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驼背的老头从里面出来,毫不客气地问:“有什么事?”
“七巧神驼,我们来订做古琴琴桌与琴凳。”苍说。
老头瞄了苍一眼,说:“嗯?我见过你,你是古琴师对不对?是你要用的?”
“是。”
七巧神驼上上下下打量了苍一会儿,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十五天后来拿,连琴凳一万三。”居然什么也没问,没问要什么款式、采用什么木料、漆什么颜色。
苍居然也没表示任何异议,点了点头。
“等等。”袭灭天来说:“你都不用量一下高度吗?”
“笑话!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需要什么高度我瞄一眼就知道了,量什么量?”
袭灭天来瞪了七巧神驼一眼,哼了一声,板着脸说:“有特殊需求。”
“什么特殊需求?”
“琴桌的桌腿要能收,琴凳也要能折迭。”
七巧神驼一听就发飙,大骂:“琴桌琴凳怎么能做折迭式?那怎么会够稳?你这家伙一听就知道是外行人!”
袭灭天来不为所动,挑眉说:“谁说折迭式就不能做得稳当?你不是自认很厉害?这点小问题都不能克服吗?”
“谁说我不能克服的?”
苍听袭灭天来与七巧神驼争论不休,没有参与的打算,也没有想去调停的意思,泰然自个儿慢慢走动,参观工作室里的器物,看得津津有味,让那两人继续争执吵嘴。
吵到后来,七巧神驼赌气地接下挑战,撇下话说:“要我做可以,两万!”
“可以。”袭灭天来说:“十五天后来取货,你开张订单吧!要不要先付订金?”
“免!”七巧神驼余怒未平:“到时来拿就是了!奇怪,到底是你要用还是他要用?为啥你意见这么多?这到底关你什么事?”
“他弹我听,谁说不关我的事?”
七巧神驼狠狠瞪了袭灭天来一眼,闭上了嘴,没有再说什么。
离开七巧神驼的工作室之后,袭灭天来没有提起半句关于琴桌价钱的事,苍想了想,说:“你不是想由你出钱吧?”
“琴桌琴凳放我车上,算我的东西,当然是我出钱。”
“唔。”苍思索了一会儿:“可是是我在用。”
“那也是我让你用。”
“一人一半?”
“否决。”袭灭天来斩钉截铁地说。他不是客气,他是真的觉得订做的琴桌与琴凳都是他的东西。琴师也是他的,至少在他们在一起相处时。
苍微微耸肩,没有跟他争辩。
袭灭天来本来打算就离开这城镇,但回去的路上大塞车。
“我们逛逛好了,嗯?”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逛?”袭灭天来瞪眼。
“反正塞车。”远远望去架高的高速公路,北上方向车流几乎是停下来动弹不得的。
苍要他把车子找地方停好,拉他下车。为了保险起见,他们把古琴收在后车厢,而没有留在后座上。他们沿着路走过一间间店铺,看到朴实的、华丽的、原拙的、精细的各式各样木雕家具、雕像、艺术品。许多商家前面都养了雅致的盆栽,有些盆子是木器,有些是石臼、水磨、水泥空心砖,反而很少一般常见的制式花盆。此地阳光普照,气候宜人,花花草草长得特别茂盛。花草的气味、木料的气味,揉合出让人心旷神怡的悠闲氛围。
走走停停,袭灭天来看中一个扎实光滑的大木盆,觉得拿来装水果跟色拉不错,就算粗鲁地把狼头撞进去猛吃也不必担心弄破。他讨厌塑料制品,木制的倒是不错。苍则拿起用小棉布袋装成一包包的木屑闻闻看,然后又拿起旁边的木制按摩棒把玩。结果他买了那个大盆子,苍买了按摩棒,说是要送给弟弟。之后,苍又在卖手工麻糬的店家买了一盒综合口味的麻糬,要带回家给弟弟妹妹吃。
“你要不要?有零卖的。”
“我才不吃这玩意儿。”
时近黄昏,泛成金色的阳光铺洒在整条街上,把所有的东西都敷上一层金粉,火红的落日在天边如燃烧将尽,云彩从橘色到紫色织遍天空。他们走完一边,又过了马路,继续逛另一边。袭灭天来第一次跟一个人类一起逛街,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
“你上次带我去的那里,黄昏一定很美。”苍忽然说。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看过,我只在那里看过日出。”他曾在那里待上一整夜吹风,啥事也不做。站在坪顶上瞭望旭日从海平面初升,天际色彩变化无穷,那确实是美得难以忘怀的景象。他看过许多不同地方的日出,却一直找不到能与记忆中从狼眼望见的冰原日出重迭的景观。
“希望有一天有机会去那里看日落。”苍轻声说。
“日出比较可能。”他脱口说,要看日落就得下午去,而他不想在白天开车去那条山路,好像有种隐私曝光的感觉。他只想到时段与感觉的问题,却没想到要拒绝苍,他没留意他的话语行为都与他预期要保持距离的决定背道而驰。
苍望向他,轻轻笑了。
☆
晃完整条街之后,苍提议去吃晚餐,袭灭天来想都没想就说:“我不吃。”
“你不饿吗?可是我有点想吃东西。”
苍拉着他去路口一家装潢得很古朴的餐饮店,里面供应的是本地的地方料理。袭灭天来不是没办法学人类那样用餐具斯斯文文用餐,但他过去从未跟人类有什么私交,自然也就没有与人类共餐的经验。小时候冬季肉食短缺时,戒神老者也曾经用碎肉拌饭或熬成粥喂饱他,但他自己一个人过之后,就很少吃什么饭啊面的,顶多啃啃面包。如果像是他们公司同事买炸鸡排这种抓起来咬的食物也就罢了,什么精致套餐,他根本不吃这种东西。
苍向店员点了份套餐,又问他一次,他还是说不吃。
“那好吧!”
