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霸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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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霸九天- 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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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点了点头,太后叹道:“百官是王朝之根本,他们效忠王朝,或有受了圣贤书教化的,可是圣贤书是有后天教化之功,却不能灭了先天之天性。你不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朝廷靠百官统御万民,受万民衣食供养,百官靠朝廷俸禄,养家活口,以及惠及家人和部属。”
“百官是柱,也是蠹。”太后忽然重复了一声,仁宗诧异地看着她,见她的神情变得严厉起来,不由地坐直了身子。
太后的声音仍然很轻,透着衰弱:“为官者,效忠朝廷,为的是过比普通人更好的生活。一个人的能力超于别人,其欲望必然也超于别人,有才能而甘于清苦自守者,不是没有,而是太少了。这是常理,不必叹世无清官,清官是人造的,不是天生的。人心趋利,官家莫要以为,为臣子者就得不欺君不欺心,可以用旨意发令,可以用道德教化。那不是骗别人,就是骗自己,骗别人尚可,千万别自己骗了自己。你还记得先帝的《劝学文》吗?”
仁宗低声道:“儿臣记得,先帝的《劝学文》说:‘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太后轻吁了一口气道:“这是先帝给读书人的承诺,也是历朝历代皇帝给读书人的承诺,给百官的承诺。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换得身富贵,这是人情与世故。”
仁宗应道:“是,儿臣记下了。”
“关于吏治,”太后道:“我年轻的时候老是想,若是能掌国,必然除尽贪官,可是经历世事之后,方知道天底下的事,没有这么简单。人把吏治比黄河,河清几时,官清几时?你看黄河的水何时清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如今才知道,和光同尘才是治国之上策。为天子者,以和为贵,不可过苛,苛求则暴,暴则百官不附。所谓垂拱而治,有时候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须知百官既趋利而来,有利则附,无利而逆。
“可是吏治又不能不治,百官趋利而来,若是如愿了,他们便是柱石,绕在朝廷的周围,把江山托起来。可是官员过多,或者官员过贪,超过天下百姓能够供奉之外,而百官就会从柱石变成蠹虫,啃咬起你的江山来。所以,封赏官吏是君王治国之道,可是隔段时间就要精兵简政,清除贪弊,这也是治国之道。”
说到这里,太后忽然咳嗽起来,仁宗连忙扶住太后:“母后累了,还是多休息吧!”
太后叹了一口气:“我老了,人老了就是罗嗦,絮絮叨叨地说这么多,也不知道你听进去多少。”
仁宗哽咽道:“母后字字俱是治世名言,儿臣一字字都如刻在心上。”
太后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拍了拍仁宗的手道:“趁着今日精神还好,我多说几句罢了。”
仁宗却知道太后的病已入膏肓,如今只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不忍拂了她之意,连忙点点头。
“治天下,用王霸两道。”太后继续道:“王道用利,霸道用刑。刑名律法,一旦制定,便不可乱。越到治世,律法则越不可轻犯。”
“是,”仁宗道:“母后天圣七年,行《天圣令》;明道元年,行《天圣编敕》,本朝律令,至此奠定。”
“嗯,”太后点头地说:“从来没有千古不变的江山,自然也没有千法不变的律令。但是若要改律令,不能见事就改,而要想到律令一出,至少也得奉行五十年,百年之后。律令改动不可过急,过急则不达,不达而容易反复,治大国如同烹小鲜,反复过多,朝令夕改,则君王的威信就荡然无存了。”
仁宗道:“可是若五十年百年不变的律令,如何解时事变幻呢?”
“律令如火,利禄如水,火不能至者,用水来调和。君王要急用某事,用强令未必能立即就达,则可用利来调节。”太后眨了眨眼睛,有了些笑意:“重利之下,必有勇夫。开宝年间太祖要北伐,只须有暴利为诱,自然天下商贾冒死送军需至前线,远胜过苛令重典之效果。丁谓林特改茶法,则京城迅速繁华。朝廷设暴利是一块肥肉,挂到哪里,天下就扑到哪里,君王若急用何事,迅速可成。只是成事之后,须得把这块肥肉及时取走,挂到别处去。”
仁宗前头听了大半沉重的话题,到此听得太后忽然这般一说,也不禁莞尔一笑,却也不禁衷心地道:“太后世事之洞明,儿臣所不及也。”
忽然太后一阵气喘,咳嗽不止,仁宗忙劝道:“母后身体欠安,太医说要多休息,还是等母后身体好些再教儿臣罢。”
太后叹了一口气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儿,我平时忙于朝政,一直以为自己还能多活几年,能手把手地教你。可如今来不及了,我再休息就没时间了。我只有抓紧这每时每刻,能教得多少是多少。”
仁宗含泪道:“母后不要说这样的话,母后还能活上几十年呢,儿臣若没有母后,国事政事都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太后执着仁宗的手,好半日才说出一句话来:“我实在是放下不下你。当初太宗皇帝有八子,对诸皇子们考察历练了多年,变更再三,才择定了你父皇。又看他经办过京中赈灾、平蜀中李顺之乱、处理契丹事务等事务都办得极好,这中间磨练了十年后,这才将江山交他你父皇的手中。你父皇晚年才得了你,不曾叫你历练过,这皇位就交托到你手里了。这些年来我诸事庇护着你,你自小一帆风顺,实是未受过挫折,未经过历练。一遇到大事,我怕你压不住啊!”她想了想道:“皇太妃随侍我多年,大体上许多事虽未自己经手过,倒是看着我处置过。她从小抚育你长大,将来我大去之后,你要待她像待我一般尊敬。有什么事情,记得先请教她!”
