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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灭天来在室内晃,虽然空间不小而且还挑高,但仍然是陌生的密闭场所,不是能让他感觉平静舒适的环境。大圆床上方有垂挂式的纱帘,落下来的话能够罩住整张床,床的正前方是电视柜,摆了一台尺寸不算小的平面电视。靠窗角落有两张扶手椅以及一张小茶几,另一边是衣柜。梳妆台靠近浴室的门。他低头看看地上,铺着厚毛地毯,他的狼人鼻子无可避免地嗅到一股不喜欢的气味,南部气候好,地毯的不良气味不是很明显,但仍然存在。他走到窗边,把气密式窗户打开。这里虽然已经接近城镇,但属于较为偏郊区的地方,望出去房舍不多。他看到远处的铁皮屋上,有风力发电的旋转风轮。
淋浴的水声停了好几分钟之后,苍还是没出来。这家伙,不会是在里面睡着了吧?袭灭天来走过去,敲门。
“你没睡着吧?”
门打开,头发湿湿、穿着简单T恤与睡裤的苍伴随一团热热的水汽从里面出来。也许是热水澡让苍全身的血管扩张毛孔打开,他忽然觉得人类鲜活血肉的气味强烈到几乎能撩拨起狂性的地步。之前苍也在他家里洗过澡,但没有在刚出浴室时离他这么近。
“嗯?”似乎察觉到他瞬间呼吸的异样,苍抬眼看他,发出疑问的声音。
“没声没息的!我还以为你昏倒在里面!”袭灭天来猛地转身,大步走到窗前,面向窗外。
苍看了看袭灭天来的背影,走过去把背包拿开,坐下来,一面用毛巾擦头发一面用吹风机吹。吹风机的声音隆隆作响,房间里却诡异地显得安静。
几分钟之后,机器快速运转的声音停止,苍把吹风机收回原处,说:“那我睡了。”
袭灭天来听到苍拍枕头、扯被单的声音,苍躺下去时,有种液态波动的声音,这张大圆床不但形状怪,还是张水床,狼人绝对不会想要尝试当窝的一种,爪子随便一勾床就毁了。不一会儿,房间里整个安静下来,刚才扰起了嗜血狼性也早已平息下去。他把窗户关上,窗帘拉起。这里的窗帘是两层全遮光式,拉拢之后,阳光完全被遮住。苍刚才把浴室的开关开着,让里头的抽风机持续运作,与抽风机连动的灯也因此没有关掉,是此时此刻唯一的光源。袭灭天来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在扶手椅上坐下。
他望向床,苍面向另一边,微曲着身子侧睡在床的半边。因为床是圆的,苍个子不矮,如果要仰睡,大概就得睡到稍微靠中间的地方才完全睡得下。他当然不会不明白苍留半边床是让他睡的,可是他从来不曾以人的型态入眠。按照人类的观点,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合过眼,还开长途车,早就该累歪了。可是他的精神体力都还好,昨晚去找苍之前,他特意吃下份量相当大的食物,转化的能量,大概可以支持他三天三夜不吃不睡没有问题。
袭灭天来坐在那里,望着入睡的琴师,回想从昨晚与苍碰面之后到现在的一切,忽然又想到老者故事中的红发狼人与他的人类爱人。当红发狼人将少女拥在怀中,会不会经常生起想要吃掉对方的渴望?最后的结局,红发狼人确实这么做了,红发狼人释放自己的禁锢那瞬间是怎样的心情,变成一个永远的谜。是否有一天,他会体验那样的心情,解开这个谜?
