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仙镇,是偏安江南一隅的小集镇。比林艺萱预想的要遥远很多。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她一个单身女子独身远行更是险阻重重。为了不引人瞩目,她披散了头发,着一身脏衣扮作乞丐模样。车行船度了两三日终于到达。
临仙镇车水马龙,沿街店铺林立,倒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艺萱在镇上漫无目的的游走了两日。若非绿儿那时给的盘缠,只怕她早已饥寒交迫。
天渐过午。
艺萱在街边的茶摊坐下。叫了最廉价的食物,正就着茶水吞咽。
一辆华丽的皮蓬马车缓缓由身边驶过,在不远处的赵记果脯店前停住。
马夫跳下车辕,支好登椅。一位衣冠楚楚的年青男子小心翼翼的扶着一位光鲜亮丽的少妇走下车来。
少妇小腹隆起,显然已有数月身孕。
男子携了她,谈笑风生的走进果脯店去。
林艺萱惊愕的愣在当场,纵使隔了半载光阴,隔了半街人影,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衣冠楚楚的年青男子,就是与她有过三生之约的陆一峰。
可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小心呵护着的女子是谁?难道是自己眼花?母亲呢?
艺萱脑中百回千转,只觉得越想越怕。
陆一峰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大包果脯。他殷勤倍至的照料那女子蹬车,再温存备至的送上果脯,全程目不斜视,似乎周遭的一切均与他无关。
直到马车由身旁驶过,艺萱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的追了几步。路旁有一滩积水,车轮碾过溅起的水花尽数扑在她脸上。
艺萱只得狼狈的站住;此刻就算追上他又能如何?说她是他的未婚妻吗?那么他身边那女子又是何许人?叫她情何以堪啊!
离了茶摊,艺萱游魂般游荡。
她原以为投奔了他就找到了毕生的依靠,她一直以为只有在他身边自己才是圆满的喜悦的。可眼下,她只怕是多余的吧!
不管她有多不甘心,隆兴县城那场战火摧毁了一切,当日他写下的婚书早已丢失,除了发髻上这枚小小的珍珠簪子,她实在没有旁的信物了。只凭她一面之词,她能让人信服吗?她能顺利找到陆一峰吗?而陆一峰还会回到她身边吗?能为她证婚的长辈在战乱中生死不明,谁也帮不了她。他若拒不认她,她真的莫可奈何。
一刹那,无助的恐慌铺天盖地而来。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虚脱,连走回客栈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闪现的是昔日他执着她的手,耳鬓厮磨的情景。耳边回响的是那夜月下许下的诺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还有他为她吟诵过的那些美妙的诗句……
而正是这美好的一切,支撑着她,让她身陷卫卓云的军帐时仍充满希望,让她能在那样不堪的时刻拼死坚守自己,哪怕以命相搏,她也觉得是值得的、是幸福的!哪怕孤身远赴,历尽艰难,她也无怨无悔……
可是此刻,这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七月的阳光暖透人心,她却觉得遍体生寒,不由抱紧了胳膊。
该怎么办?娘亲在哪里?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身子虚软,脚步沉重,眼前的一切也越来越模糊。
难道。…。。一峰哥哥没有认出自己?她猛然想起自己涂在脸上的泥污。她一面用手在脸上乱抹,一面疾步靠近河堤,俯身掬水照面。粼粼水光里映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孔,她静静盯住。。。。
是了,如今这样狼狈憔悴的自己他自是认不得了,可是就算他认得又如何?他身边早有了如花新人。
艺萱再也支撑不住,摇晃着跌坐在河堤边的大树下……
她茫然地坐到暮色四合。
晦暗的暮色中,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一左一右将她围住。
其中一个亮出一把匕首:“呔——乖乖交出身上的银子!”
艺萱恍若未觉,直到那冰凉到刀刃抵在她脖颈处。她艰难地抬起头,眸子里映着寡淡的月色,月光虽然暗淡,但已足够让她的双瞳夺目,就像有星辰落在她的眼里。。。。。。
“嗬——”歹人握刀的手微微一松,他毕生所见的女子也抵不过这女子的半点风华。
另一个也围过来:“动手啊——老二——”。在看见艺萱的刹那,他惊喜地呼道:“好运气,好运气!这妞儿卖到月仙院必定得个好价钱。”
两人一左一右捉住艺萱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抗拒,想要强行将她拖走。
可是才走得两步,左边的歹人“哦哟——”一声怪叫,丢开艺萱的胳膊,抱着自己的腿跌倒在地。右边的歹人刚刚问出一句:“老二,你怎么了?”下一刻一根树枝也贯穿了他的小腿。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重创,之前还凶神恶煞、为非作歹的两个人此刻皆疼得满地打滚,哀嚎惨叫,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裤,地上也留下了斑驳的血痕。
艺萱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漠然的看着这一切,就像一尊无知无觉的木偶。也许是爱人背叛的伤害、乱世无倚的悲哀,让她觉得心灰意冷、了无生趣。
大树无风自动,卫卓云由藏身之处的纵身跃下。方才若非怕惊吓了艺萱,以他一贯的作风,掷出的两截树枝只怕早已贯穿歹人的眼睛。
林艺萱仍呆呆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神色落寞。
卫卓云缓步向她走来,光洁的明月在他身后灼灼生辉,将他高大的身形幻化成一副生动的剪影。
艺萱努力张大双眸想看看走过来的是谁。
因为背着光,她看不清楚他的脸,可她隐约觉得这影子很熟悉。。。。她很想看清楚来人,可下一刻,她力竭地晕厥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总觉得自己写的不够好,所以改了又改!