仁宗哽咽道:“儿臣尊旨。”
杨太妃也哽咽道:“姐姐,你放心,你的病会好的。皇帝已经下旨,悉召天下名医立刻入京,又大赦天下,祀祭上天,为姐姐祈福。姐姐的病,来日必会好的。”
太后摇了摇头:“傻妹妹,人寿有定,又岂是祈祷得来的。先帝最后时,我何曾不是祭祀五岳,为先帝延寿,先帝到底还是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去了。经此之后,我再也不信这些。皇帝——”她看着仁宗道:“不必为我一个老太婆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的。若真要大赦的话,我代掌国事时,有些臣子们犯上被贬的,你都赦了他们回来吧。他们虽然做错了事,但昔年还是有过功劳的。”
仁宗应道:“是,母后,儿臣这就叫人去办,教他们领受母后的恩典!”
太后想了想,摇头道:“这倒不忙,这些人中有些还是能起用的,你待我去后,再赦了他们。我反正是要死的人,有怨恨也只归到我身上去了。叫他们必记你的恩,下死力替你做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晚,太后又絮絮地吩咐了许多话,仁宗一一都应了。
大宋仁宗明道二年三月末,大宋皇太后刘娥崩于宝慈殿。
她曾经最接近帝位,是自武则天之后唯一敢穿上龙袍的女人。此后历史上再也没有一个女人如此接近过皇帝之位,再也没有一个女人穿上过龙袍驾临天下。

第三十六章  献千古
明道二年三月,皇太后刘娥驾崩,太后遗诏:“尊皇太妃为皇太后,军国大事与太后内中裁处。”
仁宗依照遗命,奉杨太妃为太后。杨太妃因为住在保庆宫,宫中人为示区别,又称为保庆太后。
大行皇太后驾崩次日,仁宗于皇仪殿召对群臣商议太后的后事,这是自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单独召见臣子。此时仁宗犹沉浸在悲痛之中,哽咽不已,说到太后临死之时:“太后疾不能言,犹数引其衣,若有所属,何也?”
参知政事薛奎因不能阻止太后身着龙袍,每引以为恨,见状忙上前道:“以臣看来,太后之后在身上穿着衮冕之服也,太后身着帝服,将来之何以见先帝?”
仁宗顿时领悟到薛奎之意,点了点头,道:“朕明白了,当以皇后之服,为大行皇太后成殓。”便是唐代的女皇武则天,到死时也是已经废去帝号,着皇后之服而死。而太后自祭太庙之后,就一直身着龙袍,至死仍然未曾更换成后服。
于是仁宗下旨,以后服为刘太后成殓,以吕夷简等五人为山陵五使,并亲自为太后服丧守灵。
仁宗母子情深,守灵哀泣数日,不能临朝,众臣深为忧心。此时因为国丧,多年来隐居不出的燕王元俨也进宫侍灵,见仁宗伤心太后之死,弄得如此浩大悲伤而不理朝政,便直闯灵堂。
只因当年燕王有‘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特权,因此便可直入,见仁宗神情憔悴,朗声道:“太后已经驾崩,官家实在不必过于悲伤。且太后又不是官家的生母,官家已经为此废朝数日,也该结束了。”
恍若一个惊雷响过,仁宗惊疑地看着燕王:“八皇叔,你说什么?太后怎么可能不是朕的生母?”
燕王跪下道:“刘太后四十五岁上,始有官家,岂有母子相差岁数如此之大?实不相瞒,官家的生母乃是曾经从守永定陵的李宸妃。”
仁宗惊呼一声:“不,这不可能?”
燕王含泪道:“官家,治天下莫大于孝,官家临御十余年,连本身生母尚未知晓。可怜李宸妃二十余年来被人所害,深受母子分离之痛。李宸妃于去年驾崩,死因可疑。臣听说她是遭人所害,死于非命!”
这一惊非同小可,仁宗站了起来震怒道:“八皇叔,你有何根据?”
燕王抬头道:“宫中内外,无人不知李宸妃乃是官家的生母,只瞒住了官家一人而已!”
