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房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早有人报了梅氏,梅氏原本午歇才起来,还有些恹恹地,一听说这个立即来了精神,率着顾嬷嬷便往二道门来了。上了石阶堪堪好见到琉璃气冲冲地从穿堂那头走来,她身后的丫鬟小厮还扛着大小包袱,祈允灏快步从后头追赶,额尖上还肿起个大血包。只道是这二人果然好不了一阵子又闹上了,心里真是说不出那份得意,便就拦在了大门口,沉脸瞪着琉璃:“你这是闹什么?”
琉璃这火头上呢,你这不是来送死么?也懒得跟她掺和,说道:“闪开!”
梅氏双眼一瞪,说道:“你这是跟婆婆说话的态度吗?”
琉璃冷哼一声,“我婆婆是叶王妃,你是谁?”说着把她一推,一手没推开。又火了。便就伸出两手来。使劲将她往廊下推去。梅氏纵然发了福,身子粗壮些,可到底长年手不提肩不挑,便她这一拼命。立时就往后打了几个踉跄,得亏是顾嬷嬷与丫头们在后头顶住了才没倒地。
梅氏自诩为定北王府堂堂的当家夫人,不管出门还是在内,哪处不让人尊着敬着的?没想到琉璃居然敢对她动手!这口气她哪里咽得下去?当下站稳后便就颤抖着指着身边丫鬟:“快,让人去请王爷!她居然敢对我动手,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
丫鬟拔腿去了。
说话间祈允灏也已经到身边,拖住琉璃的手就道:“好了娘子,我们回房罢?”
琉璃甩开他,仍要下阶去上马车。身后这时却已经传来定北王的暴喝:“吵什么吵?”原来定北王居然已经回府了。
梅氏似乎看到了救星。眼眶一下便红了,手绢捂着两眼哭道:“王爷!你的好儿媳妇竟然都打到我头上来了!她这那里是给我没脸儿,简直就是冲着欺负王爷您来的!今儿您要是不给出个章程,那我也走!”
梅氏号啕痛哭着,看模样是非要把定北王逼出话来了。
祈允灏指着她喝道:“你给我闭嘴!”
琉璃看着定北王一脸怒色。忽然眉头一皱,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哎哟,我肚子疼!”
她身边这帮人多机灵啊,收到她的眼神,哪还不知道她这是假装的?蕊儿立刻尖叫起来:“天啊!奶奶肚子里孩子没事儿吧?”海棠也慌不迭,地坐在地上让琉璃靠扶,一面惊慌失色道:“奶奶方才就被将军气晕过一回了,这回该不会又要被气晕罢?”不管琉璃为什么事生祈允灏的气,总之在她们看来就是他不对,这个时候不拉他下水都对不起她跟在琉璃身边这么多年!
“什么?!”
定北王听说琉璃还怀着孩子,脸上怒色瞬间变成了惊色。
梅氏听得这话,也不得收止了哭声。她收到长房打架的消息到出门,也不过片刻工夫,再者长房的口风如今紧得跟军营里似的,没有琉璃的话,谁也不敢往外传消息的,尤其是这种至关重要的大事,她哪里会知道?原以为方才被她一推,这么多人瞧见了的,定北王就算再宠这个长媳,也不得不给她顿排头吃,可没想到她居然怀着孩子!这可是祈府头一个嫡孙啊,这种情况下定北王还能够替她出头才怪!
顿时她那股要争高低的心思,就不知不觉变成了股窝囊气,堵在心口了。
“那,那你还闹什么?你这不孝子,你跟她闹什么闹?还不快去请太医!”定北王搓着两手团团转,除了喝斥祈允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都五十多的人了,别的人到了这岁数,早就孙儿成群了,他才好歹等来这么个嫡孙的影儿,怎么可能不激动?‘
祈允灏一面蹲下去安抚琉璃,一面瞪他:“还不是你夫纲不振,纵容妇人在外撒野!”
