崧稹�
尽管并不信教,韦婉却在心中向她所有能叫出名字的神袛祈求着,一定不要死,一定要好好的,永远都能和童思芸在一起……
车轮滚滚从马路上开过去,她听到了喇叭的响声,似乎身边有很多人在说话,下午的阳光灿烂得刺眼,可是韦婉的却疼得手脚冰凉。
有人拂开了她沾湿贴在额头上的头发,韦婉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童思芸担忧的面容。童思芸……韦婉在黑暗中费力地念着这个名字,就像重生之前一切陷于黑暗之中那样,唯有念着童思芸,才能在黑暗中寻到一丝光亮。
一双冰凉且有力的手在按压她的腹部,随后一个威严的声音说:“急性阑尾炎,要动手术。”应该是医生的声音。急性阑尾炎不是绝症,手术也是小手术,可韦婉还是担心,这样晕过去了,就再也不会醒过来,再也看不到童思芸的面容。
韦婉被抬到了病床上,手背感觉到一丝凉意,可能是镇定剂在缓缓输入血管,逐渐地,疼痛仿佛消失了,身体却也不像是自己的了,灵魂游荡,像是从躯壳上轻轻飘了出去,又像是依然困在身体之中。
在一切恍惚的黑暗中,韦婉听到了童思芸在说话,声音低沉温柔,轻得如同从脸颊上微微飘拂过去的蝴蝶的翅膀,根本听不清楚。后来,童思芸哼起了歌,歌声起先没有什么调子,后来韦婉就觉得总有一句曲调在盘旋,从童思芸的口中唱出来,和灵魂共鸣颤栗着。
前尘过往,断肠一曲
今生今世,何以唏嘘
真的是童思芸在唱歌吗?还是痛苦的幻觉中,韦婉心中不由自主出现的一首歌?黑暗的梦境中没有办法冷静而有逻辑地思考,韦婉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韦婉还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身体僵硬而麻木,韦婉眨了眨眼睛,觉得光线实在太过刺眼了,周围的被罩床单和墙壁又都是白色的,看起来十分冰冷洁净。
她躺在床上差不多有五分钟,才渐渐想起一些事情。急性阑尾炎,眼下看样子也是做过了手术,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时候,童思芸在哪里……韦婉艰难地转动脖子,先是看到了输液瓶,然后就看见了坐在床边守着的童思芸。童思芸头靠在墙上睡着了,很是疲惫的样子。
☆、68|2。33
韦婉再度闭上眼睛,安心地再度睡去。童思芸守在她身边,从来都不曾离开她。想到这里,韦婉就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麻醉药的药效逐渐消失,腹部有些不适,大概是开过刀了,浑身上下好像都很虚弱,连一点劲都提不起来。韦婉小心翼翼地挪了下身体,手背上连着的输液管晃动了一下,童思芸睁开了眼睛。
也许就像是童思芸对韦婉醒过来这一幕无比难忘一样,韦婉同样难忘童思芸睁开眼睛的那一瞬。童思芸的头发有些凌乱了,面容亦显得憔悴,只是当看到韦婉醒过来时,她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先对韦婉微笑了起来。最为欢欣的表现,终究化作一个轻飘飘的微笑,韦婉看在眼中,却始终不会忘记。
“你醒过来了。”童思芸说,声音也不是很大,韦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眼睛就望着天花板。童思芸将手轻轻探到了韦婉的额头上抚摸着,韦婉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但是莫名舒服。
“我睡了……有多久了?”韦婉开口想问,嗓音却沙哑地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一天多了。”童思芸的手依然爱怜地在韦婉额头上抚着,“等你稍微恢复就可以出院了,不是什么大事。”
“嗯。”韦婉点了点头,她近距离地看着童思芸,对方的眼眶发红,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哭过了,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得像是黑曜石,甚至像是韦婉手指上戴着的钻戒。那场婚礼……韦婉恍惚起来,那场在波罗的海海岸的婚礼,童思芸又策划了多久呢?
