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爷手一抖，顿了半晌，转身回府准备。
来回都没坐轿子，一路上将各种猜测都想了一遍，料想沈言昔也不过是故布疑兵，实在不行，自己添些银两将那些粮食再收回来也没什么大碍。毕竟最近两三个月价钱压得实在太低，就算等收回来之后，多涨些价钱再卖出去也说得过去。”
心下放松了不少，陈老爷背着双手进了聚贤楼。
沈言昔和沈言玉早已等候多时了，见陈老爷进来，两人赶紧起身迎接。
陈老爷心里更踏实了，他们对自己还是很客气。
三个人心照不宣，都没主动提及粮食的事情，一顿饭用得很是惬意，倒像是两家关系不错的商家坐在一起讨论些生意上的趣事。
酒过三巡，陈老爷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了，开口对沈言昔道：“贤侄，最近我陈家的铺子出了一件怪事，不知道你是否听说了。”
“愿闻其详。”
“我最近出去了一些日子，回来时才发现铺子里的粮食竟被收走了大半。”
沈言昔轻轻一笑：“贵号生意兴隆，这是好事，哪里是什么怪事。”
陈老爷摇了摇头：“不对，我的粮食被收得越多，我亏得也就越大……这可不是一桩好买卖。”
“陈老爷这话就怪了……咱们开门做生意，赚得就是中间那小小的差价，陈老爷若是卖的越多亏得越大，那是说陈老爷的铺子竟连一点利润都得不到？这样亏本之事，陈老爷如此睿智之人怎会到今日才有所察觉？”
陈老爷哈哈一笑，指了指沈言昔：“贤侄……你真是。”
沈言昔眉毛一挑：“如何？”
陈老爷往前探了探身子，嘴里的酒气迎面而来：“贤侄后生可畏。那好，我也就开门见山了……我那铺子已经降价两三个月了，相信贤侄你早就知道了。我不否认，我是存了私心。那时你沈家的钱庄正好遇到些波折，也是无暇顾及别的铺子。我却是想着压一压你的风头，好让我陈家在苏州在扩大一步……”
“陈老爷。”沈言昔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我虽是同行，但商家有商家的规矩，你若光明正大的和沈家竞争，我什么话都没有。只是你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实在太……不妥当。”
“是是，是我一时思虑不周。”陈老爷不住点头，“贤侄说的对……往后我若还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妥，贤侄得多提点提点。”
“提点不敢当。”沈言昔摆手，“我是小辈，哪有在您在面前指手画脚的道理……只是，您这做法在商家可是大忌讳……不知道若是商会会长知道了此事……”
陈老爷一惊，那三四分酒意顿时消散全无：“不过一些小争执，贤侄说的远了。”
“也对，这事还是不需惊扰他老人家的好。”
陈老爷放松了一些，看了看面前的两人，语气变软了不少：“我之前所作所为如今想来却是有些过了……二位贤侄都是我苏州城后起之秀……走到今日这步，相信二位贤侄都是胸怀宽广之人。你们既然今日下了帖子请我，想来也是明确的告诉我，我那些粮食却是你们沈家收的。”
“对。”沈言昔点头，“刚好钱庄的风波过去了，经过那一劫，到让我将银子看得轻了不少。既然手里有些闲钱，不妨拿出来陪陈老爷好好周旋一番，不然陈老爷这出独角戏唱的也太过寂寞了。”
“你。”陈老爷一时被堵得没话说，过了好半晌，才哈哈笑了笑：“贤侄果然爽快……只是咱们这出大戏也唱了好些日子了。这苏州城的百姓想来也看过瘾了，不如……提前落幕吧。”
“就看陈老爷的意思。”
陈老爷点头，伸出三个指头：“加三十钱。”
沈言昔轻轻一笑，转身示意了一下沈言玉。
沈言玉心领神会，赶紧从袖中掏出一张便笺递到陈老爷的面前。
陈老爷接过一看，不过片刻，双手便急剧地抖动了起来。
“陈老爷对苏州的百姓如此慷慨，为何对两淮之地却这么吝啬……”
“贤侄。”陈老爷颤着声音喊了一句。
沈言昔一笑：“江南鱼米之乡粮食卖得贱，现下在苏州城做粮食的生意实在没什么赚头。只不过这生意却是我祖父兴家的开端，所以这么些年，我兄弟二人一直没放手。原本想着，陈老爷就算想在扩一步，我二人也不会说什么，退让一些便是了……却没想到，陈掌柜的胃口如此之大……”
陈掌柜盯着面前的沈言昔，就像看着一直怪物，双眸中竟是满满的惧意。
沈言昔往前探了探：“陈老爷你的粮食出了苏州一路往北卖去，价钱竟然也是水涨船高……到了淮北，竟抬到了一千钱一石……你说，如果我将近些日子收的这些粮食也运过去……就按我收来的价格，或者，再添些车马费吧。到那时，您陈家……”
“贤侄万万不可。”陈老爷一把握住了沈言昔的双手，肥大的身躯竟微微颤抖起来，“贤侄高抬贵手，我这么多年全副身家都投在了粮食上面，比不得贤侄，还有其他的退路。贤侄莫要，莫要赶尽杀绝啊。”
