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在这句话下,再也藏不住气短心虚,如逃兵一般丢盔卸甲溃不成军,狼狈地逃离了当场。
第四章?偷腥
鸟的生活……真不是人过的啊!
第一天还没过完,月珑就有些呆不下去了。先是一早上起来被纩琎造房的事情耽搁了,回来才想起还没有梳妆打扮,想好好梳洗一下,却发现没有水——据盈芙解释,是因为赤雀属火,天生极怕水,所以除了从山涧里取必需的饮水外,平时家里都不备水的,当然更不会用水来盥洗。
月珑无法想象一群连水都不敢接近的人怎么清理自己,盈芙答曰用鸟喙、沙子或气,手掌一推,似有一阵风从衣里穿过,但月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就算洗干净了。最后在十来个人小心翼翼的陪同下,勉强去山涧溪流边洗了洗脸。
一番忙活,天已大亮,日上三竿,月珑觉得有些饿了。盈芙专负责她的生活起居,很是麻利殷勤,立即准备好早餐端上来。但是……麻利是一回事,殷勤是一回事,给的东西能不能吃又是另一回事——几个盘子里全是生的谷米,叫她怎么吃?
月珑这才想起部落里所有的房子,包括新给她造的这座,都是没有厨房的。也是,谁见过鸟还做饭的?
幸好他们还有陶制的砂罐容器,可以经火。月珑只得用手把那罐米给煮熟了,总算体会到了所谓千心焰的好处,不用灶也可以做饭,就是累了一些。
当然,煮粥用的水也是重跑了一趟山涧取来的。经月珑再三要求,才在她屋里加了一只水桶。
单是谷米煮的饭食,唯一的佐料就是盐——份量也少得可怜,盐在这里算稀罕物什——吃一顿两顿也就算了,天天这么吃,非把人逼疯不可。
月珑在开封的日子,即使称不上锦衣玉食,也比一般人家强多了,自然吃不惯这样粗陋的饭食。但此间风俗便是如此,她心知就算提了要求,那些雀妖们也未必变得出饭菜来给她,只能自给自足喽——比如,山涧里那条溪里的鱼。
“着!”
削尖的竹竿飞快地往水里一送,拿出来时,竿头已戳了一条鲜嫩的肥鱼,犹在拍打挣扎着。
月珑挽起袖子,把鱼从竹竿上捋下来,扔在草丛里——那里已有两条先前抓到的鱼。看看这顿饭差不多了,她丢开竹竿,掏出匕首来准备刮鳞剖鱼。
赤雀怕水,溪边少有人来,倒给她提供了方便。不但常来抓鱼吃,夜里就算偷偷来洗个澡,也不会有人发现——被人发现也无妨,赤雀族里几乎全是女人,想找个男人影子看看都不容易呢。除了那个……
月珑气恼地啐自己一口,低头翻鱼。
“哎呀,怎么弄破胆了呢,真不小心。”她捞起一条鱼,发现鱼腹上那被竹竿戳出的血窟窿里,有黄绿的汁液随着血流出来。
她皱了皱眉,随手一抛把鱼扔进水里,准备重新抓一条。破了一个洞的鱼慢慢沉进水里,淡红的血丝一缕缕弥漫开来。
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谁?”月珑急转身,手中竹竿指向发出声音的树丛,另一手暗暗握紧了匕首。
树丛里一阵响动,先露出一只红色的巨大翅膀,慢慢地才敢现出身来。
却是一个看来十四五岁的少年,苍白瘦小孱弱,背上的翅膀瘦骨嶙峋。此时他的脸有些微微泛着酡红,有着被发现的腼腆羞涩。
“圣……圣女好……”他害羞地低垂着头说,两只高耸的翅膀略有些发抖,几乎把他瘦弱的身子完全包住。
男的?真不容易呢,来这里两天,除了那个死人脸,还是第一次看见雄性的人形动物。月珑见他是赤雀族中人,长得又一副弱不禁风可怜巴巴的模样,才略略收起戒心,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躲在树丛中窥探于我?”
少年脸色大变,连连摆手道:“我没有偷窥圣女!我和圣女一样,也是来找东西吃的……”他抓抓脑袋,为自己说出的实话而羞涩起来。
月珑也笑了:“你来这里找什么吃的?难道你还吃不惯那些谷子吗?”
“当然吃得惯,只是天天都是吃那些东西,未免太单调了,偶而出来打点野味也不错的呀。”少年感觉到她的友好,笑得可爱,一直别在背后的左手伸出来到她面前,摊开。
“啊!”虫子!月珑尖叫一声,下意识地跳开一步,惊问:“你怎么吃这种东西?”转念又一想,雀鸟吃虫子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是她自己大惊小怪了。
“很好吃的,可鲜可嫩呢。”少年摊着手往前走了一步,好似要把他的美食赠与她分享。
月珑又往后退了一步,对那些白乎乎肉嘟嘟还在蠕动的虫子敬谢不敏。“你……我看大家都不吃荤的,怎么就你一个人会吃虫子?”
