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燃烧木头的声音、酒倾注在杯子里的声音,还有苍的笑声……有一天,他会独自坐在某个壁炉前的桌子旁,回忆这一切。到那时,他会不会同老者一样,捻起面前的棋子,投入火中?苍把斟了六分满的酒杯推过来,中断了他的思绪。
“再喝我真的要现原形了……”虽然这么说,狼人仍然把酒杯拿起来靠在嘴上。
“你变吧!我还没真正看过你怎么变身。”琴师慢慢喝着第N杯红酒。
“如果你醉了……”狼人抬眼望着琴师:“你会不会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琴师望着他,许久许久都没有吭声。
“我知道,你一直有话没说。”狼人仰起头抬高杯子,酒汁慢慢往喉咙里流。
琴师继续安静着,然后轻声说:“我选择不说,是不希望每次分开的时候、数十年后分开的时候……让你更难受,所以……”琴师把剩下的酒喝干,放下杯子,倾过身来越过棋盘环住狼人的脖子,闭着眼说:
“不要问了……”
无法形容的感触在心中扩张,其实他不是真的不能猜透,苍没有说出口的话语。也许他想听琴师亲口说,也许他觉得心中的答案只是自己的揣测,而无论如何他明白苍是对的,他不是不懂苍为何不说。这一次,琴师拉住了他,与他一起停下了脚步。他们不需要更往前走,因为这已经是最美丽的风景。
“你酒量比我这个狼人还差吗?”袭灭天来一手抱住琴师,低声说。
“我喝得比你多。”苍咕哝着说。
袭灭天来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好想……永远都不让你走。”
“……我知道。”苍的声音轻飘飘的,很朦胧,就像数年以前他听到过的。最轻盈的低语,却带来如此沉甸的重量。
那天夜里极冷,带着醉意的琴师就在壁炉前挨着醉醺醺的大灰狼入睡。他们把卧室的床垫、枕头、毯子跟羽毛被都搬过来,铺成一个舒服的窝。酷寒的冬夜,安静的小木屋,壁炉稳稳燃烧的壁炉前,一头狼与一个人紧紧依偎在柔软床垫与羽毛被、毛毯之间,没有其他举动更能体会温暖这一词汇的意义。他们在现实与梦里都伙在一起,做着差不多的事,几乎没有分别。因为,即使是梦,也不会再更好了。
隔天天气很好,雪地冬阳,但气温仍然很低。袭灭天来与苍租了全套的雪衣、雪靴等装备,另租了一辆雪地车,准备上山。一路上,袭灭天来都很沉默,当然不是因为他用买来的几只烤鸡当作食物不甚满意的缘故。
“你头痛?”苍这么问。
“有点。”袭灭天来说,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
苍瞥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回前方,说:“你来过这里?”
袭灭天来安静着,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跟着戒神老者,在这座山度过一个冬天。在他印象中,冰天雪地的山腰小屋并不是最舒适的住处,他也从不觉得自己喜欢那里,但很奇妙的,那段时光却给他无比鲜明的记忆,随着时间流逝,益发清晰。
“以前我跟老者……就是捡到我的老狼人,在山腰的一间小屋住过一段时间。”他停了停,又说:“经过了这么久,大概已经没了吧!”
苍看了看他,轻声说:“无论如何,我们就去找找看吧!”
他没办法解释自己的心情,这么长久以来,他不曾回顾自己走过的旅程,他总认为自己可以毫无眷恋,他总认为,自己可以冷漠洒脱地走过这世界,然后离开。也许不只是因为遇到苍,也是因为他不再那么年少。就如苍说过的,漫长的生命中,想法、感受会变。有一天,他想起这一切,心情又会与现在不同。
山上积雪很深,有些松软,车子不适合继续开上去,他们下了车,沿着袭灭天来记亿中的方位徒步走去。隔着厚厚的手套,袭灭天来牵着苍的手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期望看到什么。当一抹深色出现在视界时,他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苍顺着狼人的视线望过去,以人类的视力尚无法看到什么。好一会儿,苍轻轻拍了拍袭灭天来,说:
“走吧!你要回家了。”
袭灭天来看了看苍,重新跨开大步往前走,苍要十分费力才能跟得上,却没有开口要他慢一点。
