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德克叫喊不出声音。他的双臂被诺亚连骨带肉地箝制住,只能拼命扭动身躯一边狂踢诺亚。
但是没有用。
诺亚似乎很满足於享受他痛苦的样子,丝毫没有要尽快杀死他的意思,就只是维持原本的姿势不动,彷佛会腹语似地不断从体内发出令人感到作恶又畏惧的声音来,有时是无意义的嘶吼有时可以听出词语和句子来。
德克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不但从前没有想过,即使是现在正发生着,内心也感到不可置信,但剧烈的痛楚逼得他不得不相信。他不会死的,他不可能会死,他是如此虔诚信奉着「它」,如此忠诚地遵守与「它」的契约……对,一定会发生某个奇蹟来让自己脱困的,德克如此坚信。
诺亚依然紧咬着德克,但他的嘴角却同时咧开直至脸的边缘。德克不愧是个健壮的男人,有着如此旺盛的生命力,诺亚对这个粮食感到很满意。另一方面诺亚也嘲笑着这个自认严谨的男人的天真,他似乎完全忘了不久前和他一样虔诚的家人们全都死绝殆尽,到底凭什麽认为自己能逃过相同的命运呢?不过这样也好,越是天真愚蠢越是怀抱着坚定的希望,就越能激发出越大的绝望,这是诺亚最喜欢的养分。
德克当然没有等到他的奇蹟。随着时间和他的生命每一秒钟都在流逝,德克的信心也就显得越可笑,但是等到他真正慌乱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微弱的反抗了。
直到此刻诺亚才松口,不是想要放过德克,而只是因为太快弄死他就没什麽意思了。他细细品嚐,慢慢享用,直到德克断气为止,然後他将那新鲜的屍体吃得一乾二净。
「咿咿咿咿咿咿────」
德克一生的过往经历,临终前纠结的想法在诺亚的体内如一小滴墨汁落入汪洋中那般消散开来。虽然是不完全的永生体,但还是能吸收夺取来的生命的感受和思想,德克的不甘和怨恨从今而後也将成为诺亚的力量来源,而他所擅长的谋生技能也能帮助诺亚以一个崭新的伪装面目出现在当今的世人眼前。
诺亚安静了下来,不再发出那些无意义的怪叫声,他逐渐伏下身子最後在地上摊成一坨不断改变形体的肉块抽搐抖动着。
被世人所锺爱着、嫉妒着、憎恨着、迷恋着、能够集聚众人各种情绪於一身的面貌是什麽样的呢?
这一次他要蜕变出一个属於他自己的,永恒的容颜。
他决定在他历经了比其他人都长久的岁月里所见过的无数样貌中,精心挑选出一个完美的综合体来,反正那些脸原本的主人早就死透而且也成为他的一部份了……但是名字,他没有名字。
第一次身而为人是多久远以前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楚。当时叫什麽名字、有着什麽样的长相、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反倒是後来他所吞噬吸收的那些卑贱悲惨的人生却历历在目,为什麽呢?例如他所吸收过的某个倒楣鬼,彷佛打从有记忆开始就随时处在濒临饿死边缘的印象是如此清晰,那种悬吊在生与死的界线上的饥饿不仅是深刻入骨而已,简直已经到了可说是烙印在身体上每个细胞内的程度;以及某个尚在婴孩时期就从经验中学会原始本能的哭闹与依赖无法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去的可怜虫,从最初的人生印象开始就是一旦自己发出了任何声响,换来的绝对不是喂食与照护,而是凌虐与之後的遗弃,独自被关在一片漆黑中挨饿受冻,身上受到恶毒虐待的地方传来热辣辣的疼痛,大人的体温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恶意。
除了身体上的受虐之外,被背叛、被践踏、被诬陷、被垃圾人渣伤透了心、被夺去所珍爱的一切,以及以各种自私的理由用各种方法去伤害别人,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一生是缺乏痛苦和不曾造成别人痛苦的,无论是表面上看起来再平凡、再无辜的人都一样。
这些原本与他无关的记忆俯拾即是,然而他却弄不清楚自己在还是人类时究竟是谁了,也想不出原因。
他只知道现在的他把自己形塑成一个俊美高大的男人,然後要往东方去。
他赤裸着身体走出阴湿的腥臭洞穴,外头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是个出发的好日子。
五、拂晓(1)
更新时间2013227 23:59:00 字数:2016
小九妹妹依照大七哥哥之言躲在树上瑟缩着。
大七哥哥已经离开一整天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小九以前从来不知道天黑之後的森林是这麽的冷,也不知道原来挨饿会如此难受。她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盯着正被风吹得飒飒作响的枝叶摇晃的阴影,心中惶恐得不知所措。
