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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吓了一跳,以为他定会尖叫,本想过去一剑杀了他。可是那孩子却仿佛了然似地安安静静地打开书橱示意她躲进去。
他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安然静谧,里面澄澈空灵得不渗一丝杂质。从来不相信任何人的她,却第一次相信了一个孩子。
从那时候起,她便悄悄地眷恋上了那样的一双眼眸。
安然,静谧。
当她厌倦江湖中一切尔奸我诈的嘴脸时,当她拥有世人所向往的无上荣耀时,想到的,只是那样的一双眼睛。
于是,她又一次来到了他家。
仍然是悄悄的,翻墙而入。
老实说,他的家很大,有一种皇宫内苑的肃静与奢华。
因为上次她躲避追杀时挑选的是一间最为僻静的屋子。所以,她很轻易地便找到了他的房间。
推开门,她又一次看到了他。这时候的他,已经长成一个安静秀美的少年了。一身贵气的紫衣,头发长长,略微带点卷曲,眼睛大大圆圆的,睫毛长长,眼神还是那样的安然静谧。
两人默默对望了一会儿。少年见她没有离去的意思,便道,“你走错房间了。”显然,他将她当成了他家的客人。
“没有,我找的就是你。”她静静地望着他,十分肯定地道。
“我不认识你。”少年淡淡道。
他将她忘记了?她以那样一种惊心动魄的场面出场,而在他一个安逸读书的少年公子来说就是到死,也不易让他忘记啊。
而他,却忘记了她。
她有些恼怒了,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这样时刻牵挂于心。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见过她之后还能忘记她。
而这个少年,绝对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人。
“我会让你认识我的。”她冲他冷冷一笑,顺势从屋里飘了出去。
再然后,少年的父亲莫名其妙地牵连进一起江湖仇杀案,被人乱刀砍死,家也被人放火烧掉了。少年在被一群斩草除根的江湖人围攻之时,蝶舞天下出现了。
他便被她带回了家。
从此与她真真正正地认识了。
※ ※ ※
老实说,他并不喜欢他的父亲。
作为一个护国安邦的王爷来说,他唯利是图。作为一个威严慈祥的父亲来说,他威严虽够,但慈祥不足。从小到大,他与他说过的话,不会超过十句。
他的母亲出身不够高贵,但却碰巧地被他好色的父亲看上,生下了他。而他的母亲却没有当王妃的命,生下他不久便去世了。
自父亲死后,家也没了,他便随那个自称叫蝶舞天下的女子来到了天下楼。
她对他很好,
十个父亲加起来还不如她一个人对他的好。
他很感激她,
但他却从来不用言语来表达。
渐渐地,他感觉到她对他的好,与她对弦音、灵枢的好完全不一样时,心里顿时出现了一股莫名的激动与惊怕。
“唤我蝶舞吧。”记得当年,当他跪下拜师的时候她拦住了他。而当时,她很有幸地瞧见了他眼里出现的一抹刹那间的迷茫。
“蝶舞。”他安安静静地叫了一声,连拜师礼也省了。而先他入门的弦音师兄便不高兴了,他瞪着他美丽的眼瞳,死缠烂拽地拖住蝶舞天下的胳臂叫嚷,“为什么他可以唤你蝶舞?我却必须唤你作楼主?”
而蝶舞天下也不生气,只是好言相劝,“小音,你与他是不同的。如果你有意见,以后便叫我师父吧。”
“我不要叫你师父!”弦音激烈地尖叫一声,待望见蝶舞天下渐渐阴沉的面容时,只得嗫嗫地将手松开了,“如果只能在师父与楼主中间选择一个,那我还是叫你楼主吧。”
蝶舞天下长长叹了一口气,在他发上揉了揉,转身出去了。
而弦音师兄,冲他做了一个鬼脸,也学着她转身出去的模样,悄悄跟去了。
长长的睫毛轻轻飞起,他的安静的眼神里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蝶舞很好,弦音师兄也很可爱呢。
那时候,他在心里如是想。
※ ※ ※
夜色沉沉,乌云压顶。
十丈软红阁里,隐隐有琴歌传来。
“婀娜影,素手琴,杯酒无欢颜,却堪抬望眼。生死约,朝夕盼,歌声伴泪涟,只教痴心断。半舞平生笑今朝,一窥来世伤前景。郎影不见,酒也涩难咽…… ”
琴声幽倦,歌声哀怨,带着一股如泣如诉的伤情,听起来既沉闷又哀伤。连带着天下楼里所有半睡未眠的人都跟着心情幽怨起来。老实说半夜里弹唱这种沉闷得仿若乌云压顶的曲子,实在是很扰人清眠。但却没有人敢有一声怨言。
任何人都知道那是楼主在弹。
因为她一向疼爱有加的剑少爷叛离了天下楼,楼主心情难受啊。但这曲子,怎么越听越觉得像弃妇伤情啊?难道说楼主她……
不会吧?!