明知道自己身体无碍,手术也很成功,只剩下拆线和休养了,但是韦婉还是在想能有童思芸陪在身边,有童思芸为她做过的那一切,就算此时此刻倒地死去,也值得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不舒服吗?”童思芸凑近韦婉,低声问。她的脸在眼前放大,仿佛是想凑近来吻韦婉,然而她只是在韦婉的额角轻轻吹着气,伴随着隐约的香水味道。
韦婉点点头,又阖上了眼睛,哪怕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她还是感觉到疲惫。她试着动了动胳膊,将那只没有在注射点滴的手从被子中伸出来,越过被子。童思芸会意,便抓住了韦婉的手。
“你的手真凉。”童思芸说道。
“你的也是。”韦婉也说。她闭上眼又睡了一会儿,也许睡了还不到十分钟就又醒过来,童思芸还是趴在床边,温柔地看着她。
“婉婉,你觉得好一点了吗?”童思芸轻声问。韦婉感觉到童思芸欲言又止,于是她点了点头。
“你的父母也过来了。”童思芸说道。
“什么时候?”韦婉浑身一抖,差点把正在输液的针头给拔掉。
“今天早上。毕竟是做手术这样的大事,我还是跟你父母联系了。”童思芸打着哈欠,理了理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哦……”韦婉觉得心里面一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老爸老妈过来了。那么,他们会知道自己和童思芸的关系吗?他们知道难道不会发疯,大闹一场?韦婉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童思芸连忙抚平韦婉的眉头,温声说道:“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们以为我只是你的好朋友。没关系的,婉婉,不想让他们知道,瞒着他们就是了。无论如何,婉婉,我都爱你。”
“他们现在在哪?”韦婉紧张地往四周望了望,生怕父母会从天而降。
“他们去附近的饭店给你订饭了。”童思芸依然抚摸着韦婉的额头,恋恋不舍。
过了有半个多小时,韦婉的父母才推门进来,手上拿着饭盒。韦婉赶紧闭上眼睛装睡,眼帘眯成一条缝,去瞟父母的表情,好像他们表现得都很自然,客气地对童思芸寒暄了几句,向她道谢,并没有大闹一场的意思……韦婉舒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自己和童思芸的关系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她爸妈迟早得知道。不过眼下,既然还能瞒得住,那就瞒着吧。
不知道韦婉的父亲小声对童思芸说了句什么,童思芸便起身,离开了病房。父亲过来看了看韦婉的情况,就也跟着出去,估计是跑楼底下抽烟了。
韦婉的老妈打开饭盒盖子,一股小米粥的香味登时窜了出来,将近两天水米未进的肚子立刻配合地用饥饿来彰显存在感,韦婉忍不住睁开了眼睛,老妈扑哧一笑:“就知道你是在装睡。”
韦婉脸上有点挂不住,尽管身体还很虚弱,还是拼力摆出一副谄媚的笑容:“妈你怎么过来了?大老远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哎呦这还不叫大事?都住院了。”老妈把饭盒放在病床旁边得柜子上,“我和你爸退休在家又不是忙得走不开,过来看看你怎么了?”
韦婉闷闷地哦了一声,不敢说话了,眼睛飘着那碗小米粥,感觉肚子里的确是饿了。
“大夫说你可以少吃一点流食,不能吃多,喝小半碗就行了。”老妈拿起小米粥给韦婉喂饭,“先吃一点垫垫……哎我说你啊,就是从小不知道注意饮食卫生习惯,现在可好了吧?阑尾炎,直接住院。”
“这跟卫生习惯没关系吧。”韦婉欲哭无泪。天可怜见,她和童思芸吃下去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可她就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了。
“对了,你不是说你在这边做文员吗?怎么现在又给歌手当上助理了?我听那个姓童的姑娘说,你还会作曲编曲了,挺能的啊你。”
“啊……那个,也是正好有个工作机会,韦达又帮我联系了一下,”韦婉费劲地扯着谎,“反正这几个行业都是相通的,我就想着多学一点,编曲啊混缩之类的,也能用得上。”
“韦达那小子现在可出息了,还是个什么歌手,他出的那张唱片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听的,吵得跟菜市场一样,他一个人在那啊啊啊啊喊,我爱你我恨你我离不开你,什么玩意儿。”老妈一脸不屑地说道。
韦婉失笑,韦达是向摇滚重金属这条道路发展的,和她一路发展的流行曲风大相径庭,所以两人也没有什么合作了。
她沉默地喝了几口小米粥,老妈也没有说话,病房里一时格外安静,甚至能听到点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这间病房虽然是集体病房,但是其余的病床上没有人,更是显得空旷而孤寂。韦婉忽然变得紧张了起来,老妈半天都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老妈心里在想什么。
“婉婉,”老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却变得柔和且犹豫未决,韦婉的心倏地就被捏紧了,“那个姓童的姑娘……是不是……你的……”
“那是我的好朋友,哈哈,哈哈。”韦婉干笑道。果然老妈的眼神锐利,怕是查看出了什么端倪,如果韦婉此时跟她摊牌,老妈一定会气炸把。
老妈的神色依然凝重,韦婉敛了笑容,心里叫苦,大事不好。哪里露馅了?至少在父母面前,她和童思芸也没拥抱没接吻的,就算亲密一点,女孩子之间也正常吧?