一直到今天早晨为止,一切都还好好的,就像过往的每一天一样。只要一碰上好天气,小九待在室内就坐立难安,逮着机会就溜出去外头玩,非要玩到筋疲力竭或是天色全黑才甘愿回家,今天也不例外。
早上她偷偷摸摸地跟在大七哥哥的後头溜进森林深处,大七尽管早就知道她跟着,但并不引以为意,直到他如自己预料中的印证了昨晚的猜测。
「小九。」大七轻声朝自己背後唤道。
「哎呀哎呀,真糟糕,被发现了呀。」小九从树干後探出头来。她嘴巴上虽然这样说,语气和脸上的表情却相当坦然。
她蹦蹦跳跳地走到大七哥哥身边,看到他对着前方地面微蹙眉头若有所思的模样,感到有点吃惊,她极少看过大七哥哥露出这种严肃的表情;上一次是在她年纪很小的时候,但那只是模模糊糊的印象罢了,并不记得是为了什麽事情了。
「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吗?」小九迟疑地问。
「有一群人,试图遮掩他们来到这里的痕迹。」大七的声音依然平稳。
「为什麽要这麽做?」小九歪着头。「哥哥又是怎麽看出来的呢?」
「现在这个季节人们不会来到这里,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要有好长一段时间是没有人迹的。仔细观察,想一想看一看周遭环境和平常你贪玩溜进来的时候有什麽不一样的地方?」大七一边回答着小九的问题,一边动着脑筋分析自己推测的所有假设的可能性。
「人家才不是贪玩呢!」小九抗议,不过她还是环顾四周看看有什麽不同之处。虽然好像哪里有点异样,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小九很快地放弃,抬头用眼神询问哥哥。
「前天和昨天晚上我注意到树林里有点小骚动,位置往我们的庄园移动了不少,所以现在来探查,果然有相当不对劲的地方。」大七向小九解释。
大七指了几处人为掩饰的痕迹给小九看,一边研判那群鬼鬼祟祟的家伙往何处去了,相当不妙的是,许多迹象都显示那群人往主馆的方向走。
大七用手势示意小九不要出声跟上他的步伐,然後转身快步追踪着那些人留下的踪迹。
小九虽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麽事,但也知道现在不是什麽开玩笑或耍赖的时候,慌忙小跑步跟了上去。
这对兄妹才没前进多久,远远地就看见了家的方向冒出了阵阵浓烟。
大七迅速爬上树瞻望了一会儿,然後把小九也拉上树来。
「你躲在这里不要离开,不管看到了什麽或发生了什麽事,只要没有人发现你,就不要离开这里;」大七严肃地对小九说。「如果有人发现了你,只要发现你的人不是我或爸妈,就尽量逃走,知道吗?」
小九睁大了眼睛点头。她很想问多问题,但全都给抿在唇间没有问出来。
大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给她一个要她放心的淡淡笑容,然後独自离去。
小九就这样听话地躲在这棵枝叶茂密的树上,从早晨到深夜。她不知道那些神秘的人是谁、想要做什麽,也不知道现在该怎麽办。家里的方向不断有火光和黑烟冒出来,大七哥哥一去没回,小九又冷又饿内心又害怕,身体颤抖不已,但她还是努力不断告诉自己一切都会没事的,就像爸爸妈妈以前一直告诉她的那样,只要想好事,最後就一定会发生好事。
小九最後竟在树上睡着了,当她被大七轻轻拍醒的时候吓得差点摔下去,幸好大七稳稳地拉住她。
「……哥哥?」
「是我。」
小九整个人扑进大七的怀里。
「没事了吗?」她忍住不哭。
大七沉默了一下。他很想告诉她一切都没事、可以回家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爸妈没事。」大七选择了目前为止最好的消息告诉她。他从背包中取出保暖的外套给小九穿上,这是他特地带出来的。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其他人呢?发生了什麽事?和早上说的那些刻意隐藏行踪的奇怪人群有关联吗?小九没有问出口,依然把自己的满腹疑问吞回肚子里去。
大七递给她水壶和面包。
「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先吃一点。」
小九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咬了一口面包,囫囵吞了下去。虽然饿了很久,但是她现在却觉得吃不太下去,把剩下的面包和水又递回给哥哥。
「我们现在要尽快离开这里,你能自己走路吗?」大七问,一边收好食物和水,然後温柔地拿出手帕来替她擦了擦嘴巴。
小九点头。
「我们走吧。」大七自己先跳下树,再接住跳下来的小九。
他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带着她赶路。
小九不曾在夜晚来到森林中,假若不是在这种紧张的情况下匆忙逃亡,她一定会觉得月光照耀下的苍白事物和静谧的黑影交织而成的森林夜景既新奇又美丽,彷佛有无尽的神秘故事如不喜欢被人看见的精灵般躲在各个不易发现的角落。
