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楼有上下两层。一楼的摆设同寻常的酒家并无迥异,木制小桌,木制长椅,菜色也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梦洌走在前面,我则是由妇人半路横出来引着。这妇人身材丰满圆润,穿着虽不富裕却是十分得体,她的脸上总是带着友善热忱的笑意,许是因为我同梦洌一同到来,她待我更是热忱了不少。
“姑娘,这边走。”
登上二楼,迎面便扑来一股热腾腾的暖气,紧跟着眼前一片明亮。二楼的格局很是宽广,加之搁置的物事极少,看上去便如轻纱薄帐的戏台般优雅。偶有幽香自四处飘洒而来,但却又寻不着源头。
我不由得止步再细细打量起来。明亮的地板闪出油般光泽,在空旷的角落里四下各安放着一个茶色架子,之上放着光看着便觉得极是昂贵的香炉,香炉并没有在燃烧,却仍有沁人心脾的香味。
短短几百步,却是一个天堂一个人间。
走着走着,却不慎撞上了一堵坚实的肉墙。额尖先是嘭的闷响一声,随之整个脑袋便炸开了般剧烈的绞痛。我兀自用手捂着揉了起来,心想亏得初来时穿得多,否则若是间距再小些,免不得痛得更厉害。
“狗奴才,不长眼睛啊,见着贵客也不让路!”我尚未反应过来,身旁的妇人张嘴便朝面前的人喝到。
经她一喝我才记得痛苦的抬头,却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二打扮的青年男子,只不过是块头比常人略大些,五官和性子都是胆怯极的。
小二低下头,身子微微发颤。
妇人却依旧不肯饶恕他,媚眼一瞪,神韵大不如方才的和善友好:“还不赶紧给姑娘道歉!冽公子的客人,你这狗奴才也得罪得起?”
“对,对不起!姑娘,对,对不起!”
我看着微怔,梦洌此时已是走得远了,听不见半点儿动静,再看看前方还有三两个模样与他相似的下人,拘谨的站在一扇红木门前。我又轻缓的揉了揉,稍稍好些,才笑着开口道:“我没什么大碍。还请大娘不要责罚与他。”
“听见了吗?这位姑娘大人有大量,还不快点滚。”语气萧杀冰冷。若不是她一转头又对我笑着,我倒要怀疑这两者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姑娘您见笑了,是我教人不当。就让琴嫂我亲自下厨烧几个好菜给姑娘做做补偿。”她笑道,亲热的引着我走向梦洌走进的大门。
琴嫂。我在心中悄悄的默念着她的名字。
她同梦洌是何等关系?屋子里头又会有什么样的人等着我?梦洌为何从未向我提及过听雪楼?
十多年来,我从未怀疑过他。以前未曾,那么现在我也便不会怀疑。
琴嫂替我拉开门。自个儿却是没有进来,只是给两旁的小二使了个眼色,于是屋子里的下人一并都退了下去。
若是说方才在大厅是温暖入春,那么踏过这扇门之后,便是春光明媚了。
眼前摆放着五张矮桌,两两相对,当中空出不远不近的一条过道,足以让一个人行走,却又能让彼此能够举杯共饮。甘甜的酒香混着清洌的梅花之香迎面扑来,熏得连肺腑都沁着淡淡的酒味。
菜式亦是我从未见过的,精致的雕成花骨朵,让人看着便是垂涎欲滴。
洛阳城华贵的酒家数不胜数,能做出这般手艺和这般排场的却有寥寥无几。而更让我惊叹的是面前酒席上谈笑的人儿。
三个男子横竖各异的坐着,正各自为各自斟酒。他们年纪都不大,最长者也约莫只有二十三四。容貌皆是朝气横飞,俊逸不凡的。他们每人身边都安置着一个低矮的衣架,以放厚实温暖的毛皮大麾。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却又走不开。而他们恍若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便也停止了嬉闹。齐刷刷的瞧着我,很有默契的只笑不语。
我更是被他们瞧得一头雾水。
肩头一松,却是梦洌替我解去了斗篷,挂在早就准备好的架子上,才去脱自己身上的。
我神情微醉,心底悄悄荡出一丝暖意。方才顿生的恐惧和戒备也减退不少。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梦洌微微躬身,嘴角却是在浅浅笑着的,“早前便允诺要让各位见见凤轲。今日便如了你们的愿。”
“日盼夜盼着美人儿,总算是舍得牵出来了?”开口的是最左边的男子,他将头埋得略低,纤瘦细长的五指捏着白玉酒樽,那肤色几欲是和酒樽一样的无暇。饮罢酒,他咯咯咯的笑了几声,随后用袖子擦拭淌在唇边的酒汁。
无论我多么仔细的留意,却还是没能看见他的容颜。横竖我也不感兴趣,便再也没有放在心上。
梦洌示意我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拎起酒壶替自己斟了满满的一杯酒:“在下自罚,还请安柳兄见谅。”
