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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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小说-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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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灯光下跑来跑去的影了。今天情形竟不同了一点。

  祖父说:“翠翠,我来慢了,你就哭,这还成吗?我死了呢?”

  翠翠不做声。

  祖父又说:“不许哭,做一个大人,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哭。要硬扎一点,结实一点,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

  翠翠把手从眼睛边移开,靠近了祖父身边去。“我不哭了。”

  两人吃饭时,祖父为翠翠述说起一些有趣味的故事。因此提到了死去了的翠翠的母亲。两人在豆油灯下把饭吃过后,老船夫因为工作疲倦,喝了半碗白酒,饭后兴致极好,又同翠翠到门外高崖上月光下去说故事。说了些那个可怜母亲的乖巧处,同时且说到那可怜母亲性格强硬处,使翠翠听来神往倾心。

  翠翠抱膝坐在月光下,傍着祖父身边,问了许多关于那个可怜母亲的故意。间或吁一口气,似乎心中压上了些分量沉重的东西,想挪移得远一点,才吁着这种气,可是却无从把那种东西挪开。

  月光如银子,无处不可照及,山上竹篁在月光下变成一片黑色。身边草丛中虫声繁密如落雨。间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会有一只草莺“NFDC8NFDC8NFDC8NFDC8嘘!”啭着它的喉咙,不久之间,这小鸟儿又好像明白这是半夜,不应当那么吵闹,便仍然闭着那小小眼儿安睡了。

  祖父夜来兴致很好,为翠翠把故事说下去,就提到了本城人二十年前唱歌的风气,如何驰名于川、黔边地。翠翠的父亲,便是当地唱歌的第一手,能用各种比喻解释爱与憎的结子,这些事也说到了。翠翠母亲如何爱唱歌,且如何同父亲在未认识以前在白日里对歌,一个在半山上竹篁里砍竹子,一个在溪面渡船上拉船,这些事也说到了。

  翠翠问:“后来怎么样?”

  祖父说:“后来的事当然长得很,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种歌唱出了你。”

  一四

  老船夫做事累了,睡了,翠翠哭倦了,也睡了。翠翠不能忘记祖父所说的事情,梦中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仿佛轻轻的各处飘着,上了白塔,下了菜园,到了船上,又复飞窜过对山悬崖半腰——去做什么呢?摘虎耳草!白日里拉船时,她仰头望着崖上那些肥大虎耳草已极熟悉。崖壁三五丈高,平时攀折不到手,这时节却可以选顶大的叶子作伞。

  一切全像是祖父说的故事,翠翠只迷迷糊糊的躺在粗麻布帐子里草荐上,以为这梦做得顶美顶甜。祖父却在床上醒着,张起个耳朵听对溪高崖上的人唱了半夜的歌。他知道那是谁唱的,他知道是河街上天保大老走马路的第一着,因此又忧愁又快乐的听下去。翠翠因为日里哭倦了,睡得正好,他就不去惊动她。

  第二天,天一亮翠翠同祖父起身了,用溪水洗了脸,把早上说梦的忌讳去掉了,翠翠赶忙同祖父去说昨晚上所梦的事情。

  “爷爷,你说唱歌,我昨天就在梦里听到一种顶好听的歌声,又软又缠绵,我像跟了这声音各处飞,飞到对溪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得到了虎耳草,我可不知道把这个东西交给谁去了。我睡得真好,梦的真有趣!”

  祖父温和悲悯的笑着,并不告给翠翠昨晚上的事实。

  祖父心里想:“做梦一辈子更好,还有人在梦里作宰相中状元咧。”

  昨晚上唱歌的,老船夫还以为是天保大老,日来便要翠翠守船,借故到城里去送药,探探情形。在河街见到了大老,就一把拉住那小伙子,很快乐的说:

  “大老,你这个人,又走车路又走马路,是怎样一个狡猾东西!”

  但老船夫却做错了一件事情,把昨晚唱歌人“张冠李戴”了。这两弟兄昨晚上同时到碧溪NFEA1去,为了作哥哥的走车路占了先,无论如何也不肯先开腔唱歌,一定得让那弟弟先唱。弟弟一开口,哥哥却因为明知不是敌手,更不能开口了。翠翠同她祖父晚上听到的歌声,便全是那个傩送二老所唱的。大老伴弟弟回家时,就决定了同茶峒地方离开,驾家中那只新油船下驶,好忘却了上面的一切。这时正想下河去看新船装货。老船夫见他神情冷冷的,不明白他的意思,就用眉眼做了一个可笑的记号,表示他明白大老的冷淡处是装成的,表示他有好消息可以奉告。他拍了大老一下,翘起一个大拇指,轻轻的说:

  “你唱得很好,别人在梦里听着你那个歌,为那个歌带得很远,走了不少的路!你是第一号,是我们地方唱歌的第一号。”

  大老望着弄渡船的老船夫涎皮的老脸,轻轻的说:

  “算了吧,你把宝贝孙女儿送给了会唱歌的竹雀吧。”

  这句话使老船夫完全弄不明白他的意思。大老从一个吊脚楼甬道走下河去了,老船夫也跟着下去。到了河边,见那只新船正在装货,许多油篓子搁在河岸边。一个水手正用茅草扎成长束,备作船舷上挡浪用的茅把。还有人坐在河边石头上,用脂油擦抹桨板。老船夫问那个水手,这船什么日子下行,谁押船。那水手把手指着大老。老船夫搓着手说:

  “大老,听我说句正经话,你那件事走车路,不对;走马路,你有份的!”