苍点的套餐,主菜是冷的醉鸡,附几样腌制小菜,还有一碗汤唬跻约八闶遣秃筇鸬愕氖止ぢ榧^。切成块状排得整整齐齐的醉鸡散发出一股咸香,倒没什么酒味,还附了一小碟酸味的金桔酱可以蘸着吃。苍尝了一小块鸡肉,说:
“这鸡做得不错,你要不要挟一块来吃?”
“我不会用筷子。”袭灭天来说。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用过筷子,叉子还有用过。
苍看了看他,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把筷子反过来,挟了一块大小适中的鸡肉送到他嘴边。
“你干嘛?”
“很好吃,你试试看。”
苍的手很稳,筷子挟着鸡肉伸到袭灭天来面前,一点都不晃。僵持了几秒钟,袭灭天来终于别扭地张口把鸡肉咬了两下吞进肚里,连骨头都没吐出来。是很好吃,这只鸡显然不是养鸡场那种非正常生长的肉鸡,而是放养的健康土鸡,肉很结实有弹性,调理的味道也很刚好。如果不要切开,让他变成狼整只一口气吞下去会更棒。
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挟走一块之后,把整盘鸡往他这边推,然后低下头去用汤匙喝汤唬醯娜忍馈�
“这是做什么?”
“你喜欢都给你。”
“不要。”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人类面前进食,虽然在电影或是公司里常常看到人吃东西,但他没有刻意学习过人类的吃法。身为人形在人类面前吃东西,他吃得不痛快,在人类眼中也多少会觉得他的吃相奇怪。
“反正是冷的,用手抓也没关系。”苍淡淡说。
也不是因为食指大动,而是忽然不想管那么多,就算不透漏真实身份,袭灭天来突然很想让苍至少体会到他不是“一般人”。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理,他希望苍多少感觉到他的“怪异”、“不寻常”,勉强说起来,也许这是一种试探。
其实有着人形表象他的吃相并不难看,却把白斩鸡这种东西像是人类吃豆干零食一样,一次一块扔进嘴里连皮带骨咬一咬吞下去,没有任何残渣吐出来,没两三下,一整盘鸡肉就已经下了他的肚。他不知道苍是真的不觉得怎样还是只是不表现出来,苍并没有露出任何讶异或惊奇的样子。
苍继续慢条斯理吃着唬酢⑿〔耍耆灰晕狻:貌蝗菀撞园阎鞑统酝辏致掏痰赜眯〔孀忧星懈罡钆尚】樾】榈爻宰攀止ぢ榧^。不知道怎么回事,袭灭天来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意识好像有点飘忽,情绪也莫名其妙有点高亢起来。他猛然想起这是他喝了酒之后的反应,罪魁祸首就是那盘醉鸡!他看着苍以与他完全相反的习惯进食,有种看宠物吃东西的感觉,觉得十分有趣,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爱。就他认识的来说,还没看过有人吃东西这么慢的。
等苍吃完东西,喝了半杯店家供应的热茶之后,付了钱走出店铺,天色已经整个暗下来了,正要从日暮迈入黑夜。高速公路上车流的景况还是相当不乐观,车辆龟速前进,一整个大塞。袭灭天来远远望了望几乎不动的车流,然后一言不发地拎着他买的大木盆往车子走去,上了车,把盆子丢在后座。苍随后上车,没有问他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开上高速公路,塞就让它塞。
袭灭天来发动车子,往正前方瞪视了两秒钟,突然大转弯掉头往反方向驶去。苍没有开口,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稍稍抓了安全握把一下。袭灭天来一路往变得黑幽幽的山区开车,随便往一条山路就转进去。山路上没有路灯,也没有人家,虽然天还没完全黑,却显得比夜晚还要暗。白天可能有游人来此踏青,不过现在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袭灭天来把车子停下,走入一旁的树林间。风一过,白色的桐花便在黯淡的暮色中如飞雪飘落。没什么理由,他就是忽然想在这里待上一阵子。苍抱着琴悠悠然来到桐树下,盘腿坐在地上,架好古琴,弹起一曲“碧涧流泉”,桐花随风而扬,飘零的花瓣漫天飞舞,落在静谧的抚琴人身上。夜幕在琴声中渐渐低垂,袭灭天来往天际望去,但见晴朗的夜空满天星斗。