“哈哈,大哥。你来迟了,自然该罚,还要重罚。”右侧正襟危坐的少年一脸幸灾乐祸,说着这话,却摇晃着起身,朝我有模有样的作揖行礼,“嫂子,初次见面,小弟石盏安柳。往后叫我云齐便可。”
我僵在原地不知是否该还礼。只是整个脑海里环绕着那两个陌生的字眼儿——嫂子:“云齐……”
“还是嫂子大方。”得到了回应,石盏云齐满意的再次坐下,用手肘推了推夹在中间的那位男子,“秦天,轮到你敬酒了。”
男子长得十分清秀,面色紧张得涨的通红,宛如天边云霞一般。他始终不敢看我,只用眼角余光偷瞥我一眼,又立马低下头去,声音嗫嗫的喊了声嫂子。
我不由得在心底轻笑。又听得梦洌在耳边解释道:“秦天在战场上可是最骁勇之士,唯独有项毛病,就是见不得女子。”
点点头,我一边吃些酒菜填肚子,一边听几人围做一团慵懒惫怠的闲谈。
依照刚才的介绍,云齐同秦天应是梦洌的结拜兄弟,而角落里一直独自喝酒的男子则是三人中地位最高的,气势远远凌驾于他们之上,安柳鲜少说话,只同我一样安静的听着,时而在三人谈及风月之事时才会插上几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埋头喝酒。
逃脱了几人刁难的我便百无聊赖的手托腮对着窗外发呆。横竖男子之间讨论的家国大事我记住也没有用场。但偶尔也会有只字片言逃入耳中,譬如当下的时势不容乐观,南宋已与蒙古大军偷偷联手要对付我大金尔尔。
我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影子,不由得警惕的坐正了身子。
家里那个男子,不正是南宋那边来的吗?莫非他身负重伤寻上门来只是一个借口,而窥探洛阳的地势和兵力才是真正目的?转念一想又打消了此念头。
他那番不正经的嘴脸,哪儿有半点细作的模样?指不准是个赖吃赖喝的无赖却是真的。大约是我疑心过重,毕竟南边来的总是让人心中不安。
虽然梦洌告诉安柳等人兵家策略在我面前但说无妨,但我未必有这个兴致参与。
酒席上他们兄弟几人越说越火热,而我只好继续盯着窗外料峭嶙峋的梅花数花瓣。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不知是哪儿传来温温软软的吟诵,这诗句流畅婉转,从那人口中念出,却有另一番大气的韵味。我不曾学过诗词,但也被他随口念的这几句折得心神向往。
“这洛阳的梅花,才是真正的梅花啊。京城那孤零零的几株相较之下失色不少。”那声音痴痴的笑一声,意犹未尽的喟叹道。
同是看花人。我竟是生生的显得俗气了。只看得出粗浅的红白紫色,却是如何也领会不到他脱俗的意境。屋里四人依旧聊得出神,并未有人发觉那吟诗的人儿。
我仿佛是找着了乐子,不由得往窗户靠了靠,专心致志的竖耳聆听。
“梅颇兄,洛阳绝妙的可不仅仅是这梅花。”这回儿换了一人。嘿嘿的干笑几声,慢悠悠道,“这洛阳的姑娘才是更绝的。”
5、风雪欲来⑤
6、风雪欲来⑤ 。。。
呸。好色之徒。我先是唾弃,回想起来才觉得这好色之徒的嗓音很是耳熟。明灭如同烧灼的烈火。仿佛整片冰雪都要被他的气魄给融成雨水。
“哦?墨沉兄,你倒是说说看,这洛阳女子究竟绝在何处?”梅花诗人音调微变,饶有兴致的反问。
果然是那泼皮,现下伤口好了,倒把满门的心思花在女子上了。枉费我辛辛苦苦替他治伤,不想养了只白眼狼。
好色之徒!在心中骂过三遍尚不爽快,我索性向梦洌托辞身体不适,想独自出去踏雪透透气。
梦洌执意要陪着我,云齐那边好说歹说的几番劝酒,这才留了下来。
愈往楼下,那聒噪的声音便愈发清晰。
“洛阳的女子啊,堪比那山下的老虎,远远看去柔弱闲静,让人心生怜惜,可一旦招惹上了,啧啧啧…”才方踏出房间,只见顾墨沉掀开墨色的袍子,一脚迈入门槛,边说着,边煞有其事的摇摇头。
紧随而来的便该是方才作诗的那个男子。
那诗人说话不急不躁,清恬温和的,五官亦是柔软秀美慵懒幽闲,颇有些书生气质,却又多了些书生不可媲敌的悠远气韵。紧挨着他还有一位老汉,仔细辨认下来,却是我的爷爷。
三人才进门站住脚,就有一位小二从旁侧钻出来,领着他们神秘的往后厅而去。
算算时辰,爷爷和顾公子去后山也才不消一柱香的时间,后山积雪甚厚,即便是匆匆赶回来,衣领发梢难免会沾染些泥垢残雪,更何况,此时顾大公子依然风度翩翩的穿着去时的那身衣裳,爷爷亦没有半点换过装的迹象。
去后山挖药看来只是个幌子。爷爷素来不会欺我,这倒更令我怀疑莫沉了。越思越想,心中如同被鸡毛掸子轻轻抚过般的发痒,横竖我也闲着无事,倒不如跟上去瞧瞧。
因为梦洌的关系,我在听雪楼里受尽了各种优惠和特权,听闻我要到后厅去参观,琴嫂乐呵呵的摒去护院立马放行了。
我独自披着斗篷在院子里走着,很快便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偌大的洛阳,听雪楼像是一片小小的桃花源。安逸闲适的躲在高大威严、繁复华美的高楼之后,后院设有假山峭壁,有涓涓流水,有毛竹小屋。偶有老母鸡带着它的小鸡们热闹的走过。雪地里留下星星点点宛如梅花般的脚印子。
