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看着他一滴不剩的喝下,我心梢也安心许多,但见他依然维持着倾躺的动作,不由放下碗,掂起被子:“坐久了脚一定很酸罢。我扶你起来坐坐。”
“……不!”他的神色恐慌至极。
我心里想约莫是因为我是女子的关系,男女授受不亲的缘故,便又放下来,朝他一笑:“那么我让云齐来。”
“不用了……”梦洌声音幽冷下来,眸子毫无光彩的盯着脚跟,“我的褪……”
“怎么了?”我蹙眉。
他抬起头,气淡闲定,启颜道:“我的腿,从此再无知觉了。所以,就算坐一整晚,也丝毫不会麻的。”他轻描淡写的微笑。好像所说的哪双腿不过是旁人的。
我半是诧异半是悲戚的望向他。
“如今我成了痴瘫之人,”梦洌撩动两鬓曲卷的发丝,搁在耳后,那模样如同六月红桃,他看着我,慢慢的笑道,“你不会嫌弃我罢?”
21、意乱情迷⑦
23、意乱情迷⑦ 。。。
我离开的那一天,整个洛阳无雪无晴。
万丈高的日光被浓墨般的云烟层层笼住,积雪化尽,纵然裹着厚重的斗篷依但旧令人毫无暖意。
顾墨沉已经在约好的路口等候。我轻轻的合上门,又在暖炉中添了些炭。看样子,这冷天气还要持续一个春。爷爷的身子受不得冻,常一沾染寒气便开始彻骨发疼,双足难移。我在街头的富贵轩交了一笔定金,每隔三天就会送炭过来。
横竖反复的再细查几遍,确定没有落下什么事物。将连夜赶制出来的长靴摆放端正,挎着包袱离开房间。
屋子里的窗纸是去年除夕时用上好的米糊抹的,涂得严严实实,白色映着外头的微蒙蒙,竟仿佛天还未亮。我以为自己走得已算是竭尽的悄无声息,却不料爷爷老早便已穿衣坐在桌子旁。
没有点灯,墨兰的光只能让我看见老头子坐在扶手椅子里,脊背挺的笔直。因为战乱时曾被砍刀伤着背部,他素来都是佝偻着脖子,这番模样让他瞧上去精神了许多。
“轲儿,你起来了。”听见有声响,爷爷缓慢的站起来,摸向桌子中央的烛台,熟练的划着火石。
“爷爷……”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迈开脚,只站在门槛外边,足心透凉透凉的。
石头间冒出零碎的火星点儿,爷爷划了十多次才将蜡烛点上:“傻愣在那里做什么,”他的身形晃了晃,朝我招手道,“往后要是见着匪寇也是这幅模样,小心怎么伤到的都不知道。”
我鼻尖一酸,原是打算偷偷的趁他睡着时离开,见不着面也不会心生凄惨,虽然是大不孝,但我并非是个坚毅的人,横竖盘算着,便挑了这个时刻走,却不料还是被他堵到了。
“你的那些小心思怎么能瞒得过我。”爷爷小心的剪去一半灯芯儿,火光又明烈了些,“从小到大,你脑子里的那些念头,也就只能唬的了万事都顺着你的单少爷。”
我自觉的走过去,坐下,声音极低:“清早雾气多,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儿行千里母担忧,你要走,我自然是要送上一程的。”他憨憨的笑道。
在我的印象中,爷爷素来少言寡语,面色带愁,仿佛他的心头始终落着什么不曾解开。爷爷曾说过,原先这个世上是没有我的,双亲成婚后的一年,娘有喜,有一遭她动了胎气。老头子连夜便请了一个大夫来诊脉,谁晓得那庸医道娘亲腹中的是个怪胎,倘若生下只会家不安宁。
于是便开了个方子。直到胎儿落下才发觉原来并无蹊跷。且是个男婴。