沈言昔从他的手中抽回自己的双手：“都说商家赚钱靠的是投机取巧，我到今日才知道竟然有人真将这投机取巧做到了极致……陈老爷是前辈，原不该我这个晚辈来说些什么……只是陈老爷出了苏州，却也代表了我苏州商人的脸面。莫怪我今日说话太直，陈老爷也赚了这么些年了，也该收一收手了。”
陈老爷擦了擦额上的汗：“贤侄说的是。”
沈言昔笑了笑：“陈老爷最好一言九鼎。”
“是是是，一定。”
“好，我这些日子收的粮食陈老爷可原价赎回，只不过，从明日起，还请陈老爷将价钱加到合理。还有……两淮之地也请陈老爷稍微降一降，不然，我一时无聊，跟着陈老爷的步子，运些粮食过去，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陈老爷挤出一个笑容：“定然会降，定然会降。”
“那好。”沈言昔一抱拳，领着沈言玉起身，“想来今晚这顿酒席陈老爷也尽兴了，我兄弟二人就不多留了，陈老爷慢走……记得明日派人来运粮食。”
陈老爷站起身和二人拱了拱手，歪歪斜斜地出了屋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七章 尾声
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
阳春三月，京城传来好消息，韩义原中二甲赐进士出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
沈言昔放下信件，心里那个念头渐渐清晰。如今沈家的生意在沈言玉手里也算得上平稳，自己的元兴也日渐兴盛。算起来不光是新婚之后，哪怕是曾经江雨烟还是他的五夫人时，陪伴她的时间都太少了。
好歹如今义兄已经在京城安定下来，而自己也想将元兴的生意进一步扩大。若是趁着如今的好春光，带上江雨烟一起去一趟京城到时个不错的想法。
沈言昔打算好的事情，一向行动的快。当天午后便去工坊和铺子都交代了一番，回府之后便要江雨烟收拾行李准备次日就出发。
听说可以一起随着沈言昔去京城，江雨烟的双眸瞬间亮了亮，想了一瞬，歪着头问他：“那要不要带上锦绣姐姐一起去。”
“你真傻。”沈言昔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什么？”
沈言昔无奈一叹：“你最近和她都忙些什么呢？”
“还不是那些夫人太太……办了赏花会，日日来请。我们若是不去，就怕他们说你不给面子。”
“义兄中举之后，城里那些豪绅士族到是突然和我这个商家热络起来了……”沈言昔顿了顿，“不过，虽然我不喜欢这些场合，你陪着锦绣前去到是有好处的。”
江雨烟一愣，片刻之后便明白了：“你想给她挑选夫婿？”
沈言昔点头：“我的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里配不上那些官家公子……只不过，她在春红院那一段……虽然我已经用了好些银两去掩盖，只怕还会有有心之人能挖出这些往事。”
“言昔。”身后一声轻唤。
两人转身，门外站着的是锦绣。
江雨烟心里一沉，生怕她听了这些话心里不好过。小心翼翼地往她的面上瞧了瞧。
锦绣嫣然一笑：“若是真有一日碰到一个情投意合之人，我必然将我的曾经清清楚楚告诉他。我可以为了他的名声，将那些往事瞒着所有的人。但是对他，我却会坦诚相见。我相信，他若懂我、怜我必然也会接受我。”
沈言昔定定地盯着她，良久，给了她一个笑容：“我相信。”
“记得从京城回来时给我多带些时兴的首饰衣裙。”锦绣脸色红了红，转身出了屋子。
“我看，到像是有些眉目了。”江雨烟扯了扯他的袖子。
沈言昔哈哈一笑，继续陪着她收拾行李。
次日清晨，两辆马车出发往京城去了。
马车处处布置的精致，一看就是沈言昔特意交代过的。现下虽已经入春，到还是有些凉意。马车里的长椅和休息的座塌上铺着厚厚的棉缎子，中间还放着取暖的小熏炉。一进马车便感到了舒适的暖意。
这次出行沈言昔把春草、秋夜、萍儿和沈贵也都带着了。一来他们自从听说要去京城，便一个个巴巴盯着沈言昔看，那眼神直把人盯得毛骨悚然。再者，路上要走些日子，总得带着贴心的人来照顾。
四个人坐上了后面一辆马车，沈贵负责给三个丫头赶车。
一行人一路走走停停，到京城时竟然都接近四月底了。
韩府开了正门迎接沈言昔，车都没换，直接进了院子。韩义原更是早早便吩咐了下人收拾几间上房等着沈言昔的到来。
下了马车，还没来得及洗漱，沈言昔便被韩义原拉去了书房看他新得的几幅画作。
春草几人忙着整理给孙柳儿还有相思带着礼物，东西都还没归置好，便看见房门处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相思。”江雨烟很是欣喜，自她从沈府被遣到庄子上之后就一直没见到过她了，没想到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她竟长高了许多。
“五……姨娘？”相思对江雨烟依稀还有些印象。