这个院子恍如和尘世无关,与烟硝亦是无关。干净剔透。
而爷爷和顾墨沉他们,便坐在那毛竹屋子里。门前的帘子半卷着,外头的人看不清里面的境况,里面席地而坐的人倒能将外头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果真想得周全细致。
我只能改变策略从屋侧的竹林绕到屋后。林子里一经风吹就会有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又是极尽小心,便掩盖了细琐脚步之声。纵然这般,我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能约莫听得清楚,又来得及逃脱的地方。
“梅颇兄此次来洛阳,应当不仅仅只是为了看梅花罢?”没想到这泼皮文绉绉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我听着很是想笑,但顾全大局只好暂且憋着。
梅颇,应是那出口成章的梅花诗人的名字。
梅颇半晌没有应答,似乎是在用目光打量顾墨沉,很久才吐出几个字:“你也该改改性子,回南宋了罢?”
虽然我早就猜到他是南方人,但亲耳得到证实还是不免心脏微沉。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受伤没有去处,还是别有用心?
“……”咕咚咕咚的往喉头里灌了许多酒,顾墨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如同一把破冰而出的剑,刺向正面他的人,“好不容易才得清静几日,梅颇兄可别扰了我的兴致。莫不是,老头子派你来做说客的?”
另一方笑了笑。
“卢公子说的极是,如今养好了伤,顾公子也该划算着早日回去了。毕竟洛阳不是久留之地。”爷爷适时开口。
爷爷竟舍得亲自下逐客令让这蹭饭的走了?我一边快乐的替顾墨沉在心里点头一万遍答应了,一边整理着方才的谈话。姓卢名梅颇,看来那男子亦是南方人。洛阳城近来防守确是松怠了不少,一时便放进来两只苍蝇。回头儿我一定要在城门下严加盘查。
“哎。你们!你们俩,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让小爷我开心开心吗?”顾墨沉气急败坏的嚷道,这一句倒是让我不必仔细贴耳朵也听得清清楚楚,半晌,又叹息,气呼呼的坐下,“凤老爷子,我今朝找你来,就是要商议返程的事儿。不巧又在街上遇着了梅颇兄,索性便一道听听吧。”
离开吗?蹭饭的终于有觉悟了。心头一直悬着不放的担子登时卸去一半。转身欲要离开。却听见那烈如骄阳般的声音不紧不慢的道:“凤老爷子,我顾家待你如何?”
“公子的大恩大德,老头儿这辈子也还不清。”
“还不清就不必亲自还了。”豪迈的放下酒樽,他倒是很爽快,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放缓语速,“让你的小孙女代而行之,你看怎么样?”
“代而行之?”爷爷像是为难极了。我亦屏着口气,不敢大喘。
“不错,倘若说我要带凤轲回山庄,凤老爷子可还同意?”
回……山庄?
屋子里的三人一时间心境各异。顾墨沉清闲的敲着手指等爷爷的回答,爷爷窘迫得说不出半句话,卢梅坡却是在一旁忍不住的大笑。
我脸色铁青,仿佛身子已经扎进了雪地里,挪不开半步。我自然不会以为那个蹭饭的是心仪于我或是感激多日来的治疗照顾。只是我们交集少之又少,甚至每次见面都是吵架斗嘴不欢而散,为何是我?
“顾公子!”只听咚的一声,里头忽然静寂了下来,静寂得甚至能听见有人的骨骼在微微发颤,“求顾公子放了轲儿,轲儿自幼便与单家订了亲,这门亲事是毁不得的啊!除了这桩事,老头儿愿做牛做马,全听顾公子的吩咐。”
我听了心里难过的紧。幼时的记忆逆着时间之河滚滚而来。小时候我性子极是顽劣,爷爷放心不下,去哪儿都要带上我。山上山下,城里城外,我在前头尽情的跑,爷爷在身后远远的喊着“轲儿小心”。有时会跑出爷爷的视野,待等被找到的时候,老头子的眼眶总是略微发红,抿着唇儿一语不发。
爷爷是我最亲的人。甚至抵过生身父母。
“凤老爷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顾墨沉也急了。
“墨沉兄。”卢梅坡干咳几声,轻轻说道,“你便放过人家吧。”
蹭饭的则是仿佛快要被气炸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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