爹娘本就只打算生一子。再后来才有了我。
所以,我是爷爷带到这个世间的。
“凤轲不孝。没能在爷爷跟前敬过孝道。以前也总是惹您生气烦心,到如今还要私瞒着您离开,只是轲儿一番苦心,不想连累爷爷卷入这纷争之中。”昨日他为我在竹屋里对顾墨沉下跪,想必他也是知晓这一劫始终会来到。不过是何人受扰而已。
爷爷叹息:“难得你有这个孝心。老头儿自己造的孽,要是当初凤然生下的是男儿,这血海深仇我早就嘱咐他了。但是你是女子,我怎么能放行你去这等苦。后来仔细想了想,我们的轲儿不是男儿,但计谋和胆识胜似男儿。”
原来多年来,他始终没有放下心头对爹娘的愧疚。我轻抚他因激动而起伏的肩头。
“顾公子这个人,心到底是好的。昨天他不过是无心出口而已,倒是我这副老身骨自己逞强。只怕到时候仇未报,白骨添,还让你为我心伤。”
“爹爹是如何死的?”我只知道是因为术虎高琪挑起的战争而死,其他一概不晓。纵然心里对术虎家有仇,但毕竟奸贼也狗血泼洒了,他的儿子术虎静之再坏,也不曾对我们下过手。
“凤然……”爷爷抽口气,目光中满是憎恨,“就是中了狗贼的计,活活被几百个宋兵用长枪戳穿心脏而死的。当年宋兵攻打到洛水,凤然带三千精兵出迎,是术虎告诉他往下游走,而那狗贼自己却带了五万兵马静候在城外。”
我凝眉,不知不觉的蹲□子。
“谁会晓得宋兵把精锐部队都堵在了下游,城外那些不过是个幌子。等你爹爹一番苦战之后,宋军也减势不少。这时候他再带人马攻打进来。自然将他们一网打尽了。这莫大的功劳也被他一人独领了去。”
果然是城府颇深。我咬住唇,心底燃起一股熊熊怒火。
“你娘见到你爹的时候,他是被所余无几的几个部下抬回来的。身上满是利箭,横七竖八的插在胸膛。那模样惨不忍睹。你娘却镇静无比的坐下来,将他身上的箭一一拔去,血喷溅到她的衣裳上面,兰色变成了腥红。”
爷爷认真的说着,我的脑海里就立马浮现那般场景。爹爹躺在木板上,盔甲已是千疮百孔,娘蹙着眉头,只是用绢子爱惜的擦着。
“你爹这一走。我们家就如同塌了。你娘起初是不说话,到后来开始流泪。你那时候尚小,还只会跌跌撞撞的走路。她连着半月没搭理你。你便哭了半个月。”
这些事我全无印象。但想来娘亲也是个忠烈的女子:“亏得爷爷悉心待我。所以轲儿才能长大成人。”
他一愣,转过身瞧着我:“你谢我,老头儿却怨自己。如若你当初便被单家养去,现下或许就不是这个性情。若是你同寻常的姑娘家柔弱无骨,那便不用在这城楼虚度青春,也不用这般年华去报仇……”
少顿,又笑道:“今日不说这些。你离开洛阳也是好的。单少爷那边爷爷会解释清楚。来,这是当年你爹娶你娘时留下的碧乳茶。这些年积压着一直舍不得喝。本想在你出阁时泡的。又怕你这一去……咳咳。”爷爷厉声咳起来,“前些天刚新炒过,以为你去单家的日子不远了,没想到却是赠与你与顾公子的。”
我接过温热的茶,双膝跪下。茶汁碧绿如汤,清香阵阵。抿一口,有牛乳与茶特有的气味,咸甜混杂,竟过口不忘。
饮毕,我又两手伏地,毕恭毕敬的向他磕了三个响头:“今日喝过茶,轲儿来日再报爷爷的养育之恩。愿爷爷在洛阳多保重身体。”
“起来,起来。”爷爷见我双眼通红的样子,心下也难受起来,扶着我,用袖子抹了抹干涩的眼角,“切记,性命第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顾公子心地善良,定会护你周全的。”