“相思，我教了你许多遍了，不能再叫五姨娘了。”随后而至的孙柳儿赶紧纠正。
江雨烟迎了过来：“二……不，不，韩夫人。”尴尬地低头笑了笑，“莫怪相思，便是我一时也难改口。”
孙柳儿笑着牵起她的手：“那就别叫韩夫人，就叫姐姐吧。”
“姐姐。”
“恩。”孙柳儿点头应了，眼底映出点点泪光。
相思跑了过来，歪着头看孙柳儿：“五姨娘变成了婶娘，对吗，母亲？”
“对对。”江雨烟抱起她，“相思有没有想婶娘。”
“想。”相思咬着指头，“想婶娘给相思做的红豆糕，很好吃。”
身后春草几个噗嗤笑出了声音。
“好，婶娘晚上就做红豆糕给你吃。”
“乖，出去玩吧，我和婶娘说说话。”孙柳儿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小丫头，小丫头连忙过来抱着相思走了出去。
“婶娘我晚上再来。”相思从小丫头的怀里探出头唤了一声。
“短短日子，想不到相思比起原先懂事了不少。”
“哎。”孙柳儿一叹，“是懂事了，只是有时候看着竟与她的实际年龄丁点对不上。”
江雨烟心里一动，想来孙柳儿和韩义原的事情对她还是有不小的影响。
果然，孙柳儿接着说道：“从我和义原成亲至今，她都不肯唤义原一声爹爹。刚开始是日日哭闹，到后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和她说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得懂。只是不再哭了，却还是不肯叫人。”
“相思一向聪明，她一定都懂，只是见面的日子还短，往后一定会好的。”
孙柳儿点头，两人拉着手说了好些体己话，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
次日，沈言昔便被韩义原拽出去见了他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要么谈论诗词歌赋，要么谈论为官之道。沈言昔说话不多，大都只是听听，饶是如此，却也在京城里混了个面熟。
不过半月光景，沈言昔便动了在京城也开间铺子的心思。
府里边，孙柳儿偶尔也会带着江雨烟去一些夫人太太办的各式宴会。除此之外，时间都被相思占据了。江雨烟对厨艺不是很精通，难得却会做几样孩子爱吃的小点心。
韩义原看见相思喜欢缠着江雨烟，竟红着脸托孙柳儿问她要点心的配方。休沐那日，这个堂堂七尺男儿竟拿着江雨烟的那张配方亲自进了厨房，捣鼓出一盘不怎么好看的红豆糕送到了相思的面前。
相思抿着唇看他，过了好半晌才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爹爹你做的太难吃了。”
韩义原一愣，眼泪竟流了出来，一把将相思抱进怀里：“你终于肯叫我爹爹了。”
孙柳儿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慢慢退了出去。
那边沈言昔也终于将看好的铺子选定了，晚上一时高兴，叫小厨房做了好些菜。
一盘蒸得嫩嫩的羊羔肉刚刚端到桌上，江雨烟便吐得昏天暗地。
沈言昔吓得不轻，赶紧叫大夫来看。江雨烟算了算日子，脸上蓦然红了起来。果然，大夫把完脉连声对沈言昔道喜：“夫人这是喜脉，恭喜沈公子要做父亲了。”
江雨烟有了身孕，沈言昔不想在叨扰韩义原。悄悄叫沈贵去外面寻了个不大的院子买了下来。选了个好日子，几人从韩府搬了出来。
沈言昔连连说京城真是个福地，没过多久，元兴的招牌也在京城挂了出去。
老夫人年纪到底大了，每日见府里冷冷清清，越发想念沈言昔。又听说江雨烟有了身孕，终于松了口，亲自写了信过来，叫沈言昔回家。
沈言昔拿着信愣愣坐了好半晌，江雨烟到了身后也没察觉到。
江雨烟伸头看了看沈言昔手里的信件，轻声唤了一句：“相公。”
沈言昔这才反应过来，回给她一个笑容。
“相公愿不愿意回去？”
“我……”
江雨烟靠进他的怀里：“其实想一想，老夫人的心里也是很苦，虽然她做了一些伤害你的事情，却也是事出有因。相公一向是个豁达的人，一定不会记恨老夫人的对不对？”
沈言昔苦笑了一下：“雨烟你是嘲笑我不够大度？”
“不，不。”江雨烟摇头，“相公心里的苦我全都懂……只是。”
“我岂是记恨她。”沈言昔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纵然她做了那些事情，却毕竟是她将我抚养了这么大……如今她年纪渐大了，我也想尽孝跟前……只是，只是我亲生母亲名分未定，我若竟这样回去了，我怕她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怎么会。”江雨烟伸手摸了摸肚子，“做母亲的，只要孩子过的好，哪里会计较这么多……更何况，总也得考虑考虑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