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叹息着,楚天阔把尖刀递过来,“这便放了吗?”
“好。”她将线割断,美人失去了束缚,飘飘悠悠地失去了踪迹。
“这一去,可把你的病和那些烦恼事都带走了。”
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冯清蓉真挚地道:“楚大哥,谢谢你,这些日子照顾我。”
“客气什么?”楚天阔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黯然,“这么久不见,你跟我到底生疏了。”
“没有,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蓉儿,你瞒不了我。这些天,你面上带着笑,可眼里却空茫芒的,心思全不知哪里去了,喊你几声都听不见。”楚天阔喃喃低语,“你心里有了人,是那个先生?他让你伤心了吗?”
冯清蓉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楚天阔苦笑一声,“你昏迷不醒的时候,好几次抱着我喊先生。他是谁?”
“不管他是谁,都不重要了,因为他走了。”冯清蓉转身回了寺院。
他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他过世了吗?她是因先生去世才伤心至此,才会在睡梦里不断呼唤他?
楚天阔呆呆地看着她孱弱的背影,方才泄了的气重又鼓涨起来。那先生已死,难道他还没有机会吗?自小,他要什么有什么,没有一次例外,这次,他也志在必得。
手里无意识地拔着地上早绽的野花,回想起在冯家别院河边捉弄她的那幕。若是人生能够重来,他还会因着一时玩心兴起而捉弄那个小童子吗?他捉弄了她,却弄丢了自己的心。
这半年没见,是因为他与父亲的约定,也是为了他的将来。所以,他狠了心不去想她,也不去找她,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慢慢淡忘了她。
可是,那日突然在醉仙楼看到她,她穿着雨过天青绣着白玉兰的丝袍,披一件雪白的鹤氅。似是病后初愈,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柔弱,可双眼依然亮得耀目,她笑意盈盈地与面前之人说话,干脆豪迈地喝酒,周身散发的坦荡爽朗一下子让他想起之前陪她到处游玩的快乐日子。
他再度对她上了心。她的消息不难打听,只去了冯家一趟,就知道她到了广隆寺。所以他也眼巴巴地跟着来了。
“蓉儿,等着我,我一定会娶你,一定会让你幸福。”狠狠地将手里的野花撕成碎片,他起身朝寺院走去。
冯清蓉病好了,秋菊也没有了留下的理由,跟着楚天阔下了山。
日子又同以往一样,望天,观花,看草,然后就是蹲在高高的台阶上面,看着上山求拜的善男信女。
“大师,我问姻缘。”她将写着生辰八字的纸递给弘常。
弘常看了看,右手拈成兰花状,口中念念有词,过得片刻,才取来签筒问:“冯姑娘自己摇还是老衲摇?”
“有劳大师了。”
“唰唰唰,”签筒摇了三下,彰示命运的那枝签落地,弘常递给她。
暗黄纸上四个大字“情深缘浅”。
她摇头,既然情深,何必管什么缘浅,娘说过,缘分是最不可信的东西,万事都得尽力争取。
“大师,我再试一次。”伸手取过签筒,摇了三下,又一枝签应声而落。
这次倒是简单,只两个字“孽缘”。
冯清蓉刷地变了脸色,连底下四句偈语都没心思看,“大师,这签灵吗?”
“心诚则灵。”
“我心不诚,是不是就不灵了?”
弘常大师长叹一声:“冯姑娘兰心慧质,只是有时候过于执着了。”
事关一生的幸福,不执着怎可以?冯清蓉掂起两枝签,撕了个粉碎。她不相信,真的不相信。她还没有好好跟他谈呢,怎么可能单凭两张纸就放弃一直追求的幸福。
这些日子她想得清楚,三年多的情意,她不会忘,他也不会。他假意疏远她,必是因为误会,或者皇上逼迫。总之,守得云开见日出,只要他一天未娶,她一日未嫁,那么什么都有可能。
缓缓走回静园,素心在她门前徘徊:“娘娘想见你。”
慧觉大师?她见她作甚?冯清蓉想不出理由,可还是跟着去了。
慧觉大师盘腿坐在圆垫上颂经,右手敲着乌黑发亮的木鱼,左手捏一串菩提子佛珠,拇指缓缓地拨动,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菩提萨埵婆耶……
冯清蓉屏息坐在另一张圆垫上,专心聆听,只待《大悲咒》颂过两遍,一百零八颗佛珠具都数过,才听到低缓的声音道:“你有一双不安分的眼睛。”
慧觉大师合上经卷,转头看向她,未及她开口又问:“你姓冯?”
“是!”
“听说太傅大人有三房妻妾,风韵各自不同,不知冯姑娘是哪房所出?”