苍的呼吸声淹没在浴室抽风机的声音中,苍的气息融合在室内的空气里,构成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氛围。他拨了拨长长的灰发,头发里有昨夜沾染的风砂,他也该去洗个澡才是。他拿了换洗衣物,走进对狼人而言,苍的味道还清晰无比、热气余留的潮湿空间。浴室很大,有个可以容下两个大人的浴缸,还有隔开的冲澡间。苍用过的浴室保持相当程度的整洁,那时在他家也是这样。随着脱掉身上衣物的动作,想化成狼形的冲动愈形强烈。陌生的环境、封闭的空间、热气的熏染、他所钟爱琴师的气味,揉和出一种让他焦虑的无形压力。他舍弃淋浴间,而站到浴缸里,打开浴缸水龙头,莲蓬头喷出水柱的同时,高大的灰发男人化成灰色的大狼,弯着颈子淋水。狼是不这么洗澡的,所以以狼的躯体从事着人类的举动,这样的他,只能说是矛盾。
仅仅隔着一扇门,他的人类琴师,就侧卧在门外的圆床上酣睡,是否就像那个午夜一样,悄悄地以狼的鼻头轻轻摩挲琴师的耳边,最后一次……
然而,就像每一个他所压抑住的最深渴望,他还是化为披着湿淋淋灰发的赤裸男人,关掉水,水沿着发稍不断淌下,好像他身体深处的某种东西也跟着一起融化流出一般。他穿上下身的裤子,用毛巾拧干头发,然后披着仍然湿润但不再滴水的长发离开浴室。浴室的灯光照亮的苍熟睡的脸,苍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呼吸平稳悠长。
袭灭天来在房间里走动,受到家具配置的限制,他没办法绕圈,于是他移动的轨迹便是绕着大圆床,来回走着一个四分之三圆周的不完美弧形。他不喜欢纸拖鞋的质感,但也不想赤脚踏在地毯上。最后他停下来,爬上底下液体一压就晃来晃去的圆床。人形的外表,却以狼样的肢体动作移动。他两手撑在苍侧躺的身体前后,低下头,鼻尖轻轻摩娑到苍的发梢,而他湿漉漉的头发越过肩头垂落在苍的身上,弄湿了苍的衣服。
我真的……很喜欢……喜欢跟你在一起。
他再凑近一些,鼻尖若即若离地摩擦着苍温润光滑的脸。
苍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没醒,又好像有些醒。然后,他确定苍没有醒,也许在梦里,会梦到一头大狼……或是大狗狗,在亲昵地磨蹭自己。
然后他侧躺下去,听到水床里液体晃动的声音,好像他与苍在生命的长河上,漂流。他闭上眼睛,静静度过短暂的人造黑夜。
☆
入住两个半小时后,旅馆管理人员打电话来提醒。
“你要不要再睡三小时?”袭灭天来问好像不太想醒来的苍。
“不用,我再玻б幌戮秃谩!辈怨具孀潘怠�
于是袭灭天来换上一身干净的黑衣裤,把苍的行李与他的行李先拿下去放到车子上,让苍继续赖床。
睡了将近三小时的苍养回了些精神,他们离开之后,找了家放山鸡料理的山产餐厅吃午餐。那家餐厅的鸡都是自家养的放山鸡,没有一般饲料鸡的骚味,肉质结实有弹性,苍叫了一整只白斩鸡,自己却只吃了一只鸡腿,然后整盘推给他。
点菜的时候,老板娘一直推荐汤品,苍本来说不用,可他知道那是因为他不喜欢喝汤。
“你就点一锅,喝不完你打包回去就是。”
后来苍点了一锅菠萝苦瓜鸡汤,就看汤品的名称以及飘来的气味,他敬谢不敏,一口也不肯喝,苍也没勉强他。在一块儿混,苍已经很能摸得到他姑且表露于外的食性。他应该再也不会遇到能够这么了解他的人,他不会再让自己有发生这种事的机会。
“等古琴协会那边修好,你还会再去吧?既然你说没这么快走。”
“嗯。”他拿着两根难以驯服的筷子,在自己的小盘子里对齐。苍伸手过来,纠正他的拿筷方式。他想起小时候,戒神老者也曾纠正他拿汤匙的手势,只是老者是直接拍打他的手,要他自己仔细观察该怎么拿。
“我记得这一带好像有条老街很出名。”苍说。
“那种地方不都人很多?”他话刚出口,忽然觉得能在一起的时间也不是太多了,这些芝麻小事他还龟毛什么?他停了停,改口说:“随便你,要去就去好了。”
结账的时候,苍向老板娘问了老街的位置跟走法,不是很远,附近还有私人经营的停车场。
老街前面是市场,有很多摊贩,后面便是各式各样开在两排古色古香老房子的小店铺,其中又以吃吃喝喝的东西最多。说真的,要不是跟苍一起,袭灭天来这辈子都不会接近这样的地方。人潮众多,他挨在苍身边跟着走,居然也没觉得不耐烦。有时苍会往后拉他一把,有时他会把手搭在前面苍的肩上,穿梭在人群中。
苍缺席了这个周末的家庭日,便买了些地方特产的零嘴以及小玩意打算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们。经过一家手工毛笔店的时候,苍拉他进去看看,他觉得吊在门口大枝巨型刷子般的毛笔,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
相较于外面人挤人,店里客人算少的,苍仔细看着玻璃橱柜里的笔,似乎真有意思要买,于是店员介绍得很殷勤,什么狼毫羊毫、适合什么用途,都讲得很仔细。
“狼毫真的是狼毛做的?”他听着,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店员小姐说最早确实有狼毛制成的笔,但很久以前,所谓的狼毫就已经不是真正的狼毛,而是黄鼠狼的毛。说黄鼠狼只有尾巴的毛适合制笔,但因为毛不长,所以也没有很大枝的狼毫笔。他不由心想,如果用他的狼尾巴毛来做,肯定能做出一枝超大的毛笔。
店员请苍拿笔沾水在湿了有水印、干了就可重复使用的练习帖上试写,最后苍买了一枝怪模怪样的笔,笔毛一节一节黑棕相间,说是松鼠尾巴的毛做的,价钱适中。
“给你弟弟妹妹买的?”走出店门时,袭灭天来随口问。
“不是,我自己要的。”苍说:“我有时也练练毛笔字。”
“刚刚店员不是说这笔比较适合画画?”
