石头的小獒,唯有额前一小撮的白发与玉石的眼瞳不
是黑的,身体中间被缠上了绷带,应证了公良说它肚皮被狼爪撕开露出肠子的事实。想一想,这只刚出生便被扔在残酷环境生存下来的小东西,与她的亲生经历有点儿同
是天涯沦落人。这
是公良要把它送给她的真实原因吗?还
是,他明知小獒遗传了他父亲残暴的血统,想试探她
是否能驯服它?
她端正坐着,目不转睛望着火炉里吞吐的火舌,清秀的脸蛋也变得莫不可测。
公良偶尔瞟瞟她的脸,抓起只长柄的木勺子搁进吊锅里搅拌,说:“饿了。”
小獒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张开口低低地在喉咙里发出:嗷呜——
完全
是一只嗷嗷待哺的可怜小东西。
阿突道:“你想把它交给何人?”
季愉始终不出声。公良不由感到一丝棘手了:她那种近乎冷漠的理智真
是让他既喜欢又畏惧。
“哎呀。”公良岔开话题,采取拖延战术,“该用食了。有话用食完再说。”说罢不容他们两人反对,径自招呼寺人赶紧侍奉用食。
寺人取来几只木碗。公良把寺人们都遣走,接过其中一只大碗,亲自用勺子舀了碗香喷喷的肉羹。他双手捧着木碗递到季愉跟前,俨然
是准备亲自伺候她用食,殷切地说:“尝尝,锅里熬煮之鹿肉
是新鲜之物。”
对于他忽然的献殷勤,季愉只觉得他微微向她扬起的嘴角,能让她浑身毛骨悚然。她双手恭谨地接过他递来的木碗。果然,趴在阿突大腿上的小獒闻到就近的肉香,已
是挣扎起四条腿。这个世界,最可怕的
饿肚子,连刚出生的野兽也深明这个道理。为了不至于被饿死,要作最后一搏。
嗖!
就
是阿突也未能料到。这大自然界的饿死鬼最后一搏会如此拼命。他大腿上本来压着的重物一松,他伸出双手,小獒从他横出的小臂上一跃而过。季愉在千钧一发之时,凭着直觉缩回捧着木碗的双手。木碗垂直掉落到地上,肉羹部分流淌在木地板上,小东西四脚不稳地落地后,走路歪歪斜斜的,靠嗅觉走到了木碗边。明明已
是没有力气只有喘气的份了,它还
是伸出舌头使劲地舔弄起了肉羹。
这一幕,却
是把季愉刚刚还
是冰山一样的内心里某块地方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还不太懂得世事艰辛,曾在不自觉中冒犯到宅子里的其他小孩。关她起来的不
是吕姬,而
是宅里的其她媵妾,说
是代替
夫人教训她。在柴房里关了一天一夜的她,饿得头晕眼花。后来,听说吕姬回来,姜虞接受吕姬的命令打开了柴房的门。她出了柴房后,第一件事就
是扑到姜虞为她准备好的饭食上狼吞虎咽起来,连本该委屈的哭泣都忘了。从此,她知道了饥饿
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可以让一个人变成一头疯狂的兽。
她的手伸了出去,在小东西那身好像刺一般的黑毛上缓缓地抚摸。
公良咳两声,话
是针对阿突说的:“你不会反对吧?”
阿突在她闪动流光的乌黑瞳子里望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慢慢喝起属于自己的那碗汤,看起来并不准备回答公良的问题。
小东西毕竟身体还虚弱,吞了半碗肉羹汤便感觉肚子饱了,又软绵绵地趴倒在木地板上。季愉这才把它抱了起来,放到自己大腿上,一边效仿乐邑负责饲养犬的犬人检查小东西的状态,一边问:“突先生,它伤口何时方能愈合?”
“肚子裂口已经缝好,注意不要让它激烈跑动引发伤口裂开便可。”阿突只回答她问的问题,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打算说。
季愉只得耐心地向他继续请教一些关于如果给它养伤的注意事项。好在阿突没有为难她,对于她的问题都一一作了答复。
见她好像接受了自己的礼物,公良内心里自然有点得意。听屋外风声刮得紧,他便起身走出去看看情况。
这边阿突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季愉忽然口风一转,提起个与小东西毫无关系的人:“突先生可
是认得隗静大人?”
“认得。因宫中之事与隗静大人有过几次交谈,不过
是医事而已。”阿突虽然诧异她突然问这个,仍作答道。况且,隗静都已经成为她养父了。莫非她向他问这个
是为了解养父吗?
“突先生可
是认得隗静大人侄子隗诚大人?”
她接下来的这句问话让阿突忽然意识到她问题的症结,她不问公良而
是问他在于。阿突冷起脸色,质问:“此人对你做了何事?可
是与医事有关?”
“此话我不好向先生言明。然而他接受了韩
夫人命令,不想我怀上先生孩子。”季愉以最低的声音传递这些话。她不想对公良直接说明这事的最主要原因
是,就韩
夫人的这个意图,已
是足以让公良对她起杀意。她完全相信,公良绝对会这么做的。
阿突明白她所想,稍微垂下眼:“你不怕我将此话转告给他?”
“突先生,固然我一再秉持原则,对于继承女公子一事尚在犹豫之中。然而,我不想因此事让齐国与宋国之间起冲突,尤其在如今恶劣形势下。突先生若不看在我面子上,还请看在子墨面子上。”季愉低下头双手细心地抚摸呼呼欲睡的小獒,低声细语道。
想到子墨,阿突的眉色间少有地挂上了关爱。
季愉扫他一眼,想:对于子墨,他与公良都
是一样用心。因此她身为子墨阿姊,可以利用这点行事。
“你不需忧心。他想让你不怀上孩子,诚然需要在你食物里下药。”阿突答道。“我该如何防范?”季愉问。
阿突忽然转头,有点儿认真地看着她:“你真
是想怀上孩子?”
“我既
是要与先生在一起,为何不想要孩子?”季愉打的算盘
是,只要有了孩子,嫁过去后才能迅速在夫家里站住脚跟。
阿突能在她闪烁的眼光中看出她的想法并不如她口上所讲的简单,转回头看着燃烧的火焰说:“不要利用孩子。”
季愉因这话特别地去看他的神情,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悲切便暗自一惊。
“信申君阿妹伯露因孩子而死之事,我如今告诉你。”阿突道,“若你真心为信申所想,请多为自己身体着想,不要利用孩子。”
季愉一时语滞,沉默地垂下头。
公良这时候在屋外小转悠一圈,一会儿已
是回到屋内。他今天看来兴致很高,心情愉快,回来后扬着双眉对他们两个说:“外面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