  那大老把手指着窗口说:“伯伯,你看那边,你要竹雀做孙女婿,竹雀在那里啊!”

  老船夫抬头望见二老,正在窗口整理一个鱼网。

  回碧溪NFEA1到渡船上时,翠翠问:

  “爷爷,你同谁吵了架,面色那样难看!”

  祖父莞尔而笑。他到城里的事情,不告给翠翠一个字。

  一五

  大老坐了那只新油船向下河走去了,留下傩送二老在家。老船夫方面还以为上次歌声既归二老唱的,在此后几个日子里自然还会听到那种歌声。一到了晚间就故意从别样事情上,促翠翠注意夜晚的歌声。两人吃完饭坐在屋里,因屋前滨水,长脚蚊子一到黄昏就嗡嗡的叫着,翠翠便把蒿艾束成的烟包点燃,向屋中角隅各处晃着驱逐蚊子。晃了一阵,估计全屋子里已为蒿艾烟气熏透了,方把烟包搁到床前地上去,再坐在小板凳上来听祖父说话。从一些故事上慢慢的谈到了唱歌,祖父话说得很妙。祖父到后发问道:

  “翠翠,梦里的歌可以使你爬上高崖去摘那虎耳草,若当真有谁来在对溪高崖上为你唱歌,你预备怎么样?”祖父把话当笑话说着的。

  翠翠便也当笑话答道:“有人唱歌我就听下去,他唱多久我也听多久!”

  “唱三年六个月呢?”

  “唱得好听,我听三年六个月。”

  “这不大公平吧。”

  “怎么不公平?为我唱歌的人,不是极愿意我长远听他唱歌吗?”

  “照理说:‘炒菜要人吃,唱歌要人听。’可是人家为你唱,是要你懂他歌里的意思!”

  “爷爷,懂歌里什么意思?”

  “自然是他那颗想同你要好的真心!不懂那点心事,不是同听竹雀唱歌一样吗?”

  “我懂了他的心又怎么样?”

  祖父用拳头把自己腿重重的捶着,且笑着:“翠翠,你人乖巧,爷爷笨得很,话说得不温柔,也莫生气。我信口开河,说个笑话给你听。你应当当笑话听。河街天保大老走车路,请保山来提亲,我告诉过你这件事了,你那神气不愿意,是不是?可是,假若那个人还有个兄弟,想走马路,为你来唱歌,向你攀交情,你将怎么说?”

  翠翠吃了一惊,低下头去。因为她不明白这笑话究竟有几分真,又不清楚这笑话是谁诌的。

  祖父说:“你试告我,愿意哪一个?”

  翠翠便勉强笑着,轻轻的带点儿恳求的神气说:

  “爷爷,莫说这个笑话吧。”翠翠站起身了。

  “我说的若是真话呢?”

  “爷爷你真是个……”翠翠说着走出去了。

  祖父说:“我说的是笑话,你生我的气吗?”

  翠翠不敢生祖父的气,走近门限边时,就把话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爷爷,看天上的月亮,那么大!”说着,出了屋外,便在那一派清光的露天中站定。站了一会儿,祖父也从屋中出到外边来了。翠翠于是坐到那白日里为强烈阳光晒热的岩石上去,石头正散发日间所储的余热。祖父就说:

  “翠翠,莫坐热石头,免得生坐板疮。”

  但自己用手摸摸后,自己便也坐到那岩石上了。

  月光极其柔和,溪面浮着一层薄薄白雾,这时节对溪若有人唱歌,隔溪应和,实在太美丽了。翠翠还记着先前祖父说的笑话。耳朵又不聋,祖父的话说得极分明,一个兄弟走马路,唱歌来打发这样的晚上。算是怎么回事?她似乎为了等着这样的歌声,沉默了许久。

  她在月光下坐了一阵,心里却当真愿意听一个人来唱歌。久之,对溪除了一片草虫的清音复奏以外,别无所有。翠翠走回家里去,在房门边摸着了那个芦管,拿出来在月光下自己吹着。觉吹得不好,又递给祖父要祖父吹。老船夫把那个芦管竖在嘴边,吹了个长长的曲子,翠翠的心被吹柔软了。

  翠翠依傍祖父坐着,问祖父:

  “爷爷,谁是第一个做这个小管子的人?”

  “一定是个最快乐的人,因为他分给人的也是许多快乐;可又像是个最不快乐的人,因为他同时也可以引起人不快乐!”