苍停了一下,淡淡说:“其实我只是想买点东西。”
他似乎察觉了什么难以说清楚的东西,但他还没时间深思,苍已经把他拉去下一家店。那家店里卖很多手工艺品,大多是木头雕制的小玩意儿。
“我买双筷子送你吧!”苍拿起一付附带木头盒子的漂亮木筷说。
“省了,我用不上。”他哼了一声说。
“有些东西不是因为用得上才想买的。”
他不说话了,因为他并不是真的不懂苍的意思。
于是苍买下那付筷子,排队付钱的时候叫他到外面等。
“老是让你请,一点回礼不足挂齿,还请笑纳。”苍离开店铺,微笑着把装了筷子的纸袋递给他。
四十六、赦生与雷梦娜的启示
原本,袭灭天来有打算带苍去那个据说叫作云镇的地方买蔺草枕头,反正今天才周六,明天还有一天假,不过苍接到电话,好像家里有点事,于是他们离开老街,上车往回去的路上。苍说是么弟急性肠胃炎,现在人在医院打点滴。
“应该把那锅汤打包的,那家餐厅做的味道还不错。”苍淡淡说。那时他们都以为明天才会回去,所以就没把还剩下不少的菠萝苦瓜鸡汤打包带走。
苍表面上没说什么,但他知道苍心里挂念,两人一路上没有交谈什么,车子上高速公路时,仍然严重睡眠不足的苍没声没息睡着了。睡了也好,不然晚上还要看顾弟弟吧!很久以后,他应该会怀念这样的感觉,曾经有个他认识没有太久却非常熟悉的人类,在他开车的时候坐在旁边一路酣睡。
周六下午,北上的交通顺畅,车子回到他们居住的城市时才傍晚,苍醒过来,打了通电话给翠山行。翠山行说小九打完点滴烧有退下来,他们已经拿了药回家了,叫苍顺便带晚餐回去。
“怎样?现在送你去哪里?”苍切断通讯后,袭灭天来问。
“我要去买晚餐,然后回家。”
于是他带苍去买热汤面,然后送苍回家。苍提着一大袋外食,他不帮忙把古琴那些搬进去好像说不过去,反正也不是头一遭进苍家了。他别扭地随苍踏进老房子,里头比上次看到状况好了许多,大部分都已经整理归位,地上也清扫得很干净,不像是还在施工中的样子。他把苍的琴袋小心靠边放好,行李袋搁在地上。
“哥,你回来啦?太好了,我饿死了。……你好。”翠山行从房间出来,发现袭灭天来也在,于是点头为礼,然后接过苍手上的袋子,准备把汤面拿出来。
“小九呢?”
“睡了。医生说这几天要忌口,最好空腹一天,明天开始吃白馒头。”翠山行说:“咦?哥,你只买两碗?”翠山行看看袭灭天来,又看看苍。
“一碗是我的,他没有要吃。”苍淡淡说。
“哦。”翠山行去厨房拿汤匙筷子。
袭灭天来说:“……我要回去了。”
苍看了看他,点点头,说:“嗯,你应该也很累了吧!看你几乎都没什么睡。”
苍送他出去,站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叫了他的名字:“袭灭天来……”
“怎样?”他回头问。
“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苍望着他,低声说:“要走的时候,至少道别一声。”
苍的声音有点朦胧,眼神也彷佛弥漫了一层雾的模糊不清。他觉得胸口梗住,费了好些劲才终于能微哑着嗓子说:
“我答应。”
苍的脸上泛起一丝难以形容的微笑,眼里似乎藏有很多很多话,却没有说出口。
“那改天见了,再电话联络。”苍说。
他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
那天晚上,他把苍送他的筷子放在茶几上,连同装筷子的长形木盒、盒盖,一共四件东西,就这么当作积木一样摆来摆去。断弦的玄音琴放在一旁,他伸手过去,轻轻拨了还完好的一根弦。琴弦微微震荡的声音如池中涟漪般散开,在时光里回溯,连接到他最初听到的琴音。
周一袭灭天来照常去上班,跟以往没有任何不同。中午冷醉拿周五晚上大伙儿去打牙祭的发票来请款,有点担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