“其实大家本来也是什么都吃的,只不过据说荤食污浊,不利修行,所以只吃谷粒草籽了。”少年惋惜地看着手中的虫子,“我倒觉得吃点荤的才有力气呢。”
“对啊。”月珑冲他扬扬手里的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月珑把鱼提到水边的石头上,开膛破肚洗净。少年不敢靠近水,只在一旁看着。
“为什么还要把鳞和肚子里的东西弄掉?一条鱼就剩半条了。”少年不解她为何做这些事,而不是像他一样直接扔进嘴里嚼。他把最后一只虫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很是遗憾这么好吃的东西竟然不能和她分享。
“肚子里的东西怎么能吃呢,多脏啊。”她的话让少年正要咽下肚去的东西存喉咙口哽了一下。
就知道他对人类的生活所知无几,她先不答话,把鱼洗干净,放入带来的瓦罐中,加入水、盐花和她在溪边发现的野姜,架到两块石头搭的简易灶眼上,点燃其下的柴薪,才开口道:“不但要去鳞去鳃去肚肠,还要加调料放到火上煮熟了才可以吃。可惜没有葱和料酒,希望不会太腥。”她自言自语地咕哝一声,挥掌把火摧大些。
“这样哦,先前还以为要就那么血淋淋地吃呢。”少年想到之前看到的血腥场面,吐了吐舌头,“还好只是鱼……”
“别怕,我不吃鸟的,包括鸡鸭,从小就不吃。”月珑明白他怕的是什么,一边扇着火一边说,“不过很多人都吃的,尤其是……山间野雀。”她恶劣地补充说,成功地换来少年的倒吸冷气声。
“对哦,”少年又吐舌,那模样可爱至极,“你是千诺圣女后人,有我们赤雀的血脉,怎么会吃鸟呢。”
是啊,为什么她从小就不吃鸟?而且,能和鸟类交流,让它们听她的话?难道……这个疑问,能去问谁呢,也就只有疾鹰知道她的身份,但是他……她心里如此想着,不动声色地拨着瓦罐。慕容……月珑……
不一会儿,鱼汤煮好了,她尝了一口,咸淡适中,腥味也不太重。折下两根树枝去皮洗净,权当筷子,递给少年:“筷子,会用吗?”
少年瞪着那两根没皮的树枝,不明所以。
“鸟怎么会用筷子呢。”她自言自语,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喂给少年。
少年先是皱眉,但闻着鱼汤的味道很香,张嘴吃了一小口,紧蹙的眉头豁然舒展开来。“好鲜好嫩好香!除了那种白虫子,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能不能别把鱼肉和虫子相比?让她的胃口一下全没了。月珑暗暗翻个白眼,见少年用期盼的眼光看着自己,决定把两条鱼的鱼肚全让给他吃了。看他那模样是从来没吃过鱼,鱼刺定然不会弄。这里的男人这么金贵,卡坏了她可赔不起。
“没想到鱼拿火这么煮一下,变得这么好吃呢!我以前也吃过鱼的,真难吃!”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他张开双翅,扑楞楞飞进树丛中,一会儿再飞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大团白乎乎的东西。“鱼烧了之后变得那么好吃,这个已经很好吃了,再烧一烧,不知道会好吃成什么样子呢!”
再好吃,那也是虫子啊。月珑尽量离他手里那团白白的东西远点,准备彻底牺牲掉她的鱼汤和瓦罐了。
少年学她的模样,掏出小刀来把虫子剖开,去掉肚子里的杂物。他不太敢碰水,只拈着虫子的头在水里涮了涮,急忙从水边跳开了,把虫子扔进鱼汤瓦罐里,然后满怀希冀地蹲在一边看着她。
真拿他没辙。月珑承认自己被他可爱的模样打败了,无可奈何地重新点上火。
水刚开始沸,少年就迫不及待地直问“好了没好了没”,待到月珑从汤里捞出一条虫子来夹在筷子尖上,他两只眼睛盯着它一动不动,就差没张嘴要了。
送到他嘴边时,他却突然往后退了一下:“你先吃。”
这个这个……月珑看着那开膛破肚煮了之后愈发肥嘟嘟的虫子,感觉到喉咙口有东西在爬了。“这个……就不用了吧……”
“刚刚你的鱼就是让我吃的第一口,这次我的好东西也要让你先尝。”少年一本正经。
真是孩子呢。“可是在那之前我已经尝过一口了,所以这第一口应该你吃呀。”月珑说。
少年想了一想:“好像是哦……”乖乖地张嘴把那只虫子吃下。
“唔唔,好好吃……”一口还没咽下去,他就急忙喊了出来,“比鱼肉还要好吃呢,你快尝尝!”
啊?真的要吃虫子吗……月珑苦着一张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们人……从来不吃虫子的……我可不可以不吃它?”
“为什么不吃?你们人不是连鸟都吃的吗?为什么就不吃虫子呢?”