“轲儿谨记爷爷教诲。”我站起来,才发觉自己竟比爷爷还高少许,他年青时也是威武力壮的,容颜偷换,竟也偷走了他以往强壮的身躯。
爷孙俩互搀扶着看了许久。他终于挥挥衣袖道:“快去吧。顾公子还在城头等着你呢。”
莫相问,莫相忘。不若两袖清风衣飞扬。
枝头的雨露微颤,方才停在花团间的太平鸟踩着花尖渐渐飞远。
太平鸟传太平,我出神的想着,为何这片土地却依然陷在水深火热中。叹息间,一双冰凉的手伏上手腕:“又在想什么。我这个好不容易让你出来陪着散心的人,竟变成了陪你发呆的人。”梦洌微微一笑,打趣的看着我。
我低头,登时脸颊发烫,蹲□子笑道:“不好意思,只是想起了在洛阳的情景。三峰山的花再美,也敌不过城楼下雪海里孤零零的那一株,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儿没有雪,只有黄沙,看着却觉得甚是消瘦。
他拂着我的发丝,指尖有些粗糙,是多年练剑遗落下来的茧子。一想起他的腿疾,我又是一阵难受。赶忙起身说:“这日头躲在云底下了,我去拿件披风。”
“嗯。我在这里等着你。”梦洌笑着说。
比起方来之时,腾龙镇的天气已经转暖许多。这些日子已不用再穿笨重的袄子,连日闲着,我不是坐在军帐里缝制春衣,便是陪着梦洌一起听着厮杀之声发呆。刚开始,我亦是怕的,每到夜里仿然能听见幽魂嘤嘤哭泣的声音,飘荡在每一处,用棉絮堵着耳朵也没用。后来梦洌告诉我,那是三峰山的风声,从最高的山巅像鸟儿一样划着地面吹刮下来,所以才会跑到耳边才会这样凌厉。
我走进帐内,看着床底下排列整齐的一双鞋儿,心中无限惆怅。那是我去临安前趁着灯火赶做出来的。如今却成了名符其实的摆设。
多少回睡梦中,我迷迷糊糊的瞧见他站在城门下,夕阳晴好,泼洒得他青色袍子血色艳红。他的影子宁静幽远,然而醒过来,独剩枕边泪一行。
他的腿不过只是一时麻了,终一天,梦洌还是能站起来的。
我反复的告诉自己,但每次看见他生疏的用双手挪着双腿,脸上那落寞的神情,便仿佛如梦初醒。
从箱底抽出披风,我又从枕头底翻出医术摸了摸。
22、赤子之心①
24、赤子之心① 。。。
据说针灸能刺激神经,闲暇无聊的是和我偷偷拿簪子刺了几个穴道试过,果然是百试百灵的,想着倘若有一天精通了,指不定能治好梦洌的腿。
待我回到梅树下时,发觉他身旁多了一位面黄肌瘦的小兵,个头不大,面容倒还算是清秀俊俏,正俯首恭恭敬敬的回禀着梦洌的话。我站得远,只模糊的听见小兵口里飘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约略是同那个美名颇盛的芮国公有关。
梦洌的唇边本是攒着薄薄的笑意,听完那少年之言,眉头拧紧,面色也登时苍白起来。我正想着要不要先回避片刻,那边儿的人已经抬头望见了我。
方才的失态一点点褪去,此刻我所目及的便又是笑颜昳丽的他。梦洌眼睛微眯,对少年挥了挥手。
“这么久才回来。我还以为你是想趁着这个机会逃走。”他半是玩笑的说道。
我替他披上斗篷,嘴角一弯,眼睛却悄然瞟向大步离开的小兵:“你单大少爷神通广大,又四处有这么多眼线,小女子哪里能逃得出你的手掌心。”
“几月不见,你学会贫嘴了。”他的眸光突然间透着寒意,笑容也是高深莫测。