仁宗颤抖着伸手指着众臣:“你们……八皇叔说的是真是假?”
吕夷简见势不妙,忙上前一步,道:“臣待罪宰相,今日若非八王爷说明,臣亦当禀告官家。官家确系李宸妃诞生,由大行皇太后与保庆太后共同抚育,视若己子,宸妃娘娘驾崩,实由正命。此中一切,官家问保庆宫太后,便可知晓。”
燕王大声道:“太后是帝母名号,刘氏为太后已是勉强,尚欲立杨氏为太后吗?夺子一事,杨太妃与刘太后乃是同谋,官家以为在杨太妃口中,能得到真相吗?”
吕夷简跪奏道:“官家与卫国长公主乃是一母所生,三班供奉李用和,乃是宸妃娘娘的亲弟弟。官家若不便问保庆太后,那宸妃娘娘的至亲,当可同问。官家的乳母当阳郡夫人,宸妃娘娘的贴身宫女赵嬷嬷,都是当年的见证人。如今李宸妃停灵于洪福院中,是否死于非命,亦可请官家派人视察。”
仁宗惊得怔立当地,他崩溃地问着众人:“你们、你们为何都瞒着朕,瞒了朕这么多年?”
燕王磕头道:“先帝在世时,太后已经掌握朝政,当年寇准想要以太子监国,立刻就被流放到雷州。直至后来官家登基,朝中又是内忧外患,太后又讳莫如深,不准宫廷泄漏此事。臣早思举发此事,只恐一经出口,立刻招来大祸。臣尚不足惜,且恐有碍官家,并累及宸妃。因此臣十年以来,闭门养病,不预朝政,正欲为今日一明此事。谅满朝大臣,亦与是臣同一想法吧!”
他这最后一句说完,众朝臣皆松了一口气,忙一齐跪下道:“八王爷说的,正是臣等想说的话。太后专权,臣实不敢说出真相,恐为官家及宸妃娘娘招来祸患。”
燕王见自己这一计双雕,不但断绝了杨太后执政,而且借此将众大臣之心拉了过来,与自己站于同一立场,素性再火上烧油一句:“不想就是这样,宸妃娘娘还是难逃受害,实是令人悲愤交加。”
真正悲愤交加的才是仁宗,忽然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整座皇宫都在摇晃而塌陷,眼前站着的一个个臣子都变得如此地不真实。他愤而将眼前桌上所有的供品全部扫在地上,嘶声道:“你们、你们全都出去,朕要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
众臣退了出去,仁宗独自一人,坐在满目苍夷的地上,坐了好久。忽然,他伏在地上,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深更半夜,三班供奉李用和、皇帝的乳母当阳郡夫人许氏、李宸妃身前的贴身侍女赵梨蕊都被紧急召到了皇仪殿中。
孤灯幽暗,仁宗独坐在黑暗中,声音暗哑:“你就是李用和?”
李用和正自惊疑不定,他不过是个小官,居然被半夜召入宫中,心中实在是又惊又怕,忙跪下道:“是,小臣就是李用和。”
仁宗沉声道:“免礼,赐座!”
李用和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只坐了椅子的边上,不敢真坐下来。但听得仁宗的声音又道:“乳娘,朕且问你,朕的生母到底是谁?”
许氏本是宫中乳母,宫中自有旧识,此时已经得了消息,忙禀道:“奴婢不敢再隐瞒,官家的生母,的确是李宸妃。当时太后还是德妃,因为先皇无子,选了四名年轻的宫女轮番入侍。当时宸妃娘娘,还是嘉庆殿的宫女,怀了官家之后,册封为崇阳县君。”
仁宗震惊地问:“这么说,父皇知道朕的生母是宸妃。”
许氏忙应了一声:“是。”仁宗又问了许多的事,但许氏毕竟只是一个民间找来的乳母,许多事情未免一问三不知。
仁宗再转向赵氏梨蕊,梨蕊早已经胸有成竹地答道:“奴婢与宸妃娘娘一起进宫,直到娘娘驾崩,数十年来未曾有须臾分开,娘娘所有的一切,奴婢无不尽知。”当下,便详细地将自己二人进宫,服侍当时身为德妃的太后,如何为了求子而以四名宫女入侍,宸妃怀孕时,玉钗堕地而不毁,生下仁宗,然后为刘太后所抱养。太后如何因怜惜宸妃而让真宗多临幸她,又再得卫国长公主,太后又如何下旨寻访宸妃家人。真宗死后,宸妃为避是非自请从守永定陵。当年八王爷如何到永定陵中要借宸妃而对付刘太后,如何为宸妃所举发而从此闭府不出。
梨蕊跪在地下,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再举出每个事件中的证人,如当年同被临幸的除她之外的另外两名宫女,如何当初奉真宗旨意代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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