门突然被风吹开了,有抹银色的光影悄悄走了进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仿佛一抹银色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在纱帐轻笼的软阁里,连夜色也跟着清明起来。
他望着她憔悴的眼睑,扭曲成团的发。
美丽的面容在夜色中颤抖着,一滴不知从何而来的泪水撞破眼瞳。
他悄悄抹干。
“既然舍不得,放不下,那就抓他回来啊。”
虽然他很想那个一向很被她宠的家伙离开天下楼,但如果他的离开会让她伤心的话,那他倒宁愿他还在。
因为,他不想她难过,不想她哀伤啊。
蝶舞天下见他进来,怔了一下,也不管自己现在的模样是如何的憔悴怕人,而是先匆匆收起了琴。琴有六忌七不弹:六忌为闻哀,恸泣,专心事,忿怒情怀,戒欲,戒惊。疾风骤雨,大悲大哀,衣冠不正,酒醉性狂,无香近亵,不知音近俗,不洁近秽,遇此者七不弹。而她如今身犯其四,颇有点以身犯教之嫌啊……
尴尬地轻理了一下云鬓,她小声反驳,“我已答应让他离开,现在出尔反尔,不是有些小人了么?”
“什么小人君子?那些狗屁全是江湖中那些吃饱饭闲着没事干的老家伙们订下的,你是女子,理他们作甚?!”弦音挑着他美丽的唇角,不以为然地道。
蝶舞天下缓缓叹了一口气,“可是他决然到宁愿服下‘肝肠寸断’也不愿留在天下楼。我害怕……”
“蝶舞天下是何等样人,为什么如今面对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儿,却畏首畏尾起来了?”弦音绝美的眼瞳轻轻扫了她一眼之后,转身离去。他不想再看到她为那个家伙哀怨伤神的模样。
半晌后,夜色中仿佛有声音传来,“我以为只有我可以听得出你琴音里的孤独,为什么你却喜欢他……”
蝶舞天下望着他的背影,泪水缓缓而下。
为什么?为什么不该喜欢她的人却非常喜欢她,而她喜欢的人却背叛了她……
“蝶舞天下是何等样人,为什么如今面对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儿,却畏首畏尾起来了?”
是啊。天不怕,地不怕的蝶舞天下,如今却为了一个背叛了自己的徒儿,变得处处缩手缩脚……
可是,他不但是她的徒儿,也是她喜欢的人啊……
也许,弦音说的对,既然喜欢他,舍不得放下他,那就再次将他留在身边好了。即便,即便换来的是他的深深恨意啊……
这才是权力天下,心狠手辣的蝶舞天下啊。
※ ※ ※
山脚下,一座苍青月黄的竹篱院内。
一缕炊烟袅袅淡淡地升腾而起。
紫剑正在熬汤。准确地说正在试图熬一锅紫菜蛋花汤。
他将火点着后往锅里倒了一些水,然后将洗好的紫菜放进去,再然后打了两个鸡蛋搅匀了倒进去。当他想起加柴的时候火已经灭了,然后他便开始救火,当火好不容易被他吹着的时候,他已弄了一鼻子的灰。
当蝶舞天下的软轿悠悠飘落在他面前时,他刚好难过地将才喝了一口的汤吐掉。这汤为什么不咸?还有那蛋,为什么不是一团一团的反而像糊?他有些搞不明白。
而这时候蝶舞天下从轿里走了出来。
身着一套月白色的典雅纱衣,一条滚金腰带横系在她纤细的腰间,明显地勾勒出她的傲人曲线。长长的发,梳成一团高高的望仙髻,眉点额黄。
袅袅婷婷的,风姿嫣然。
伶仃的小院,也因为她的走入,刹那变得风情迤逦起来。
隐隐地还有一股清淡的花香。
他望见她向他走了过来,脸上也不见丝毫的惊疑之色,反而劈头就问,“汤为什么不咸?”还有他炒的菜,为什么也总是淡淡的,没有味?到底怎样才能将他们弄成咸咸的?香香的?
望着他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仍然流露出一股安然静谧神态的眸子。蝶舞天下决得自己是彻底败给他了。
“多放点盐。”
他都不问问她是来干什么的?他甚至都不觉得她在茫茫江湖中将他自一个山脚里挖出,是多么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吗?
而他安静的神态反而让她觉得她本来就应该在他煮不好汤的时候突然出现一样。
“哦。”他安安静静地答应着。原来做菜要放盐才会咸的啊,他记住了。
“这是什么汤?”她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俊俏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浑浑的东西能喝吗?