☆、四
临仙镇。
平安客栈早早就挂出写有客满字样的灯笼,关门打烊。
这本是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规模既小,屋舍也略显得有些老旧,自从镇上新开了一家豪华大气的客安大客栈,他这里的生意日益惨淡。十天半月无人光顾已是常事。就在店主刘富贵愁得心烦意乱之际,有客人走进了他的小客栈。
说起来,老板刘富贵今日财星高照,冷清了大半月的生意,今日竟来了一位出手阔绰的年轻人。当他把一张百两银票拍在柜台上时,他几乎疑心这位大爷是要买下他这座小客栈。
他抬起头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财神爷,满脸堆笑地嗫嚅着说:“客官,有何吩咐?”
财神爷的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女子,女子身上裹着的男子外衣,显然就是财神爷脱给她的。至于那女子的相貌,他并未看得真切。耳畔听见财神爷沉声道:“自今日起,不许再放人进来,店里的人也须得听我吩咐。”
生意人只要有利可图,其他的都不重要。何况他不过是想包下客栈。刘老板在商场摸爬滚打十数年,似这样的富家子弟见得多了,他们只要一时兴起只怕比这样奇怪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只要他不在他店里杀人放火,只要他届时将数额巨大的银票拍在他的柜台上,莫说是闭门谢客,听他差遣,就算要他日日叫他做亲爹也无甚所谓。想通这一点,刘老板自然分外殷勤。
“承蒙客官高看,小的定当听命。两位必是赶路辛苦了,莫不如。。。现下先开了上房,客官与。。呃。。。。夫人先去休息。”见财神爷默许,刘老板立刻转头向里喊道:“小二——快来给大爷领路!”
原本没精打采缩在后堂的店小二听见掌柜的这声招呼,即刻精神抖擞地冲出来,喜笑颜开的道:“客官来了,辛苦辛苦,请这边走!”
临上楼前,财神爷吩咐道:“弄些热水上来。”
将林艺萱安排好后,卫卓云却没有困意,他站在床前久久看着昏睡正酣的女子。
那个女子,最初震撼他的是她遗世独立的姿容。纵横人生二十三载,他可谓阅尽人间风月,在他所经历过的女人中,她或许不算最美貌夺目的,但她天成一种清冷凄然的气质,就像一弯月,一弯悬于雪夜高空的月。。。。。她美的凄寒。。。。让人憧憬却不易接近。她的美又仿佛一捧冬日的新雪,晶莹剔透却不容亵玩,抓在手里太久就会一点点化尽。
这是环绕在他左右的那些女子所没有的。
他对她虽谈不上了解,但是他知道她在战乱里那些经历若落在别个女子身上只怕早已伤心落泪、泣不成声。她却始终不曾流泪,只一个人静默的忍耐和承担。见多了撒娇撒痴、骄矜造作、喜怒无常的女子,对于这样一个她,他很好奇。
忽然,床上的女子微微翻了下身,睡梦里不自主地伸手捂住胸前。
他微微蹙眉,难道是她胸前的刀伤又痛了?想起她与他拔刀对峙的一幕,他真的很好奇这么柔弱的女子是从哪里来的勇气。
像他这样的男子,除权力、富贵之外,还拥有一副不错的皮囊。除了那些战乱中被虏获的女子,在他周遭多的是思慕他、暗恋他、自愿委身于他的女子。那些女子要么屈服于他的权力、富贵之下。要么被他俊朗夺目的外貌吸引,哪一个不为他的翩翩风采折服。而这所有的一切大抵从未入过这个女子的眼吧。
想起她说的未婚夫,他不禁很好奇那个与她订过亲的男子,难道真是人中龙凤?才高八斗?貌比潘安?自视甚高的他决心要亲眼看看那个叫她舍生忘死的男子到底是何等伟岸模样。
这所有的好奇都成为驱使他暗中跟随她的理由。而他唯一不肯承认和面对的就是自己心里对她的那种莫名的情愫和隐隐的不舍。
休整一夜,次日醒来看见站在眼前的卫卓云,林艺萱倒是出人意料的镇定,或许是因为心已死,或许是没有感受到他的恶意,或许是她整个人都已经有些浑浑噩噩。
卫卓云亦不动声色,伴在她身边。
在客栈的两日,艺萱总是愁眉深锁,郁郁寡欢,白日里食不甘味,夜里更是辗转无眠。
她的情伤、她的憔悴、她的无助、她的悲哀……。
卫卓云一切尽收眼底,第三日他终于忍不住发问:“你想见他?你想见你那个未婚夫是吗?”问这话时,他分明感到嫉妒,待看见她缓缓点头,他又有些莫名的恼怒。这两日,他略动用了些手段,已将林艺萱来到临仙镇的前因后果摸了个□□不离十。他知道她费尽心力来到这里本是为了投奔自己的未婚夫,可是她满心期许的倚靠已经移情别恋,将她舍弃。
她被抛弃了,他以为这样的时候,她会需要他。可是这个女人明明在日夜承受着情伤的煎熬,面上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使得他空怀了一腔柔情和安抚却居然不知要从何下手。
可他却哪里知道林艺萱此刻的心思,人心已变,再见固然已是毫无意义,她不过是想从陆一峰口中探知母亲的下落。
卫卓云竭力压制住心底的不悦走过去,抽走林艺萱挽发的珠钗。这是她头上唯一的饰品,一枚并不名贵的珍珠发簪,她始终带着。该是那个男人赠她的吧,她才会如此珍爱。
艺萱的头发丝缎一般披散下来,垂落在身后。她只是呆呆看着他,不问缘由也不做抗拒,眸子里满是落寞心灰,仿佛生死都已无所谓。
但她那长发垂肩、素衣雪颜的摸样却看呆了他,许久之后,他才说出一句话:“好好呆在这里,我会叫他来见你!”