冯清蓉一愣,哪房所出?哪房也不是,她只是个私生女儿。
却原来慧觉大师特地唤她前来羞辱她。
慧觉大师倒也没指望她回答,只冷冷道:“贫尼虽然皈依佛门,可终究是慕容家的人,风儿是世子,不可能娶个身份低下的女子。”
冯清蓉立时脸色煞白,她地位低贱,配不上他。
“如今慕容家人丁单薄,康元帝兄弟八人,宁元帝兄弟五人,到风儿这一代,竟然只有两个。娶妻为了什么,还不是生儿育女繁衍后代。贫尼观姑娘面色,似有不足之症,怕是不好调理吧?”
“是。”冯清蓉只应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方才求签时,尚心存希望,如今却连一点未来都看不到了。昔时的皇贵妃,慕容子风的祖母,竟也是不容她吗?难怪,难怪,就连擦肩而过,他也不敢看她半眼。
眼前又出现那个脸色晶莹红润的女孩,那么爽朗的笑声,那么轻快的步子,该是慧觉大师中意的人吧,她定能为子风生许多孩子吧?
似是感知到她的心意,慧觉大师微微一笑:“茗儿自幼与风儿一同长大,去年中秋,皇上就有意成全他们,现今王爷与秦将军都认可了这桩亲事,只等皇上作主了。”
那个女子就是秦香茗?太后夜宴时,皇上想赐给他的那个,原来他们竟是青梅竹马,难怪如此亲密。
冯清蓉百念俱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没有机会了,他要娶别人了,她嫁不得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JJ抽了,有木有,发了好几遍也不知道能发上来不?
有话说说了好几遍,现在也变成没话说了。
话说打酱油的楚公子都露面了,也不知道漠漠GN回来了没有?
46
46、终成陌路 。。。
冯清蓉百念俱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没有机会了,他要娶别人了,她嫁不得他了。
木木地站起来,木木地走出屋子,木木地来到小山坡。
仰头,眼角却是干的,却原来,伤心到极处,竟是没有泪水。
掏出怀里的小册子,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在面前晃动,犹如他的幽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
他说:蓉儿,以后我带你去漠北看看,虽是夏热冬寒,可是大漠孤烟直,真的很美。
他说:蓉儿,你怕冷,以后咱们去南疆住,那里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再不教你受冻。
他说:蓉儿,以后咱们找个小镇,开家铺子,我诊病,你看家,生一群孩子,养几头猪。
他说:蓉儿,以后咱家里不养公鸡,只养母鸡,下蛋给蓉儿吃,给孩子们吃。
他说:蓉儿,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照顾好自己,别生病,因为你病了我心疼,你痛我会更痛,你若有事,我也不会独活着。
他说:蓉儿,你年纪小,还不懂得情事,我太自私,想早点困住你,从此眼里只我一人。
他说:“我慕容子风对天发誓,此生只愿与冯清蓉一生一世一双人,宁愿浪迹天涯,决不入朝为官。”
……
那么多的事,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去做,竟然一下子全都成了空。曾经的誓言也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
一生一世一双人!
多么可笑!
颤抖的手将册子一页页撕下来,燃了火折子,一页页化为灰烬,如同他们的往事,都是过眼云烟,风一吹便散了。
三月的天气啊,前几日还觉得春光明媚,如今竟是春寒料峭了。紧拥着双臂,不肯散失半点热度,缓缓走回静园。园中的竹竿上晾着她早晨洗过的衣衫,这一日的太阳晒着,已经干透。
抱着轻柔细软的衣服回屋,摊在床上,纱衣,罗裙,腰带,一件件抚平叠好,她叠得很是仔细,仿似世上再没有一件事比叠衣服更重要了。
这样心无旁骛的感觉真不错啊,什么都不必盼,什么都不需想,只是一点点耗着日子。收好衣物,天仍是亮着,索性将桌上的宣纸,一张张剪成碎条,她剪得极慢,极认真,要把碎条剪成一般宽可不容易呢。
终于,暮色笼罩下来,浑厚沉闷的鼓声响起,该是作晚课了吧。
取了披风到佛堂去,执法僧已率领弟子开始诵经。她不敢进去,怕唐突了佛祖,只在窗外聆听,悠长久远的曲调让她顿时静定心安。
佛说:一切皆为虚幻。
佛说: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佛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晨钟暮鼓,苍松翠柏,静谧的院落,平淡的生活。
原来听惯了佛经,果真能生出一种看破红尘的苍凉来。
沐浴,更衣,焚香,去正堂找方丈,“大师,请为我剃度。”
“冯姑娘心中无佛。”
“可是我眼里有佛。”
“你尘缘未断,凡心未了。”
“剪去这三千烦恼丝,也便断了红尘心了。”冯清蓉并未梳髻,一头乌黑的发直垂到腰际。
弘常大师笑道:“冯姑娘所言非也,向佛是因,断发是果,因果不可颠倒也。”
“大师,欲知过去因,现在受者是。欲知将来果,现在作者是。念佛是因,成佛是果。”
弘常大师再不言语,只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半晌方道:“明日皇上驾临本寺,冯姑娘若有疑问,可求问皇上。”
冯清蓉明白了,原来不管她心中有佛还是没佛,出家都是奢望。纵然佛法无边,可皇上是天子。
虽不能出家,可日子还是照样得过。依然拎了水桶去提水,昨日去正堂,因掌管花木的小沙弥在移种花草,害得她沾染了满裙裾的黄泥。
皇上一来,寺庙到底不同以往,格外的安静与肃穆,且多了些喜庆。
赵淑妃诞下了皇长子,今日恰满月,在宫里剃了胎发后,皇上特地来求长生符。皇上登基十六年才有第一个儿子,恨不得举国同庆。那赵霆怕也是因了赵霜的恩宠,所有的过犯都既往不咎了。
摇着辘轳,满满的一桶水打上来,仍是倒去多半,桶里只留少半。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心不定,神不属,差点被人撞到在地。方开口道歉,却听来人惊讶道:“如兰?”