袭灭天来来到小屋前,发现当年的小屋不但还在,甚至状况还差强人意,显然前前后后有人克难式地修缮过,门口居然还有把铲雪用的铲子,看来这里也许被登山客当作是中继休息站,在攻顶之前待一晚上。他出神地站了一会儿,才终于弯腰拿起铲子,铲去堆积在门口的雪,清出一小片空间。他把铲子往门边一插,开门进去。光线从窗子与屋檐旁边的缝隙射入,屋子里比想象中干净,看得出来有人待过,但经常是处于闲置的状况。当年他与老者离开这里的时候,清掉了所有东西。屋子还是那栋屋子,可是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放那张厚重大方桌的地方,现在有人架了张简陋的小桌子,甚至还有一张帆布折迭椅。唯一从那时就留下来的,只有……
袭灭天来来到如同沉睡的古老壁炉前,静静俯视里面那些新灰。苍慢慢走到他身边,与他一起望着同样的地方。老旧的壁炉里面堆满了烧剩的灰,显然陆续有人使用,但很久没有被清理过,旁边还有剩下的木柴。
“我跟老者一直都不是很处得来。他觉得我是不适格的狼人,而我嫌他烦。他死的时候,我根本没怎么难过。”袭灭天来低声说:“如果他知道我带个人类回到这里,八成会认为我没有药救了吧!”袭灭天来闭上嘴,发出一声轻轻低低的短促笑声。
苍安静了许久,然后脱掉手套,轻轻抚摸他的长发,如同抚摸他狼身的毛皮。
“袭灭天来……”苍轻轻说:“你流泪了。”
五十九、未来的旅程
历经漫长岁月洗礼的老壁炉被清掉了累积的陈灰,燃起了薪柴,袭灭天来与苍脱下了雪衣,坐在壁炉前。袭灭天来后来没有再开口说什么,他让思绪带领自己做一趟回忆之旅,而苍静静陪在他身旁,只是存在着,不说话,也不做任何举动。
第一次,他让自己彻底沉浸在回忆里,放任地、甚至是放纵地。原来,即使在认识苍之前,他就不是一无所有。感情与感觉似乎会掏空灵魂,其实却相反地使生命更完整与丰盈。
“有一天,我失去你的时候,我会远比现在更难受。”淡淡地说着,袭灭天来暗红色的眼眸,透过跳动的火焰凝视着已经逝去、或是尚未到来的时空。
“你后悔吗?后悔那一天,你不该去堵我的。”苍轻声问。
“早就来不及了吧!”他说。他是一开始就知道彼此差异的那个,所以,他也是决定这一切的那个。
他看到苍眼里的笑意,苍早就知道他的答案,也许只是要他说出口,说给他自己听。映着火光的眼睛看起来闪闪发亮,像是清晨夜幕退去前的星星。
“如果没有打算在这里过夜的话,我看我们得离开了。”苍望了望窗外说。
“怎么可能在这里过夜?我是没差,但是你可没的吃。”袭灭天来站起身来,拍拍身上,顺道拉了苍一把。
“所以说……当狼人也是有好处的。”
他瞥向苍,这会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他将会永远记得这抹温润的微笑,直到他死。
☆
那天晚上又开始飘雪,他们裹着毯子,坐在壁炉前,说定了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计划。他们说好了,他要带他的琴师,走遍每一个他曾经去过的地方。有些比较便利的国度,他们将可以约在当地碰面,而有些偏远的地方,他们可以先在某处会合,然后一起前往。他们甚至用小木屋里面提供的便条纸,一张张拼凑起来,画出一幅属于他们的世界地图,标上标记,写上代表顺序的数字,一年一年,他们将一一造访。
“我想,去金银岛探险的感觉也不过如此。”苍说:“这就是我们的藏宝图。”
苍伸手,拨乱了纸片,像扑克牌一样迭起来,抽洗了几次,然后给他一张、给自己一张,如此这般分成两堆。
“这是做什么?”他抬眼看向苍。
“一人一半,缺的那半各自回去自己凭记忆补满。”
他没有开口,目光移向自己那迭纸片。
“苍……”
“嗯?”
“你曾说,等我老一点,我的想法感受会不一样,但你怎么知道不会是朝向相反的方向变化?也许我会更纠结、更放不下,或许有一天,我会痛恨你……留给我这么多回忆。”
“我确实不知道。”苍轻声说:“你的心,你可以决定。”
“不公平,不管怎样最后都是我难受。”
苍抿嘴笑:“那怎么办呢?”
他忽然忍不住心头一阵冲动,一把拽过苍,张开口,几乎真想往苍脖子咬下去,不为杀戮,就是想咬痛对方,明知不是谁的错,可是他就是不能甘心。他的身体里,毕竟流的是狼人的血液。然而最后他没有咬下去,因为他发觉苍的肢体连一点紧绷都没有。
“你不怕我真咬死你?”
“你不会。”
“不咬死你,也未必不会咬痛你。”
“不要紧,就当是补偿好了。”苍轻轻说。
他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咬了,而且咬得很重,只差一点就咬破皮肉,苍的身体绷了一瞬,显然是觉得痛,却没有吭声。他的嘴停在苍颈边,心里激荡着难以平静,说不出那是忿是恨还是恐惧,真要释怀,谈何容易?