二十、Blue Monday
那天晚上,袭灭天来与苍在断断续续下桐花雨的山区待了好一阵子才打道回府。回程的路上虽然还是塞车,不过相较于之前看到的状况是好多了。袭灭天来在车阵中开车,苍跟他闲聊了几句,然后很理所当然地把头歪到靠车门那边睡着。
过一个长隧道时,车速很慢,袭灭天来开车亦步亦趋跟着前面的车。隧道塞车空气质量极差,只有把车窗都关起来,开冷气。密闭空间里,苍的气息变得非常清晰,但这回袭灭天来没有像之前那样严重受到人类鲜活血肉气味的撩拨。他已经渐渐习惯苍的气息,不管是哪一层意识都把苍排除在“食物”的范畴之外。他不经意往苍那边瞄了一眼,瞧见苍领子后面沾了一朵桐花。先前离开桐花树下时,在如水月光中,他隔着古琴坐在苍面前,帮着苍一起把落在琴上的桐花一朵朵捡开。
一开始他没去理苍身上那朵桐花,移开目光直视前方,专心开了一会儿车。第二次瞥过去时,他终于伸手捻起苍衣服上的桐花。他本来想都没想就要打开车窗把桐花丢出去,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么做,最后他把桐花放在挡风玻璃前。
一定是不想开窗子让隧道里的废气跑进来,一定是这样。
下交流道时,苍醒了过来,稍稍凑过来看了看车子仪表板上的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淡淡说:“这么晚了。”
袭灭天来低低哼了一声。
“坐车坐得有点累。”苍说,在空间有限的座位上伸展了一下筋骨。
“我开车我都没在叫累了!”
“你也可以说累,我不会介意的。”
“啧!”
苍把保温壶拿过来,扭开盖子,说:“好像都没见你喝水,你不渴吗?我这里还有一点茶,你要不要?”
“不要。”
“不要的原因是?”
“我不喝茶。”
“唔。”苍把剩下的茶水倒在盖子里,喝一口,停一下,依着这样的步调慢吞吞地喝掉。
袭灭天来现在觉得茶闻起来还算香,不过他还是没有想要喝喝看的冲动。他把苍送回家,苍打了个呵欠,用懒懒的、温温润润的声音跟他道谢,然后下车,背起琴袋与保温水壶,没忘了装在同个提袋里的手工麻糬与按摩棒。
“今天过得很愉快。”苍这么说。这不是客套,从苍含着淡淡笑意的口吻,袭灭天来知道这是苍的真心话。其实他也很愉快,却不愿意坦白说句我也是,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那周二见了。”苍向他道别,然后拿钥匙开门进去。
☆
苍进门之后,正把电视关起来的翠山行看了看他,说:“哥,你回来啦?”
苍把手上的提袋交给翠山行,然后把保温壶挂在餐椅椅背,把琴袋取下,小心地暂时安置在楼梯下面的空间。
“这什么?”翠山行好奇地拿出按摩棒,说:“按摩的哦?”
“给你的。”
翠山行试着握着有光滑突起的手工木雕按摩棒在自己肩膀手臂摩划几下,觉得挺舒服。翠山行道了声谢,接着把纸盒拿出来,说:“麻糬?好像很好吃欸。”
虽然这么晚了吃麻糬不是什么良好的饮食习惯,但反正偶一为之。
翠山行往楼上喊:“大哥买了麻糬回来,要不要下来吃?”
不一会儿,一阵热闹的脚步声与笑声,全部的人都在餐桌旁集合。
“大哥你买点心回来啊?”
“有十二个,一人两个!”九方墀说,小学生数学不错。
“太晚了,一人吃一个就好。刚好有麦茶可以配,我去拿。”翠山行说着去厨房把麦茶热一下,赤云染跟着进去帮忙拿手拉坏握杯。
“有什么口味的?”
“我要芝麻的。”
“我要花生的。”
“红豆的给我。”
“我也要花生的。”
晚上十点多,苍全家人围着餐桌,开开心心地吃着苍带回来的手工麻糬配热麦茶。七嘴八舌问苍今天去了哪里、好不好玩、跟谁去等等。翠山行之前就知道苍今天是跟人去订做琴桌,他以为跟苍一起去的不是古琴协会的琴友就是学校里的同事,所以不显得好奇。
“我跟最近认识的一位朋友去订做琴桌。”
翠