“我夫纲不振?!”定北王指着他,立时又咆哮起来了:“你好意思说老子夫纲不振!你他妈脑袋都被婆娘砸出血包来了还不敢吭声,这就叫夫纲振吗?!”
叶同刘威在后忍不住噗哧出声音来了,祈允灏咬牙瞪过来,于是立即又惶恐地低头站好。
“我的事不用你管!”
祈允灏低头将琉璃抱起来,瞪着定北王道:“管好你那屋的人就行!”
定北王气得鼻子都歪了,骂了他几句“不孝子”,看着表情已经松缓的琉璃,一拂袖,索性回了荣熙堂去。祈允灏抱起琉璃却不往朝庆堂去,而是走向了阶下备好的马车。叶同刘威赶忙上去掀帘子,祈允灏将琉璃放进车里坐好,问道:“真没事吧?”
琉璃哼了声,扭头望向窗外。
祈允灏回头看了眼廊下还瞪着这里的梅氏。与琉璃柔声道:“这府里太脏了,小家伙来得这么突然,我都还没准备好怎么保护他,暂时去庄子里住住也好。等我安排好了再去接你们回来。”
琉璃道:“眼下不准来!”
他气势立马又软了,“那你说我几时来?”
琉璃瞪着他,伸手揪他的耳朵:“我让你来的时候你才来!”
他听这话。倒是又欢喜了,不顾耳朵疼不疼,一把握住她手道:“好,只要你不生气,你要我几时来。我就几时来。”
马车外的人可看不到这层。只当这二人还跟方才一样闹得不可开交。祈允灏这是拗不过琉璃才不得不把她送出府去。于是叶同刘威等人个个面上凝重着,只怕这一出去营里的弟兄又要被操练得哭爹喊娘。
祈允灏从车厢里出来,盯着他二人道:“你们俩随奶奶去东郊,别的不用我多说了。有什么闪失你们提头来见便是。”等叶同刘威点头应了。他又道:“除了李行,侍卫队另外那十个人稍侯也调过去,暗中保护奶奶,他们听从你们俩调遣,你们听从奶奶调遣。”
“小的与兄弟们定当誓死护卫奶奶与小主子安全到底!”
叶同刘威单膝跪地,然后翻身上马,与琉璃以及桔梗儿的马车一道往东郊而去。
琉璃终于还是出府去了,祈允灏一屁股坐在垂花门下石阶上,忽然又一跃而起。让金钟牵了马,飞马奔向庆王府。
陆诏正在写字,忽听外头一路惊呼,然后祈允灏忽地闯进来,一鞭子就把门口他心爱的古董大屏风给摔了个稀烂。不等他起身。马鞭啪啪啪几响,帘上坚着的立地耸肩大美人瓶也成了粉碎。等他站起来的工夫,靠墙博古架上的一堆珍玩又全完了。
“你你你——”
陆诏疾步下来指着他,一张俊脸早已扭曲成了麻花。
祈允灏冷盯着他,又是一鞭子往他腿上扫来。他立马跃到后方丹墀之上,但是还是慢了一步,一双靴子居然被他一鞭子扫掉了底。
他低头看一眼靴套下翘起的脚趾头,气得将鞋套一把捋下来扔向祈允灏,“你个王八蛋!”
祈允灏收了鞭子,扶剑看向他:“谁让你威胁她?”
“老子哪曾威胁她了?你如今连我也不信了!枉我这么多年把你当兄弟看待!”陆诏气极败坏地指着他,这样子别提多狼狈了。“当初本王带你认识她的时候就跟你说过这事,要不是为了找窦琛,本王会告诉你她是谁吗?说起来本王才是你们的媒人!你倒还恩将仇报!”
祈允灏哼了声,“成亲前的事我不管,她嫁给我了,就是我的人,没有经过我的允许,没有她同意,谁也不能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
陆诏气得干瞪眼,半日忽然道:“那要是皇后呢?”