我低下头干咳着,心中暗自咒骂自己,许是平日被那无赖的嘴皮子磨炼出来的,竟然也不知不觉的学会了这种坏习惯。
“我越发的想会一会,当初领你走的那个人了。”梦洌缓缓的启唇说着,“先前只听老爷子说她拥有细腻心肠。若是有机会,我必然要当面谢一谢这位大娘。”
噗。大娘……我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顾大娘要是知道了,只怕当下又要跳到屋顶上滚瓦片了罢?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察觉,如今回想起来,顾墨沉倒是个有趣的玩伴。我只顾着笑,一转身才发觉梦洌的神色愈来愈冷。
慌忙正色道:“嗯。天色不早,过会子云齐和秦天也该来了。我们回去吧。”
他眉头逐渐松散开,一言不语的任由我推着轮椅骨碌骨碌的转回营帐里。
梦洌竟以为当初我是跟着女子走的。所以心里纵然万般失望也未曾真正的心凉。要是他知道这个人是男子的话……握着木柄的手心冒出粘稠的汗珠。我愁恼的思索。
梦洌心思缜密,布局精巧,疑心却也比旁人要更多。他能写信给我,想来也是对我身边的环境略知一二。想透之后才暗自悔恨方才不该说谎。
我们是一齐长大的,我信得过他,那么他应当也是信得过我的。找到机会我还是亲自解释清楚为好。
正满脸苦闷的走着。便见不远处的营帐帘子高掀,云齐忽里忽外焦灼的两边跑,而秦天则是一脸镇定的环臂冷眼瞧着。
“不好了!莫非芮国公果真叫他们将大哥绑了去?榻上没有,桌底下没有,箱子里也没有。大哥他的脚不能动,没有道理啊。”
“你这头大无脑的呆子。这屋里头不是还有一个能走动的吗。想必是嫂子……”秦天话未收口,我已推着梦洌淡然的从他们跟前走过。
类似的情景每天都会上演数次,云齐等得久,心中便会不安,于是乎满脑子就开始窜出奇怪的想法。今次又牵扯到那芮国公身上了。秦天在反复的锻炼下也终于开始“亲近”女色,好歹我飘过去的时刻不会再脸色发绿。而我与梦洌则是练就了一副自动隐身的好法术。琴嫂有其他任务在身,于是整个军营便只剩我一个女子了。
消停下来。三人生了篝火,围坐成一团。梦洌坐在柔软的垫子里,云齐和秦天左右对坐着。
我便又担起了热酒做菜的职责。三峰山连年兵荒马乱,所余的美味着实不多。酒水更是少的屈指可数,幸亏我钻读医术的时候曾见过有些草药也是能拿来制酒,便现成做了几坛。虽不及妙沁药酒那般神奇,但经过我对梦洌的几天试验,也有提神暖胃抗寒抗饥等功效。
下酒菜却是山上挖来的。来军营有些日子,近乎每人都是皮包骨的身段。云齐见了我也总是立马扑过来求蹭吃。看来似乎是均量不够的缘故。
“嫂子做的酒可比琴嫂酿的要甜许多。哎,酒不醉人人自醉啊~”云齐痛快的一口气喝下一碗酒,笑盈盈的颇有些奉承。
秦天赞同的点了点头,脸带羞涩道:“你可别说。这酒确实耐人寻味,喝了满肚子暖暖的,晨起操练时也不觉得冷。只是这酒是嫂子为大哥所制,小弟也不好意思厚着颜面来讨。”
“你们欢喜,我多做些来就是。横竖满山都是这川杜仲,其他药材也是寻常的。”我端着热气腾腾的盐蚕豆,分别搁在几人面前。
“那么有劳嫂子啦!”云齐迫不及待的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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