他们远离了小九平日熟悉的林间小径,也避开了那些鬼祟的神秘人士走过的路径,一直往杳无人迹的地方去。小九不知道哥哥要带她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休息,一次比一次强烈地袭来的疲倦使她渐渐对周遭的景色失去兴趣,最後她的视线只落在哥哥牵着她的那只手上。
她看了好久才意识到哥哥的手上的那片暗红色是什麽。
那是乾掉的血迹。
小九再把视线沿着手腕往上移,看到手臂上用撕下来的布料缠住的简易包紮以及一大片的暗褐色血迹。
五、拂晓(2)
更新时间2013228 5:37:26 字数:2081
「哥哥……受伤了。」小九本来不想出声,但实在看得心里难受。
「不碍事。」大七简短地回答,语气平静。
小九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後决定不再多说。如果哥哥说不碍事,那就是不碍事,她相信哥哥。
风吹动枝叶发出的沙沙声和从她耳边经过发出的低喃让小九的眼皮更加沉重,她精神紧绷了一整天,刚才在树上也没睡好,她的步伐变得像绑上了铅块般蹒跚,但是她想坚持下去。哥哥受了伤也要回来带她逃走,她不希望成为拖油瓶拖累他……小九虽然心里是这麽想的,不过体力并不足以支撑她的想法,她一个踉跄撞上了大七的背。
大七及时扶住了小九,她才免於跌倒。
「我们休息。」大七说。「累了要说。」
「对不起……我以为我还能再走久一点的。」小九有一点想哭,忍住了。
「不是你的错,不需要道歉。」大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他迅速评估了一下,然後带着小九爬上一颗树,手脚俐落地从背包中拿出绳段来在枝干间结了个简易的网子让小九躺在上面睡。
小九瞪大了眼睛看着大七和那张像变魔术般出现的床。她一直都知道大七哥哥是个很厉害的人,不但书中看到什麽不懂的东西都能问哥哥,也知道哥哥在帮爸妈处理商业相关事务上非常能干,但不知道他还会张罗野外的生活。要是早知道的话非得缠着他学不可,她不禁想着,如果早就学会做这种床,那麽有多少个酷热的夏天午後就都能悠悠哉哉地躺在树上享受清风了。
大七哪里会看不出来小九的心思,但他只是微微笑了笑。他非常喜欢小九个性中的这种单纯和天真,她是个聪明又贪玩的小孩,但没有一般这种小孩会出现令人反感的骄矜狡诈。小九拥有虽然容易看穿但并不愚蠢的脑袋、虽然会做错事但一旦知道自己错了就会马上道歉改过的性格、虽然有时很迟钝但只要知道别人有需求就会体贴对方的善良,这些都是大七自己所没有但内心相当渴求的美好,也因此小九虽然不是他的亲生妹妹,他却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她。
更何况小九的父母对他的恩情在他心中甚至远远胜过於亲生父母。在遇到他们之前,他的生活只有无尽的杀戮和背叛、欺瞒、猜忌、仇恨、报复,就像活在蛊皿中的毒虫别无选择只能互相撕杀才能存活下来一样,永无安宁的日子。
尽管一出生没多久就被丢到那样的环境中,即使他比大多数的人都优秀许多,他也不是那个存活到最後的胜利者。他只有失败过一次,一次就致命,然後在那个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只是屍体的残存意识的时候,那对夫妇出现了。
他们像神一样地出现了,对他伸出了温暖的手,在连致他於死地的敌人都判定他已经是一具屍体将他丢弃之後,那对夫妻却将他带了回去,想尽办法救活他,医治他,照顾他,给予他无条件的爱与关怀。他们对他的救赎,精神层面的意义超越了救活他的身体,让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也是能被爱的,也有资格获得内心拼命压抑住的希望,也能以一个拥有身而为人的尊严的姿态活下去。
然後他们对他说,如果他不嫌弃的话,他们希望他能留下来,如果他愿意的话,他们希望他能当自己女儿的哥哥,这个家未来的继承人。他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点个头就当作是答应了,然後走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了一场,泪水像夏日午後的雷阵雨又快又急,也像自流泉般汨汨不止。当他平复好情绪再回去时,那对夫妻心照不宣地装做什麽也没发生、什麽都不知情似地以寻常口吻问他的名字,就好像在问等等想吃什麽一样。
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不过那代号既然随着那具屍体死亡且被丢弃了,他也就变成了没有称呼的人。
他请他们替他取一个名字,那对夫妻彼此相望,尴尬地笑了一笑。
「你知道,嗯,我们是一向对取名字这种事情,呃,相当没有天分的人。」丈夫清了清喉咙。
「就比如说,小九的名字啊,当初我们就苦恼了很长一段时间,到底要叫什麽好呢?怎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