祈允灏斜眼睃他。他笑了声,说道:“据我所知,段文蕙现在正在皇后宫中,两人密谋着要在你身上下手呢。另外还有,别怪我不告诉你,今年的春闱会试,睿儿那小子中了第九名,过几日就要参加殿试,在朝为官是板板钉钉的事了,你小子为他头疼去吧!”
祈允灏目光骤冷,顿了下,又一鞭扫向他,“你居然这刻才告诉我!”
陆诏扶了扶歪掉的王冠,气道:“我他妈也是才知道的!”
祈允灏瞪了他一眼,出去了。
陆诏抓起案上砚台砸向他背影,气道:“老子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兄弟份上,早让人围上来把你揍了!”
322 有意?无意?
琉璃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马车驶得慢,到了东郊地头时海棠见她气色好了些,便埋怨道:“将军可真是的,居然也不来送送奶奶,反而就这么让咱们走了,真是气人。”
蕊儿瞪了她两眼:“你少说两句!”她虽然也大着肚子,可是她是琉璃的人,琉璃在哪儿,她当然也要在哪儿。再说了,如今琉璃肚子里也有了小主子,她的孩子虽然还在肚里,到底比她多几个月经验,怎么能不在旁侍侯着?
琉璃看了会儿窗外碧绿一汪的田地,放了帘子来,扬唇道:“他当然不能来。他要是来了,段文蕙上哪儿使坏心眼儿去?”
“奶奶!”
蕊儿海棠同时一怔,合着这姑奶奶是故意闹上这么一出给人钻空子的?
琉璃看出她们的疑问,笑了笑,却未明言.这的确是她借机下的一个套,祈允灏骗她,她固然是气恨的,但是她与他走到如今这步并不容易.他就算骗了她,在并没有因此对她造成什么伤害的情况下,她不能意气用事.他们要找徐师叔,只能顺着她这根线去找.如果说骗她的地方只在这个,而徐师叔尚且也没被他们找到,那她没有什么好耿耿于怀的.气归气,日子还是要往下过.所以她可以打他骂他惩罚他,却不会仅仅因为这个而放弃他们的所有.
如今这个时候府里应该都已知道她跟祈允灏吵架,并且搬出府了,消息自然也会往各个地方送去.祈允灏独住在府里,如果皇后藏匿段文蕙在宫里的目的是为了回到祈允灏身边,那么,眼下对于她们来说就是绝妙的机会.
在收拾完何毓华之后,接下来收拾段文蕙,接而是忠勇侯府,这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吗?
至于说怕不怕祈允灏会不小心中招,她又不是真的搬出来不打算回去了。她只是出来散心小住,还是会经常派人回去的,或者说偶尔回去呆个几天的不是吗?
桔梗儿打前站到庄子里传话,赖五和冯春儿听说后立即把庄上最宽敞最干净的那所主宅收拾起来.马车到达庄子里的时候,当初签了卖身契的庄户们就都赶出来见主子了.
叶同刘威先四处查看了一番地形,然后又在主宅里四处看过,才让海棠把琉璃扶了进去.其实琉璃觉得自己还没到动辙就要人搀扶的地步,毕竟才两个月,若不是太医确诊,她自己压根就感觉不出来跟以往有什么不同。可是这个孩子对朝庆堂在王府的地位来讲是重要的。同时也是她自己的骨肉。她自然也是宁可多小心三分.
赖五冯春儿从桔梗儿那里只得知说奶奶怀了小主子,要来庄子上静养,并不知她跟祈允灏吵架这一层,所以满心的欢喜。连忙地吩咐人去杀鸡打鱼,只恨不得把庄子上所有好吃的都给琉璃送来.
冯春儿是生养过的,在这方面倒是有不少经验,如今见除了琉璃双身子,蕊儿也挺着肚子,眼看着没几个月就要生了,身边就只有海棠一个丫鬟可使唤的,于是又唤了几个伶俐的庄户女儿过来侍侯.