“她对你真的很好,对你好得简直太过了,所以我才想……”老妈的声音变小了,但是十分严肃,韦婉紧张得感觉刀口开始隐隐作痛,“她要是个男孩子,那就是我的女婿,可是她是个女孩,还是个歌手,一开始,我和你爸的确非常难接受……”
韦婉屏住了呼吸,不敢说话,生怕老妈下一句就是“所以趁早给我分分分”。
当老妈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韦婉的手心里冒出汗来,但老妈只是叹了口气:“她的确很好,做什么都为你着想,怕是错过了,再找,就找不见了。不管怎么样,我尊重你的选择,希望你也能对自己负责……好自为之吧。”
她起身离开了病房,只留在韦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老妈这意思是,她默许了自己和童思芸这样下去?韦婉还有些不敢相信,但又不敢向老妈再问,生怕她突然改了主意。
还好,等童思芸再度进病房时,老妈依然对她很热情,没有什么不礼貌的行为。韦婉感觉捏紧的心稍微放松一点,还有些不可置信,所以,老妈就这么接受了童思芸……吗……
童思芸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老妈便找借口出去了,于是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先是一阵难耐的沉默,随后韦婉低声问道:“你到底跟我父母说过什么了吗?”
童思芸望着韦婉,眼角含笑,她极少这样笑,偏是这样笑起来,最为动人:“我没有说什么,只说,我会一直这样停留在你身边。”
☆、69|2。33
当天晚上,韦婉经观察术后一切无碍,医生便建议她出院回家休养。
父母订了车票回家,童思芸开车将她们送到车站,留下韦婉一个人在病房里等待童思芸回来再将她接走。
医院里晚上十分安静,韦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逐渐沉了下去,一边百无聊赖地听着窗外楼下传来得虫鸣声,又一边担心去汽车站的路上,父母会为难童思芸。
不知等了多久,她听到身后病房的房门被推开,然后传来脚步声,童思芸应该没这么快就能回来吧?韦婉以为是来查看情况的护士,然而当她看到玻璃窗中的反光时,却大吃一惊。
来人是闻人梅。
韦婉转过头,望着闻人梅。不说手边没有一件可以当武器防御的东西,韦婉刚做完手术,连大声说一句话都困难。闻人梅这么阴魂不散,到底是想要怎么样?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闻人梅抱着双臂,在韦婉的邻床坐下来。韦婉僵硬地转过身看着她,她希望有护士或者医生进来能把闻人梅轰走,然而整条走廊都是静寂的,听不到什么声音。
“还好。”韦婉尽量冷淡地说着。她不敢装得太虚弱,免得闻人梅过来搀扶或是怎样,又不敢装得太活蹦乱跳,以免闻人梅突然说些能吓死她的话。
“你还是在乎童思芸的,”闻人梅叹了口气,“但是却没有跟我走。当时听说你住院了,我吓了一大跳,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你还在让人跟踪我吗?”韦婉问道。
“现在还有,但是很快就不会有了。”闻人梅微微地笑起来,呈现出一些凌厉的气质,正如韦婉初见她时对她的印象,“也许有一天我心血来潮了,还会派人来跟踪你们,事无巨细,我都想要知道。”
“为什么?”韦婉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问句的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句。她并不怨恨闻人梅,如果不是闻人梅,她和童思芸也不会经历那一道波折,虽然过程漫长而痛苦,如今误会尽除,竟也有些苦尽甘来的感觉。
“因为完美的故事里面总是需要一个反派。我就是你和童思芸之间的这个反派。扮演坏人,我愿意。”闻人梅拿出烟,刚想要点,大概是忽然想起这里是医院,又把烟收了起来,“毕竟生活不是故事,说不定就有一天我求仁得仁了呢?”
韦婉笑起来,她觉得有时候闻人梅还是挺有意思的。闻人梅也在凝视着她,也许是病房的白炽灯所造成的幻觉,韦婉觉得闻人梅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起来,一瞬间就让她想到了童思芸。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闻人梅。总是那样一个姿势坐着,腿一会儿就麻了。她看到了没有挂窗帘的窗外,夜空是一种不甚纯粹的深蓝色。
似乎重生的那个夜晚,她也曾看到这样的夜空。
“我也不知道我能等一个人究竟等多久,也许就像现在这样,没有目标,一直等下去。”闻人梅终究还是点着了烟,淡淡的烟草气息在病房内散开,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韦婉居然也不觉得难闻。
“韦婉,”闻人梅叫了一声,“可以让我拥抱一下你吗?只是一个拥抱,你就这样背对着我,看不到我的脸……”
韦婉没有说话,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闻人梅走到她身后,烟味越发浓重起来,两只手臂拥住了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