如兰?!那是娘的闺名。
下意识地看向来人,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了黑纱,只留一双精光四射的眼在外面。
是刺客?!她顿时警觉起来,隐约听到正堂方向传来兵器的叮当声。
“你是谁?温如兰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娘,我叫冯清蓉。”犹豫了下,复开口问:“你认识我娘?”
“你姓冯,你是冯延年的女儿?”
“是。”
听了此话,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转为喜悦,他伸手扯过她的手腕,“跟我走。”
“不!”她本能地抗拒,他是个陌生人呢。
那人逼近来,在她耳畔说了一句话。
冯清蓉一惊,手里的水桶当啷落地,洒了满身的水。
“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充满着诱惑。
是不是走了就可以不再想起先生?是不是离开了就不必纠缠在种种算计中?这实在是个太具诱惑力的提议。
她看向他,点点头。那人眼中漾出笑来,“你长得真像你娘。”说罢,挽了她的腰身便要纵身跃起。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哪里跑?”紧接着,数粒石子呼啸而至,粒粒指向那人面门。
情急之下,那人松开手,堪堪避开石子,却在这一瞬间,另外一人早将冯清蓉拉至怀里。
那人凝神看往冯清蓉,微微点了下头,瞬即掠过树林,消失不见。
“他是谁?”赵霆看向怀里的她。
冯清蓉尚未自方才的惊恐中平缓过来,只看了看那双冰冷依旧的眸子道:“我不认识他。”
“那你还跟他走?”赵霆怒极,恨不得立时将她掐死,正堂那边局势稍稳,他就赶往静园去看她是否安好,却没想到竟然看到她傻乎乎地要跟那人走。她平日看起来精明,可到了危急时刻怎么如此糊涂?皇上既然来此,他怎可能不前来护驾,他既在此,必定第一时间前来寻她。她只需拖上片刻,他就会赶来。可她偏偏那么傻,要自己送上门去当人质。
“我有选择吗?”她亦冷冷回道。
“他并未胁迫你。”赵霆看得仔细,那人只是环住她的细腰,并未用力,且,石子飞过去时,若是寻常刺客必定伸手拉过她挡在面前,可那人却是松了手,自己避开石子。
这说明什么?那人不想伤她。
“那些人自南越而来。”赵霆提醒她,若他们认识,那么她就可能是通敌罪。
“他们从哪里来,跟我毫无关系。”冯清蓉低头,看着丝履上满是脏泥,裙裾也脏了。这身衣服也该洗了,她无奈地捡起水桶,回到水井旁。
赵霆默默地看着她放下井绳,双手摇着辘轳打上水来,倒掉大半,用手提了,慢慢地走。整个过程,她一眼都没有看他,仿似身边没有这个人一样。
三月的天,果真仍是冷的,寒气透心,她跟他终成陌路了。
清晨的寺院,万籁俱寂,只有钟磐受到长长一击后留下的袅袅余音,与日光相融,与紫烟纠缠,犹如梵乐般扫除了世间污尘。
住久了,竟养成早起的习惯。每日,晨钟一敲,她必定起身,慢慢走在寺院里,聆听钟声余音缭绕。
天一日日热起来,蚊虫也多了起来,夜夜叮咬得她睡不踏实。那日素心见她脸旁被蚊子叮了个大包,遂送来一瓶膏油,其中似是含有薄荷,有淡淡的清香。慧觉大师倒是自那日再没见过。
不见也是好的,免得又想起那些话来,心里还是痛。
五月十八日,冯清远遣人来接了她回府。
冯家极为热闹,到处张灯结彩,比清茉成亲那日都要喜庆得多。
“蓉儿,你看,明儿才及笄,已有许多人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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