庄子上不比王府,娇生惯养的丫头不定能适应得过来。倒是在这里粗生粗长的适合进进出出.原先庄子里的人就都是跟随老太太留下来的,这庄子给了九姑奶奶,也曾不适应过一些时候,尤其是王二麻子与李富贵闹事儿那时,弄得人心惶惶的。都吃不准跟着九姑奶奶去王府妥是不妥.如今一年过去了,这九姑奶奶在大将军夫人的位子上是越坐越稳,而且眼下又还怀上了小主子,往后那份安逸逍遥岂不是板上钉钉了的么?对琉璃的那份恭谨自然又是不断往上加码的了.所以都不用琉璃开口,主动要来帮忙收拾东西的人竟是一拨一拨地全赶来了.
蕊儿海棠弄妥当,就到晚饭了.琉璃正要开动,赖五忽然惊慌失色闯进来了:“庄子口来了一大队骑着马的人,腰上还挎着刀,一路打听着奶奶往这里来了!”叶同忙道:“是不是穿的一色的黑衣短打扮,腰上还挂着一色的半掌大小的盾形牌子?”
赖五忙不迭点头。叶同一喜,与琉璃道:“是将军派侍卫队的其余弟兄过来了。小的去迎迎。”
随赖五进来的那些人听说来人竟然是大将军派过来保护琉璃的,顿时对琉璃的敬意又上升了一层,这可是戏文里元帅将军们才有的派头,他们常年在庄子里,芝麻官都见不了几个,哪曾见过这阵仗?赖五看着他们的一脸的祟敬立码咧嘴笑了,拍着他们后脑勺道:“还不快些给侍卫爷们准备住处去?!”
蕊儿海棠听说祈允灏又派了人过来,倒是安了心,把冯春儿做的菜一道道端上来了。一锅鲜鱼汤闻起来令人很是开胃,琉璃要先尝,蕊儿将她拦下,自己先拿碗把所有吃食都试尝了一遍,才放心给她。琉璃让海棠也剩了碗汤给蕊儿,一道坐下吃。庄子里没王府那么多规矩,暂且怎么随意怎么来了。
饭后闻着扑鼻而来的草木之香,听着久违多年的虫鸟蛙鸣,闹腾了一整日的心才逐渐静下来.
这情景真是像极了在江南的时候,那时候徐师叔与靳师叔最喜欢在青蛙出没的时节牵着她在田野里寻水芹,那时候她最喜欢叫它另一个名字:楚葵,觉得深具魏晋遗风.而徐师叔则喜欢把它用来烹鳝鱼,洒一把辣椒粉,其汤味鲜美无比.
如今她已经多年没吃过水芹鳝鱼汤,不知道徐师叔眼下在哪里?
据陆诏说他们早就知道她的身份,而她原先与徐师叔时有通信往来,那么按理说陆诏应该早查到他的下落才是,到如今这时候还在寻,是徐师叔早就知道他被人追踪,所以故意隐匿不上人知的吗?于是他到京城两回都不曾公开露面,而后自打察觉有人进入外公的房子后也与她不再联络了.
就算她真的知道他的下落,陆诏也休想从她这里问出半个字来.眼下她担心的是,徐师叔靳师叔他们还好吗?如果他们不幸落到了太子或者陆诏手里,会不会也有永成那样的下场?
如果陆诏伤害了他们,那她一定会恨死祈允灏的。
庄子里比城里稍凉些。晚上冯春儿给琉璃加了床小棉被,虽然只是粗糙的棉布被套,摸起来也隐约有些硌手,但是也很亲切。沉沉睡了一觉,到天明时起床,外头已经等了好些人了。
月桂来了,季小全来了,春香冬梅也来了,还有范云也来了。
原来月桂半夜醒来听得李行在外屋跟范云说话,听得琉璃怀着身子还被祈允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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