“为什么就不能像小说电影里一样?咬你一口让你变成我的同类?”他慢慢松手,微微破裂的声音低沉地说。
他们之间,连那样的选择都没有。
“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常常都在思索,怀疑自己是否真能做到。你所相信的生命观,又有谁能证明那是真的?”
苍没有回答,这本是无解的难题。
他的视线落在苍颈上有些瘀青、几乎见血的齿痕,他慢慢伸出手,以指腹轻轻抚摸。
“……不过至少……我不必忍受一辈子不能说真话的痛苦。至少……我们的结局不必是杀戮与毁灭……”
苍安静了许久,才开口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生以来,也许是头一次尝到这样的滋味。
“什么都不用说。”袭灭天来低声说:“就算我再不服,这也由不得我做主。”
苍的眼睛在火光下似乎隐隐有雾。
“喜欢就喜欢了,再怎么不甘心也只有认了。”他从鼻子重重呼出一口气说。
苍的嘴角描出一丝清清淡淡的微笑,他看过许多次苍的笑容,可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只不过……”
“原来还有下文?”
“想到火大可能就会抓你来咬两口!”
苍噗哧笑了出来:“随你。”
“哼。”
忽然,陌生的清脆声音连串响起。
“有人按门铃。”苍说着,站起身来,走去开门。
“抱歉打扰,我们那间的点火枪好像坏了,能不能跟你们借一下?”来的是隔壁栋小木屋的住客,是个年轻男孩,似乎今天才入住。
苍回答说没问题,到壁炉前,拿了点火枪交给对方。苍关好门,回到壁炉前,袭灭天来就着火光翻阅旅游手册,表情有点不高兴。苍重新坐好,披上毯子,问:
“干嘛臭脸?”
“嫌烦。”
“谁?我吗?”
袭灭天来啪一声重重阖上书本:“你再故意试试看。”
“你又要咬我?”苍抿嘴笑:“就算是你狼人也不能动不动就咬我吧?”
“我高兴咬就咬。”袭灭天来说着,伸手抓住苍的手臂。
苍边笑边想甩开他,最后被他逮到按在羊皮上。
“好吧!别咬同个地方,再咬就破皮了。”苍把一边袖子拉起来,伸到他嘴边,说:“哪,这里给你咬好了。”
“狡猾,你知道我不会咬你手的,你的手要用来弹琴给我听。”
苍刚要开口,门铃又响了。
“不管他。”
“别这样,人家应该是来还点火枪的,外面那么冷。这次换你去开门。”
袭灭天来不甘不愿地起身,走过去板着脸开门,来的还是刚才那个男孩子,只是对方并不是来还点火枪的,而是来求助的。
“呃……我们怎么点都点不着欸……能不能……”
苍也走到门口来,说:“你去帮他看看好了。”
袭灭天来回头瞪眼:“我?”
“当然是你,我又不会点壁炉。”苍转身去拿了袭灭天来的外套扔给他,把他推出门外去,然后迅速敏捷地关上门。
袭灭天来随隔壁的男孩子去点壁炉时,苍把古琴拿过来放在腿上,稍稍调了下琴弦,弹一小段“醉渔唱晚”。不多时,袭灭天来板着脸回来,手里除了点火枪,还多了样东西。
“点着了?”
“废话。”袭灭天来把门锁上,回到壁炉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那是一瓶红酒,然后脱下外套扔一边去。
“说什么都硬要塞给我。”为了不想跟隔壁栋那对小情侣多啰嗦,于是便拿回来了。
苍笑:“那就开了喝吧!”
红酒打开,倒在杯子里慢慢喝。
“你有什么感觉?”苍问。
“没我们买的好喝。”
“我是说,你刚刚去帮他们点壁炉的时候。”
“不就点个火。”狼人拿起杯子喝一口红酒。
苍拿着杯子,看着他。
“干嘛?”
苍轻轻摇头,放下杯子,重新开始弹奏方才那曲“醉渔唱晚”。曲终,微醺的狼人突然说:
“很可能每回我们见面,我仍然会纠结同样的事。”
“不要紧。”苍轻轻说:“你愿意发泄出来也好,我知道,即使我不在你眼前,你也仍然会纠结着同一件事。”
苍淡淡笑,说:“闹别扭的狼人。”温温的语调,藏了无可形容的亲昵,让袭灭天来心底深深一动,知道自己在对方眼中,是怎样都好,如同对方在自己心中一样。
“……我想听你弹『天波』。”他说。
琴师静静点头,垂下眼睫,挑揉起琴弦,拨弄出千变万化又始终如一的曲调。
最初的开始也许不是最初,也许他们的最初埋藏在孟婆汤洗去的前世记忆里,那么,最终的结局也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