这孩子的问题……真叫人为难啊!月珑觉得与其费口舌跟他说明白——那八成是说不明白的——还不如忍一忍吃只虫子下去。把心一横,夹起一只虫咬了一小口——
蹄筋?
那虫子竟不像看起来那么肥,而是韧韧的很有嚼头,和蹄筋差不多,比蹄筋还要鲜嫩一些,又含了一包鱼汤,味道非常不错。
“好吃吧?”少年问,在得到她点头肯定之后,雀跃起来,得意不已,“我就说嘛,我发现的东西怎么会不好吃呢!”
“好好好,非常好吃,好吃极了!那你就多吃一点!”月珑笑着夹起一条虫子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滔滔不绝。
“你也吃嘛!你也吃嘛!”他鼓着腮帮子撒娇似的说道。
月珑只得也夹了一条放入口中。还别说,这虫子还真称得上是少见的美味。
“你一点都不像我娘说的那么凶呢。”汤足肉饱,两人一起坐在草地上,少年玩着月珑纱衣的衣角,随口说道。
“你娘?说我凶?”月珑无意识地重复他的话,并没有把话的意思听进去。
吃得好饱,天气又这么不错,草地也很软,躺下睡一觉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呢。她双肘撑地,螓首往后微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感觉草香拂过鼻尖,阳光的晶莹细芒在睫间闪动。
“我……叫承嗣。”她感觉到鬓边的一缕发丝被拿了起来,少年的声音离她很近,仿佛就在耳边,她甚至能感觉到有微热的气息吹到耳朵上。
“哦……什么?”她仍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懒洋洋地答了一声才发觉好像漏听了什么重要事事,急忙追问。
“我说,我叫承嗣。”少年又重复了一遍,言语中有莫名的认真。
可惜听者无心。“哦,承嗣,我叫月珑,千月是你们给我加的名字。”她仍闭着眼,慵懒地半躺着。承嗣,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呢……
“据说历代的圣女名字里都会有个千字,这是圣女的标志之一。”
“据说?”这回她很耳尖地抓住了两个字。
“是啊,我从来没有见过以前的历代圣女——我们已经四百多年没有圣女了。”
四百多年,那么那个千诺……
她蓦地睁开眼睛,把离她咫尺的少年吓退了一步。“四百多年没有圣女,那千诺圣女不是早就作古?”
“是啊,自从四百多年前千诺圣女封印了火轮潭化身为人之后,我族就没再出过圣女。怎么,她嫁给了你的祖先,你不知道么?”少年有些疑惑地看她。
她随口诌了一个理由:“四百多年,都二十几代了,那么早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家谱上都未必有记录呢。呃……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潭?”
“火轮潭,与圣女的结界并为我族的两大守护源泉,不过如今已经枯了,结界也无人能造,是以我族才衰败至此。”少年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月珑一直觉得不明白,正好解惑:“你是说男丁减少?”
“不仅男丁数目不及十之一二,灵力也大大减退,多数都不能保有人形了。长此以往,赤雀将变为普通的鸟类,再逐渐灭亡。”少年低垂的脑袋忽然抬起,对她扯出一抹笑意,“不过我们现在有你了,只要圣女能造出新的结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她……是个冒牌货啊……就算她真的是千诺圣女后人,这么多代隔下来,还有多少赤雀的血脉?凭她现在的灵力,连疾鹰的一半都不如啊……她摸摸少年纤幼柔软的发丝,讪讪道:“我不一定行的……”
“你行的,你一定行的。”少年看她的眼光坚定而充满信任,“自从你来了之后,大伙儿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我也觉得离你近点儿,浑身都有力气了呢!”少年说着,往她身边更靠近了些。
她笑了:“是吗,那就靠紧点好了。”如果这样真有用的话。她想,她是明白疾鹰带她回来的用意了。
少年漾出一抹甜笑,窝进她怀中。
“承嗣!哎呀原来你在这儿,可让我找到了!”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谧,月珑急忙放开承嗣,看向声源来处。
原来是纩琎,带了一帮人慌慌张张地赶过来,一把抓住承嗣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查看,嘴里还不忘唠叨着:“我的小祖宗哟,你怎么跑河边来了,万一掉进水里怎么得了?让娘仔细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月珑这才想起来先前听到过纩琎的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就叫承嗣。另一个叫什么的来着?好像是承……毓?她漫不经心地想,眼睛却瞄着纩琎身后的人。把这死人脸都惊动了?看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好像碰到什么大事似的,小承嗣真好大面子呢。她不无眼红地想。
“好啦娘,我这不还好好的吗。”在人前被母亲这样当小孩子似的对待,让承嗣浑身不自在,一边挣脱母亲钳制的双手一边偷瞄月珑的脸色,“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会小心的。何况还有圣女和我在一起,怎么会有事呢?”
纩琎似乎这才发现月珑的存在,堆起笑脸来:“啊多谢圣女费心照看我们家承嗣了。小孩子家年少不更事,冒犯了圣女,还请圣女不要责怪啊。”一边拉着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