  “爷爷,你不快乐了吗?生我的气了吗?”

  “我不生你的气。你在我身边,我很快乐。”

  “我万一跑了呢?”

  “你不会离开爷爷的。”

  “万一有这种事,爷爷你怎么样?”

  “万一有这种事,我就驾了这只渡船去找你。”

  翠翠嗤的笑了,“凤滩、茨滩不为凶,下面还有绕鸡笼;绕鸡笼也容易下,青浪滩浪如屋大。爷爷你渡船也能下凤滩、茨滩、青浪滩吗?那些地方的水,你不说过全是像疯子,毫不讲道理?”

  祖父说:“翠翠,我到那时可真像疯子,还怕大水大浪?”

  翠翠俨然极认真的想了一下,就说:“爷爷,我一定不走,可是,你会不会走?你会不会被一个人抓到别处去?”

  祖父不做声了,他想到被死亡抓走那一类事情。

  老船夫打量着自己被死亡抓走以后的情形,痴痴的看望天南角上一颗星子,心想:“七月八月天上方有流星,人也会在七月八月死去吧?”又想起白日在河街上同大老谈话的经过,想起中寨人陪嫁的那座碾坊,想起二老!想起一大堆过去事情,心中不免有点儿乱。

  翠翠忽然说:“爷爷,你唱个歌给我听听,好不好?”

  祖父唱了十个歌,翠翠傍在祖父身边,闭着眼睛听下去,等到祖父不做声时,翠翠自言自语说:“我又摘了一把虎耳草了。”

  祖父所唱的歌原来便是那晚上听来的歌。

  一六

  二老有机会唱歌,却从此不再到碧溪NFEA1唱歌。十五过去了,十六也过去了,到了二十六,老船夫实在忍不住了,进城往河街去找寻那个年轻小伙子,到城门边正预备入河街时,就遇着上次为大老作保山的杨马兵,正牵了一匹骡马预备出城,一见老船夫,就拉住了他:

  “伯伯,我正有事情告你,碰巧你就来城里!”

  “什么事情?”

  “你听我说:天保大老坐下水船到茨滩出了事,闪不知这个人掉到滩下漩水里就淹坏了。早上顺顺家里得到这个信息,听说二老一早就赶去了。”

  这个不吉消息同有力巴掌一样,重重的掴了老船夫那么一下,他不相信这是当真的消息。他故作从容的说:

  “天保大老淹坏了吗?从不闻有水鸭子被水淹坏的!”

  “可是那只水鸭子仍然有那么一次被淹坏了。我赞成你的卓见,不让那小子走车路十分顺手。”

  从马兵言语上,老船夫还十分怀疑这个新闻,但从马兵神气上注意,老船夫却看清楚这是个真的消息了。他惨惨的说:

  “我有什么卓见可说?这是天意!一切都是天意。……”老船夫说时心中充满了感情。

  特为证明那马兵所说的话,有多少可靠处,老船夫同马兵分手后,于是匆匆赶到河街上去。到了顺顺家门前,正有人烧纸钱,许多人围在一处说话。参加进去听听,所说的便是杨马兵提到的那件事。但一到有人发现了身后的老船夫时,大家便把话语转了方向,故意来谈下河油价涨落情形了。老船夫心中很不安,正想找一个比较要好的水手谈谈。

  一会儿船总顺顺从外面回来了,样子沉沉的,这豪爽正直的中年人,正似乎为不幸打倒,努力想挣扎爬起的神气,一见到老船夫就说:

  “老伯伯,我们谈的那件事情吹了吧。天保大老已经坏了,你知道了吧?”

  老船夫两只眼睛红红的,把手搓着。“怎么的,这是真事?这不会是真事!是昨天,是前天?”

  另一个像是赶路同来报信的,便插嘴说道:“十六中上,船搁到石包子上,船头进了水,大老想把篙撇着,人就弹到水中去了。”

  老船夫说:“你眼见他下水吗?”

  “我还和他同时下水!”

  “他说什么?”

  “什么都来不及说!这几天来他都不说话!”

  老船夫把头摇摇,向顺顺那么怯怯的溜了一眼。船总顺顺像知道他的心中不安处,就说:“伯伯,一切是天,算了吧。我这里有大兴场人送来的好烧酒,你拿一点去喝吧。”一个伙计用竹筒上了一筒酒,用新桐木叶蒙着筒口,交给了老船夫。

  老船夫把酒拿走,到了河街后,低头向河码头走去,到河边天保大老前天上船处去看看。杨马兵还在那里放马到沙地上打滚,自己坐在柳树荫下乘凉,老船夫就走过去请马兵试试那大兴场的烧酒。两人喝了点酒后,兴致似乎好些了,老船夫就告给杨马兵,十四夜里二老两兄弟过碧溪NFEA1唱歌那件事情。

  那马兵听到后便说:

  “伯伯,你是不是以为翠翠愿意二老,应该派归二老……”

  话没说完,傩送二老却从河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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