“紫菜蛋花汤。”他安然地回答道。一点也不觉得将一锅紫菜蛋花汤熬成这样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
“这汤能喝吗?”她望着他苍白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身中‘肝肠寸断’之毒,每天还要喝这种连盐也没放的糟糕透顶的汤?她已分不清自己是怨是气。
“不能。”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跟我回去吧。剑儿。”她掏出身上的绢纱将他鼻端的灰渍轻轻抹掉。
“不。”他后退一步,嘴里清清楚楚地吐出了拒绝的言语。
她身子晃了晃,悄悄挺住。美丽的面容上透着一抹哀伤,“我反悔了,剑儿。”
他静静地将她的反映看在眼里,只淡淡道,“你是一派宗师,答应了要给我自由,便不能反悔。”
“不!我不是什么宗师!我只是一个想追回自己喜欢的男人的女人而已!”她的肩头激动地抖颤起来。
如果,她用的是这个理由的话,那他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女人都是善变的,他真该为说出这句话的人鼓掌。
“你不是我的对手。”他轻轻说了一句,转身进屋又拿出一些蛋和紫菜,准备做第二锅紫菜蛋花汤。他显然忘了,没有盐,他无论怎么做,汤都不会好喝的。
她的脸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你,你竟然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忘恩负义的家伙!也不想想是谁教他学剑的!他的名字还是她取的呢!她记得他真正的名字叫朱紫宸才对!
“是你一直都在逼我啊,蝶舞。”他将洗好的菜丢进锅,然后又开始打蛋。
她逼他?她逼他什么了?她只是告诉他她好喜欢他而已啊!这样也是她在逼他吗?他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她是蝶舞天下啊!名满天下的蝶舞天下啊!任何人都梦想着见她一面而不可得的蝶舞天下!而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啊——
他将蛋搅匀后便往锅里倒。
这个笨蛋!她眼明手快地将他手里的碗夺了过来!忍无可忍地对他狂吼道,“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你要将水煮沸了才往里面放东西啊!”
“原来是这样啊,谁让你以前不教我的。”他很有理由兼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地反驳道。
蝶舞天下被他气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吼他一句,“我又不是你妈!有必要什么都教给你吗?!”
被她吼了一顿,他也不生气,只是安安静静地将丢进锅里的菜又捞出来,然后开始生火烧水。他安安静静的样子,让蝶舞天下看得没脾气。本想趁他饥饿的时候一举将他擒下,可心里又实在舍不得让他饿肚子,只好陪他一块熬汤。
“有没有生姜?”她问。
“那是什么东西?”他不解。
“盐,盐呢?”她又问。
“盐要到哪里去弄?”他反过来问她。
蝶舞天下有些哭笑不得地大大送他一个白眼,“那你还熬什么汤?连盐都没有!你出来这么久还没被饿死已经算万幸了!”是她将他照顾得太好了吗?他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吃仙果长大的!连做饭需要油盐这种再简单不过的事情都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带吃的?”他的眉头微微地皱着,唇色如面色一般的苍白似雪,看起来像行将就木的病人一样。他该喝药酒了,可她在这里,他却不敢喝,只好忍着疼。因为他害怕她嗅出药味,得知灵枢帮他的事情。他不想让小师弟因为他而受责罚。
“没有。”她叹了一口气,“剑儿,你根本就不适合过这样的生活。”你一生下来就是被人侍候的家伙,怎么能过惯一人浪迹的生活?又怎么能过惯山里农家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这是我想要的生活。”隐世,邀月,雅静,空灵。“打打杀杀的江湖争霸不是我的喜好。”你该明白的。
蝶舞天下傲然一笑,“以天下楼如今在江湖中的霸主地位,试问天下谁人敢与我们争锋?剑儿,以后我们过的都将是太太平平的安稳日子。”
“不,身处江湖,便不会有停止厮杀的一天。”紫剑突然安安静静地望了她一眼,“你……不,你还是走吧。”她天生便是耀眼天下的女子,怎会是一山之下的煮饭冼衣女子?
蝶舞天下轻轻地同他辩驳,“就算要有厮杀,以你如今‘天下剑法’的修为,江湖中,除了那些早已归隐的老前辈,又有几人能胜你呢?”他想对她说什么?如果她没看错,他的眼里刚刚出现了那么一丝丝的犹豫。
他缓缓摇摇头,脸上突现一股悲哀之色,“蝶舞,你不了解我。就像我不了解你一样。咱们一生一世都在追求着恰恰相反的生活。”一个希望隐世而独立,一个渴望傲舞天下。
她明白的,她明白他的追求。但她如何舍得下天下楼啊。那是她不知经过了多少努力,费尽了多少心血才创立的事业。她一生的荣耀恐怕都在里面了。
她实在是一个喜欢奢华的女子。
“你,你就不能委屈自己吗。”她用一种无比幽怨的眼神望着他。她幽怨的样子让他相信了东海鲛人滴泪成珠的故事。
他的心,在轻轻地颤动。
安安静静的眸光轻轻落在她绝世无双的美丽面孔上。
怨极,美极,也媚极。
这张风华绝代的脸,又岂会甘心为他一人而笑?为他一人而媚?
她本来就是媚惑众生的蝶舞天下啊。
“你的脸,如是不再完美无暇,我就肯委屈自己。”他突然轻轻道。太过完美的蝶舞天下,渴望征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