卫卓云不辞而别,出去了半日。
这日傍晚时分,陆一峰来了,惨白着一张脸,似乎连走路都有些踉跄。
从内心来说,他委实不愿与林艺萱再有交集。不管之前她与他曾有过什么,战乱摧毁了旧有的一切。他甚至以为林艺萱这个柔弱的小女子已经被战火吞没。初到临仙镇,他并未找到想要投靠的亲戚,无依无靠的流落了半月后,他身上的盘缠已捉襟见肘,常常为了一日三餐奔波发愁。就在这时他遇见刘家大小姐,她虽然相貌平平,没什么才情,可她能给他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陆一峰的心意在华服美食的轮番包围下渐渐发生改变,等到林艺萱的母亲一病逝,他立刻入赘刘家。他很庆幸遇见刘家大小姐,她无疑是他命中的贵人。他满怀欣喜的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那个曾经与他花前月下共盟白首之约的林艺萱早已淡出他的心底。陆一峰成了亲,娶了富有多金的刘小姐,岳父母对他寄予厚望,为他创造最舒适的生活条件,让他可以安心读书,致力科举。何况,再过三个月,他的孩儿也将降生。陆一峰对自己眼前的生活真是满意至极,偏偏这时林艺萱却出现了,那日在街市上他其实是看见了她的,她那孤苦伶仃的模样很是楚楚可怜。可是想到有可能因她而失去眼前的一切,他是焦急、慌乱的甚至有几分怨恨她的……
他对她避而远之,希望她知难而退。
可是前天夜里,他的书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一身劲装,蒙着面巾。一双犀利的眼睛定定落在他身上,看得他心里发慌。当他立起身想要呼喊下人。不速之客将手一挥,有个物件叮一声插在他的书案上,离他的手指不过半寸的距离。
他定睛一看,脸色都变了。书案上那断做两截的珍珠发钗正是昔年他赠给林艺萱的订婚信物……
陆一峰惶恐的抬起头,一刹那似乎觉得自己完了,他苦涩地动了动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去见她——平安客栈——好自为之!”
不速之客丢给他这句话,再冷冷瞥他一眼,就由窗口掠出去,消失在暗夜里。
在这昏黄未定的傍晚,本该两情缠绵的情人相见,却显得分外难堪。
逡巡良久,陆一峰不安地开了口:“那日离散后,我本想去寻你的,只是伯母病重实在抽不开身,我一直照料她,直到开春她也未见好…。。”
林艺萱凄然一笑,原来母亲已由他口中的岳母大人转换成了伯母,他是真的已经放下从前了!
她轻叹一声打断他絮絮叨叨的讲述:“往事已矣,不提也罢,我只想知道我母亲如今在何处?”
“伯母病得很重……来到临仙镇后情况似乎更不乐观…我变卖了自己身边所有值钱的东西,可还是徒然……”陆一峰说的都是实情,他唯一隐瞒的就是自己瞒着林母与刘小姐私会被其察觉才是导致她病情突然加剧的原因。
虽然之前她已有些猜疑,但是亲耳听闻母亲的死讯,艺萱还是觉得一阵剧痛由心底一寸寸扩散出来。许久之后,她才强压下心底的悲痛。
不知是不是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之意,陆一峰还在语无伦次的讲诉:“我是个记恩的人,昔年伯母待我有如亲子,我自当回报与她…。。你不知道,流落异乡真的是太艰难了…我身边可以典当的都典当了,最后没办法了我只好在街头卖字画,卖字画的收入微薄…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